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文靜
摘 要:當前我國仍應保留毒品犯罪的死刑,并嚴格控制和慎用死刑。毒品犯罪的“罪行極其嚴重”具體有兩類情形:一類是“毒品犯罪集團首要分子、武裝掩護毒品犯罪、暴力抗拒檢查、拘留或者逮捕、參與有組織的國際販毒活動”等嚴重情節;另一類是在實際掌握的死刑數量的前提下,主觀惡性極深的情形。在此基礎上,如若具有法定、酌定從寬情節的,方能認定“不是必須立即執行”。以此準確把握毒品犯罪的死刑適用條件,合理評價毒品犯罪的罪行,實現毒品犯罪死刑的司法控制。
關鍵詞:毒品犯;死刑; 罪行極其嚴重
中圖分類號:D9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 — 2234(2017)03 — 0140 — 03
現階段我國不能廢除毒品犯罪的死刑。為積極響應國際社會廢除死刑的長遠目標,做到刑事司法寬嚴相濟,就必須堅持“保留死刑,控制死刑并慎用死刑”的基本刑事政策,通過立法和司法途徑限制毒品犯罪死刑的適用?!缎谭ā返?8條對死刑適用的標準作了統一的規定,最高人民法院下發的《全國部分法院審理毒品犯罪案件工作座談會紀要》(以下簡稱《紀要》)又對毒品犯罪死刑適用的條件和情形作了較為詳細的列舉,為毒品犯罪死刑適用提供了指引。然而要應付復雜的毒品刑事司法活動,這些標準過于籠統。毒品犯罪“罪行極其嚴重”包括哪些要素?其死刑執行方式該如何區分?這些問題在理論界與實務界并未達成共識。不僅造成不同法官在不同的案件是否適用死刑上的觀點差異,還會由于死刑適用標準統一認識的缺失,導致在是否適用死刑的結論上大相徑庭,造成死刑的泛濫。〔1〕因此,有效消除分歧、準確認識毒品犯罪“罪行極其嚴重”的內涵尤為重要。
一、定基調:“罪行極其嚴重”的內涵
《刑法》第48條規定,死刑只適用于罪行極其嚴重的犯罪分子,對于應當判處死刑的犯罪分子,如果不是必須立即執行的,可以判處死刑同時宣告緩期二年執行。由此,“罪行極其嚴重”是判處死刑(包括死刑立即執行和死刑緩期執行)的必要條件,而死刑緩期執行則還必須具備“不是必須執行”這一條件。出于立法用語規范的考慮,該規定一改79年刑法之表述方式,將死刑適用條件由“罪大惡極”改為“罪行極其嚴重”。雖說用語規范了,但其具體內涵并不明確。按照文義解釋,“罪行極其嚴重”似乎僅指犯罪行為的客觀危害極大,并不包含行為人主觀惡性與人身危險性的評價,這與通說觀點不符。一時間,“罪行極其嚴重”的內涵引起了理論界與實務界的廣泛關注與討論。
(一)爭議
通說認為,雖“罪行極其嚴重”相較于“罪大惡極”從立法本意出發,“罪行極其嚴重”仍延續了“罪大惡極”之內涵,是對犯罪分子主觀惡性、人身危險性與客觀危害的綜合評價?!?〕但隨著司法實務中各種判決案件的出現,學者對通說觀點提出了質疑:在肯定“罪行極其嚴重”是綜合評價的基礎上,在認定罪行過程中,可能會產生對主觀危險性抑或是客觀危害的二次認定?!?〕為此,有學者對通說觀點進行了反思,提出了兩類區別于通說的觀點。
一是客觀危害說??陀^危害說指出,“罪行極其嚴重”是指客觀上的危害特別嚴重,這是死刑適用的一般標準。而“犯罪分子”則是對行為人的主觀惡性的考察,其決定死刑執行方式,即死刑立即執行還是死刑緩期執行,所以將行為人犯罪的罪前、罪中以及罪后情況都排除在“罪行極其嚴重”的認定范圍外?!?〕
二是人身危險性排除說。這一觀點指出,通說項下的死刑適用認定模式意味著,在死刑案件中辦案法官理論上要將案中所有情節先后考察三次,看是否分別滿足“罪行極其嚴重”、“不是必須立即執行”與死緩限制減刑的適用標準。這種不分重點、重復的綜合考慮使得各類情節因素相互混雜,對具體案件中如何適用死刑不可能起到指導的效果。出于概念內涵準確界定、教義學嚴格要求與刑法體系一致性的要求,“罪行極其嚴重”理當包含犯罪行為的客觀側面與主觀側面,而不包括行為人的人身危險性評價?!?〕(173)
(二)評析
對于上述三種不同的理論觀點,筆者贊同人身危險性排除說。通說的死刑認定模式具有合理性,不必然違反禁止重復評價原則,但應將人身危險性排除在“罪行極其嚴重”的范圍外。
首先,主客觀相統一原則是刑事司法重要原則,對于罪行的認定也是一樣。在這一原則的指導下,要求我們在案件認定時對行為危害與主觀危險性進行全面考核。如果僅從行為危害角度認定“罪行極其嚴重”,就進入了死刑圈,那么對于沒有犯罪故意抑或是出現認識錯誤的情形,只能按照客觀危害說所認為的那樣,在死刑圈的范圍內認定為“不是必須立即執行”,進而判處死緩,不符合主客觀相統一原則。
其次,排除“罪行極其嚴重”對罪前、罪中及罪后情況的評價,不符合行為刑法的本質。犯罪是不法且有責的行為,只要是刑法處罰的行為,必定是客觀危害與主觀惡性的統一。以行為概念為核心來理解“罪行”,并不意味著“罪行”只能被限定于行為客觀方面的內容?!?〕(180)因此行為刑法意義上的行為,還應當包括行為的主觀側面。諸如“犯罪有無預謀、犯罪預謀的程度、被害人過錯的性質和程度以及有無湮滅罪證”這些罪前、罪中及罪后情況,均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行為人行為時的主觀惡性。
最后,人身危險性排除說具有合理性。人身危險性對“罪行極其嚴重”并無決定作用。人身危險性與主觀惡性及客觀危害無必然的聯系。人身危險性即再犯可能性,可從被告人有無前科、平時表現及悔罪情況等方面綜合判斷。①其大多是犯罪行為開始之前與終了之后的情形,不會對罪行評價有實質的影響。犯罪行為已經既遂,犯罪結果當然發生,行為時的主觀惡性已經固定,罪行并不因為自首、立功情節而降低。因此,將人身危險性排除在“罪行極其嚴重”范圍之外而作為“不是必須執行”評判標準的做法,合理可行。
需要強調的是,實務認定中應注意情節的多重屬性。屬于人身危險性的情節,同時可能表示犯罪行為人的主觀惡性。如累犯,就不僅表明了行為人的可改造程度,同時也可能明示了行為人“知法犯法”的主觀惡性。在實務中切不可過于僵化,認為人身危險性的情節就當然不屬于主觀惡性的情節,以此造成對案情的片面評價。
(三)證成
案例一:李惠元販賣毒品案?!?〕被告人李惠元販賣海洛因598克。一、二審法院均判處死刑, 最高人民法院復核時改判死緩。最高人民法院認為:被告人販賣的海洛因中有302克經鑒定含量不到4%,折合成純海洛因不足24克,與實際掌握的死刑標準有較大差距。盡管被告人是毒品再犯,也不應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案例二:趙某某販賣毒品案。〔7〕被告人趙某某2007年7月19日在上海市大連路附近販賣9.35克(5支)海洛因針劑時被查獲,公安人員又從其汽車內查獲318克(163支)海洛因針劑和度冷丁1支,經鑒定海洛因平均含量為0.064%。單純看毒品數量,本案達到了當地實際掌握的死刑數量標準,但因毒品含量極低,趙某某最終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
被告人販賣的毒品數量都達到了當地實際掌握的死刑數量標準,且毒品純度均極低,但二者刑罰差距較大。原因為被告人李惠元屬于毒品再犯,表現了其主觀惡性之大,應認定“罪行極其嚴重”;而趙某某則缺乏此類主觀惡性的情節??梢?,實務中對于“罪行極其嚴重”不僅注重客觀危害的評價,還強調主觀惡性的評價,人身危險性排除說具有合理性。
論述至此,應對《刑法》第48條定下合理的基調:“罪行極其嚴重”是進入死刑圈的標準,其不僅包括犯罪的客觀危害,還應包括行為人的主觀惡性。依據人身危險性來判斷“不是必須立即執行”這類法定或酌定量刑情節,只是在“罪行極其嚴重”的范圍內,客觀地界分了死立執和死緩適用情形中罪行的嚴重等級。
二、找要素:毒品犯罪的“罪行極其嚴重”
在準確界定“罪行極其嚴重”的內涵后,合理把握毒品犯罪“罪行極其嚴重”的具體要素,是劃定毒品犯罪社會危害性的決定性因素?!都o要》在第二部分“毒品犯罪的死刑使用問題”中,明確指出:毒品數量是毒品犯罪案件量刑的重要情節,但不是唯一情節。量刑需要將毒品數量與犯罪的其他情節一起進行綜合認定。但值得注意的是,有學者提出“根據刑法和司法解釋的規定,走私、販賣、運輸、制造毒品的,只要數量大的,或者符合刑法第347條第2款其他規定的,都可以適用死刑”的觀點?!?〕筆者認為這并不符合《紀要》精神。
首先,唯數量論并不科學。誠然,毒品數量直白地反映了毒品流入社會的情況,是毒品犯罪“罪行極其嚴重”的重要要素,但將數量作為毒品犯罪“罪行極其嚴重”的唯一要素并不可取。與盜竊罪、侵占罪這類“數額多少能夠直接表現被害人遭受損失大小”的侵犯財產型犯罪不同,由于毒品純度的影響,毒品數量并不能全面準確地反映法益侵害的程度,因而必須結合其他明示毒品犯罪行為人主觀惡性的情節,才能評價毒品犯罪的罪行嚴重情況。
其次,“數量加情節”標準符合《刑法》第347條的規定。根據《刑法》第347條的規定,毒品犯罪沒有絕對確定的死刑。從規范角度分析毒品數量大或者其他嚴重情節的,量刑時都應該按照15年有期徒刑、無期徒刑、死刑的次序遞進選擇?!?〕因此認為只要毒品數量大,就可處死刑,不夠嚴謹。反之,“數量加情節”的標準則可以很好地區分毒品犯罪不同類型刑罰所適用的條件,避免死刑的濫用。
最后,“數量加情節”標準符合“罪行極其嚴重”的內涵。在毒品犯罪中,“達到實際掌握的死刑數量”明示了毒品犯罪所造成的社會危害之大,而諸如“多次販賣、走私、運輸、制造毒品、向多人販毒、教唆未成年人走私毒品”等情節則明示了犯罪行為人的主觀惡性,將這兩類情節相結合的綜合評價,符合“罪行極其嚴重”的內涵要求,才能予以認定。
三、要區分:毒品犯罪的死緩適用條件
《紀要》第(二)項第五段規定,毒品數量達到實際掌握的死刑數量標準,具有九類法定、酌定從寬情形之一的,可以不判處被告人死刑立即執行。那么,此規定是否屬于毒品犯罪死緩的適用標準呢?死緩適用條件為何?筆者認為,這一規定并不是毒品犯罪的死緩適用條件,“可以不判處死刑立即執行”也非意味在不判處死刑立即執行的情形下,只能判處被告人死刑緩期二年執行。這主要是由于,死刑立即執行與死刑緩二年執行同為死刑的執行方式,均應符合“罪行極其嚴重”的標準。如上所述,毒品犯罪的“罪行極其嚴重”要素主要表現為兩類情形:一類是具有“首要分子、武裝掩護、抗拒檢查、國際販毒”情節,此時無需實際掌握的死刑數量要求;另一類則是實際掌握的死刑數量下,主觀惡性極深的情形。只有達到這兩類情節要求的,才能考慮對毒品犯罪處以死刑。相應的,毒品犯罪的死緩也應當符合這一標準。而《紀要》中“可以不判處死刑立即執行”的前提條件只是“毒品數量達到實際掌握的死刑數量標準”,并不是對毒品犯罪“罪行極其嚴重”的完全概括。其實,實踐中的案例也對此有所說明。例如前述的趙某某販賣毒品案,雖然趙某某販賣毒品數量達到了實際掌握的死刑數量,且毒品含量極低,符合《紀要》第二部分第五段的條件,但最終人民法院對其判處十五年有期徒刑,而沒有對其判處死緩。
可見,毒品犯罪的死緩適用條件應當表現為這樣兩個方面:一是要符合毒品犯罪兩類“罪行極其嚴重”,這是適用死緩的前提條件;二是要具有《紀要》第二部分第五段九類法定、酌定從寬情節。只有這兩個條件同時具備,方能認定“不是必須立即執行”,進而判處死緩。如果只是符合《紀要》第二部分第五段的情形的,則應當根據犯罪行為人具體罪行的輕重,處以適當的刑罰,不應一味地判處死緩。
總而言之,在面對日趨復雜的毒品犯罪,我們應當嚴格遵從刑法總則關于死刑適用標準的界定,合理認識毒品犯罪社會危害的決定因素,準確界定毒品犯罪“罪行極其嚴重”的合理內涵。在此基礎上,再結合人身危險性等法定或酌定從寬、從重情節,決定對毒品犯罪判處死刑立即執行還是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只有如此,才能在當前繼續保留毒品犯罪死刑的社會背景下,準確把握毒品犯罪的死刑適用條件,實現毒品犯罪死刑的司法控制。
〔參 考 文 獻〕
〔1〕趙秉志,黃曉亮.論死刑適用標準的統一化問題——以限制死刑適用為立場〔J〕.政治與法律,2008,(11):3.
〔2〕陳興良.死刑適用的司法控制——以首批刑事指導案例為視角〔J〕.法學,2013,(02):45.
〔3〕葉良芳、應玉倩.死緩限制減刑的司法適用——最高人民法院第12號指導案例評析〔J〕.浙江社會科學,2013,(02):92.
〔4〕儲槐植.死刑司法控制:完整解讀刑法第四十八條〔J〕.中外法學,2012,(05).
〔5〕勞東燕.死刑適用標準的體系化構造〔J〕. 法學研究,2015,(01).
〔6〕最高人民法院刑事審判一、二、三、四、五庭.刑事審判參考〔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6:41-44.
〔7〕韓玉勝、章政.論毒品犯罪死刑適用的量刑情節〔J〕.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學:社會科學版),2011,(01):24.
〔8〕袁希利、何榮功.新型毒品犯罪的死刑判處要慎之再慎〔J〕.云南大學學報法學版,2012,(06):104.
〔9〕徐安住.毒品犯罪適用死刑學說與司法經驗的案例解讀〔J〕.法學評論,2010,(04):41.
〔責任編輯:陳玉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