袁敦文
曉蘇短篇小說《三個乞丐》榮登2015年度中國短篇小說排行榜。讀完《三個乞丐》,我們不能不為小說精巧的構思、詭潏的情節、詼諧的敘事、世俗的人物、沉深的哲思所折服,不能不為小說家嫻熟而精湛的藝術表現手法而拊掌叫絕。
一.精于繡花的結構美
我們知道,繡花乃是人們所公認的一份精細活兒。從選材構圖到運針走線,無一處不依賴繡女們的心靈手巧,否則,那錦秀云霞、薄如蟬翼的絲織品或可變成疙瘩刺手的麻布片,小說創作也是如此。一部好的小說,其情節結構一定是精致巧妙,嚴絲無縫的。正如作者自己所說:“就我自己的寫作實踐來看,情節在很多時候成為我寫作的支撐,我的許多作品在動筆之前就有了比較詳細的情節提綱”。①李漁談藝術構思時說:“袖手于前,始能疾書于后”②這說明小說情節結構的構思設計在小說創作中是何等地重要。
我們解讀《三個乞丐》的情節結構,不難發現作家縝密的構思和精巧的設計:“入伏的那天早晨,也可以說是上午,九點鐘的樣子,位于油菜坡腳下的老三篇食堂門口,突然來了三個乞丐。”這是小說的開頭,可以說,這個開頭起筆突兀,一下子抓住了讀者的喜好——打探私人是非的世俗化心理,讓讀者的情緒兀自亢奮起來,不能罷休。接著介紹三人的年齡、長相、裝扮。正當讀者興起的時候,作者筆鋒一轉,放下三個乞丐不講,卻轉而介紹老三篇食堂的前世今生起來。以前的生意怎么不好,自從改成老三篇食堂以后,生意一下子火爆起來,然后描寫食堂里的陳設布置及食堂老板工作人員的身份。正當讀者對老三篇食堂的發展來了興趣時,作者卻又再次講述三個乞丐來到食堂討要包子的經過,重要的是人們對三個乞丐之間的關系的種種猜測。小說的整個情節結構就在這種對于三個乞丐之間的身份關系中飄來飄去,云遮霧障。其間穿插著村支書湯白虎一家的興衰史;一幫修高速公路的農民工的性饑渴;傳奇人物萬千一逃亡生活的故事,最后以食堂食客們通過電視新聞聯想到三位乞丐的身份關系之迷而引起的種種猜測而結束。三個乞丐之間究竟是一對夫妻帶一個兒子,還是一對私奔男女帶一個兒子,亦或是一對殺人犯挾持一個孩子,我們不得而知,小說的結尾是開放性的、多義性的。其實,三個乞丐之間究竟是什么關系這并不重要,也不是小說應該給讀者交待清楚的故事。“三個乞丐”只不過是小說串連起老三篇食堂的故事、湯白虎的故事、萬千一的故事的一根敘事線索而已。可以說,“三個乞丐”的故事只不過是這篇小說的一個外殼、一個幌子而已,是作者借偵探小說的外殼來包裹一個更大、更豐富的故事內核用以吊讀者的味口的一種寫作技巧罷了,我們姑且稱這種敘事結構為俄羅斯套娃式結構或雙線式結構。明線是三個乞丐的故事,暗線是故事中的三個故事。
這樣的用一個無關緊要的小故事來包裝四個故事,而這四個故事正是一個有機的整體,它是改革開放后中國農村變革的一面鏡子,它折射出改革開放后,中國農民生活上的改善和精神上的徨惑以及人性的拷問。這正是作者對中國當代農村、當代農民現狀的思考和關懷。
二.融于世俗的人性美
人物,是小說刻畫的中心。老三篇食堂的老板是一個精明的老板,也是一個世俗的老板。他的食堂原來叫新時代餐館,生意不好。后來,他在財神爺上面掛了一張毛主席像,在供桌上擺了三本翻開了的舊書,一篇是《為人民服務》,一篇是《愚公移山》,一篇是《紀念白求恩》,并給食堂取了一個名字叫作“老三篇食堂”,從此生意便火爆起來。我們可以說這是形式上的世俗,他切合了改革開放后部分人的懷舊心理。其次是人性的世俗。給老板打工的是老板的小姨子,這小姨子天生有一雙大奶子,老板常常為這雙大奶子而走神。這是男人骨子里難以克服的肉欲之痛,也就是我們所說的人性的世俗。第三是社會的世俗。村支書湯白虎書記在位時,在村里可以說是呼風喚雨、一言九鼎的土皇帝。可是,當他從村支書的崗位上下來后,原先對他有意見的村民就開始把他不當回事了。原先,村支書的老婆想吃雞就到村里的養雞戶聶志達家去拿,現在想吃雞卻要拿錢買,為此,村支書的老婆氣得上吊,我們說,這是一種社會的世俗。
世俗的東西往往是丑惡的東西。然而,曉蘇的小說,常常從的世俗化的社會中發掘出永恒的人性美——忠誠、樸實、孝道、忍讓、勤儉、同情、博愛等等。在他的另一篇小說《光棍們的太陽》中他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油菜坡因為地處鄂西深山之中,交通閉塞,土地貧瘠,外面的姑娘都不愿意嫁到油菜坡來做媳婦,因而油菜坡的光棍就比較多。為了能夠娶上媳婦,有的家庭用姐妹給兄弟換親,有的兄弟倆共一個女人。有一個人稱黃娘的女人,讀中學時因為同情下放到她們鎮中學的一位右派老師而跟老師好上了,文革后右派老師平反進城了,她只好嫁給大她十多歲的一個丑男人。不幸的是,這個丑男人不久去世了,黃娘再也沒有嫁人。當有人勸告黃娘嫁人時,黃娘說,我嫁人了,油菜坡這么多光棍怎么辦?我們且不說這位弱女子有多么地偉大,單是她身上這種與生俱來的同情和憐憫之心就令多少嘴里標榜著道德貞操,背地里卻男盜女娼的衛道士們汗顏!
這就是作家曉蘇筆下世俗化人物身上所閃耀的普世價值觀的人性美所在,這是中國改革開放之后社會底層特別是中國農民現狀的折射與思考,這是一種上帝關懷視覺的大美。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罪與罰》中寫道:“我不是向你膜拜,我是向人類的一切痛苦膜拜。”可以說,曉蘇的小說就是這一“膜拜”的生動詮釋。
三.俏于幽默詼諧的語言美
文學是語言的藝術。一個成熟的作家都有自己敘事的語言風格。魯迅的冷靜尖刻,沈從文的溫婉靈動,錢鐘書的博學智慧,老舍的平白世俗,無不是作家個性化人格在語言上的顯現。
曉蘇的小說語言,總是充滿著一個智慧的、靈動的、幽默詼諧的藝術之美,這與他的文學觀是一致的。曉蘇主張寫“有意思”的小說。他說:“我之所以喜歡有意思的小說,還有一個原因是,我們的現實生活太沒意思了。坦率地說,我們正生活在一個毫無意思的時代里。物質病態地繁榮,科技瘋狂地進步,階層劇烈地分化,社會嚴重地不公,人心空前地冷漠……希望這種小說給讀者帶來一點情調和趣味,讓人們的心靈得到一絲放松與撫慰,從而使沒意思的生活變得稍微有意思一些。”③胡懷琛在《中國小說概論》中指出:“小就是不重要的意思。說字,在那個時候和‘悅字分不開的……小說就是講些無關緊要的話,或者講些笑話,供給聽者娛樂,給聽者消遣無聊的光陰,或者討聽者的喜歡。這就叫做小說。”④這種對小說的界定當然是不全面的,但就小說的娛樂性來說,這是中肯的。曉蘇的小說無論是從構思還是人物形象,還是語言藝術都極具娛樂性,然而所不同的是,這種娛樂性只是其作品的物質外殼而已,作者是借這種娛樂性來關照社會,關照人生,關照人性。正如人們評歐.亨利小說所說的“含淚的笑”一樣,讀者在作品娛樂性的語言享受之后,內心深處卻有一種對社會、對人生、對人性的關懷和思考,而這種關懷和思考往往有一種切膚之痛的感受。
《三個乞丐》中有這么一段文字:“老板讀到這里,猛然停了下來。他嘴里覺得有點兒干。打雜的問,你怎么不讀了?……老板小聲說,求你把身子坐直,別讓胸脯露這么多!他說完,用舌頭舔了一下嘴唇,又喝了一口水,才接著往下讀。打雜的把腰直起來坐了一會兒,不久卻又彎了,恢復了原狀。老板的嘴又開始發干。這不能怪老板,打雜的乳溝的確太深了。要說,也不能怪乳溝,要怪只能怪奶子。奶子要是不那么大,乳溝會這么深嗎?”你看,這段敘述講食堂老板偷看小姨子的奶子時,卻硬生生引出一段關于偷看的原因的大討論來。究竟是奶子太大?還是乳溝太深?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正如是先有蛋,還是先有雞的問題,這是一個沒有問題的問題,讀后,只能讓人噴飯。這種毫無意義的討論,實際上是人的本性的展示,是人們對美的渴望和追求。正如劉曉波在《審美與人的自由》一書中指出的:“人的各種欲望的無限性和生命本身的有限性所構成的無法調和的二律背反,在終極的意義上決定了人往往處在永恒的失望、分裂、掙脫之中,同時又在永恒的希望、憧憬、追求之中,正是在希望與失望的交替中,人的生命迸發出光輝。”⑤曉蘇小說中有很多“生命二律背反”的情節的描述,這正是文學永恒的主題,也是文學永恒的史命。
注 釋
①曉蘇著《文學寫作系統論》第41頁。湖北人民出版社,2006年6月第1版;
②《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第7卷第10頁,載劉安海著《小說創作技巧描述》第60頁。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1988年4月第1版;
③曉蘇著《暗戀者》封底文字,上海文藝出版社2012年7月第1版;
④劉安海著《小說創作技巧描述》第21頁。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1988年4月第1版;
⑤劉曉波著《審美與人的自由》第4頁。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1988年9月第1版。
(作者單位:湖北麻城師范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