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人活到最后,是不是都有回歸大地的欲望,這個欲望既美好又殘酷。——這樣一個突來的想法,對于在夜燈下讀寫的我,既驚悚又茫然。
我是在閱讀《湖邊書》時,想到的這個問題。
這是一篇關于“湖”的文字。
“湖是上帝踩在大地上的一個腳印,也是大地上的一個秘密。”——這是《臨湖聽風》的第一句。它在瞬間,給了我一個不期然的感動,因為,它喚起了大地姿容豐潤的印象。
一個人,從喧囂浮躁的紅塵中抽離肉身,臨湖聽風,環湖奔跑;天人合一,遵循心靈;忘乎一切,回歸本心。湖讓一個人清澈明了看到了自己的心性。
中國人自古以來就是這樣,要從大地的山河湖海來觀照自己,了悟天地玄黃。人,最終要走向大地的深處,懷著敬畏之心,膜拜之心。
喬洪濤,一個中國八零后青年作家,不斷試圖在精神上逃離城市,他曾在郊區租地,耕種,觀察,寫作,寫出了一本豐厚的私人筆記《大地筆記》。如今又臨近一座湖,向湖問道,寫出了《湖邊書》。
《湖邊書》是承載喬洪濤思想的汝窯,呈現了思考的冰裂之美。它淡雅清麗,真實質樸,大巧不工,恰到好處。從喬洪濤《湖邊書》觀其文理,有一種美,張弛有度,極致品位。
喬洪濤的湖,簡約、樸素、清新、溫潤。
喬洪濤似乎在取道一百多年前的美國青年梭羅。梭羅在瓦爾登湖畔一片再生林中度過兩年多的生活,審視了他自己,領悟生命的秘密,寫出樸素如泥土的《瓦爾登湖》,成為人類親近自然的經典。
我想,《湖邊書》像《瓦爾登湖》一樣體現了某種精神的趨向性,意義不僅在于它的內容,更在于其象征意義和作家的生命觀的呈現。從這一點上說,《湖邊書》值得深讀。
(二)
湖,可以是一座精神的載體。
喬洪濤走向了這座湖。他愿意長久地關注一個湖,親近一個湖,參悟一個湖。
臨湖聽風,“它的心里藏著許多事。譬如一群魚的歌與哭,是怎樣在寂靜的夜晚蕩漾成一圈圈漣漪?譬如一叢草的怕與愛,是如何在夏季葳蕤在秋季枯敗?譬如一只青蛙的吟詠,一條水蟲的囈語,一葉小舟的孤獨,如何被夜色籠罩,定格成不可猜度的心事?”他走進了湖的心里,關心著生靈們的歌與哭。“不知道在湖里看陸上,是什么感受。這要問魚。魚比人清楚。魚是水的主人。其實也不是,水滋生了魚,水是魚的空氣。魚只是湖的孩子。”他試圖從魚的視角看世界,以簡潔的方式浮現世界的另一面本相。
作家筆下的湖富有靈性,能看到風的形狀,魚蝦們都圍著月亮傾吐心事,蘆葦微微顫動,湖風是水的呼吸,兔子藏在小溪草叢里窸窸窣窣地啃食著雪屑和草籽,野鴨子或者白鷺在遙遠的湖心,抖羽,鳧水,潛水,拍水,呼朋引伴。空中翔集的白鷺,黑白羽翅美得炫目,長腿鳥轉動長長的脖子在淺水里捉魚摸蝦,魚都像馬駒兒一般撒歡,黑頭草魚跑到湖邊來探頭探腦,鯽魚和鯉魚吐著泡泡,有仙鶴一般神情優雅的珍禽,喜鵲在最喜歡的楊樹上做巢,麻雀打架,輕微的冰裂的聲音,像是竊竊私語的蟲子,水鳥們在湖上舞蹈,春天有水鳥、白鷺,長腿鳥、野鴨子、鯽魚和鯉魚,長腿鶴翩翩起舞,野鴨子倏忽潛游,喜鵲鳴唱,麻雀覓食,而一切的流水和水中細微的生命,都覆蓋在冰河下……種種描述,源自親自體驗,敘事大于抒情,體現了化繁為簡的藝術手法,這使我想起十八世紀的美學家萊辛曾經說過:“最明晰的對我來說始終就是最美的。”
《湖邊書》除了記錄和抒寫作者對湖的多種動植物的觀察、了解和感情,更不乏深沉的聯想與思考。“環湖堤成為湖的一個規則,就像是人在社會中的藩籬,它限制了湖,其實也保護了水。”“湖堤上的路,卻劃成了一個圓。每一處,是起點也是終點,是出發也是歸宿。”“每一個生命,都有奔跑的宿命。”類似句子,言簡義豐,蘊含道之真義,有一種宏大的精神氣質,如遙遠天宇的一抹藍,淡極,亦艷極。
“將肉體移動于天地間,將骨骼震動,把肌肉拉緊,邁動雙腳,拉緊肌肉,讓身體的小湖泊沸騰起來。就像發動一艘航母,小心臟里的核反應堆,呼吸帶來的刺痛與肺部的收縮和擴張帶來的存在感,肌肉反復拉伸的酸痛和健壯,小小臺風刮進身體,血液成為會呼吸的水,蒸發的汗水帶著二氧化碳、疲憊、勞累、委屈和偏執,以及對世界的蔑視、期待和絕望,一同順著汗毛的小小河流通道,幻化成汗毛上懸掛的水珠。”作者運用了回歸事物本性和真相的敘述方式,敘寫呈現出生命肉體深處漩渦一樣的小宇宙,指向深遠,凸顯出洞徹的意味。
關于蘆葦,他寫“人有時候真比不過一根蘆葦。這種一年生草本植物,春來生發,冬來枯萎,其實它的根并沒有死。生的喜悅和死的悲傷交替進行,這就是一棵植物的命運嗎?一次一次重生的滋味,是什么樣子的?”喬洪濤語言上保持克制和冷靜,從細小的事件或場景中洞察世事人倫的真相,小中見大,抒寫感悟,卻并不陷入思辨式的哲理之路,體現出一種敘述節制之美。黑白美丑類二元對立的基本模式被消解,繞過了經世致用的實用哲學或啟蒙主義傳統,誠實地袒露自己憂思和期盼。如黑格爾所言,作為一個矛盾的綜合體,在紛紜變遷的時代快速列車上,忠實于自己的本色。
關于水,他寫“大地上有水,真是一個神跡。何況是一個千畝之大的湖?水滋潤了土地,滋養了大地上無法數計的植物、動物,它讓種子發芽,讓鮮花盛開,讓果實滿漿,讓鳥兒飛翔、兔子奔跑,這真是一個奇妙的事情。這樣看來,水的形態、顏色也是各式各樣的——進入樹木,站立成莖,變成木材;進入葉子,葉子變綠,成為一個個小小貯水池;進入花朵,五彩斑斕,又成為色彩的載體,讓花朵更加嬌艷欲滴,光彩奪目;進入動物體內,它便成為它們沸騰的血液、奔跑或飛翔的力量。”他通過文字來發現世界,也進而尋求自然萬物接近世界的“真”的本質,讓思想在簡約的話語敘述中盡情舞蹈!
臨湖,觀天,看地,悟己。“人生到了后半截,就得有后半截的活法。欲望低了,火焰消了,要越活越輕,越活越慢,不能越活越重,越活越快。人本是自然的產物,回歸自然,是歸途,是歸宿。”“每個人在心中都會有一條通往‘田園的小路。”喬洪濤在情感上沒有簡單的謳歌和贊歌的傾向,只忠實于自己真切的生命體驗,不怕把自己的見識、筆力、態度、價值觀甚至年齡、心態、生命成熟度盡顯。這是勇氣,更是生命的情懷。
遠離塵囂,借湖而居,臨湖聽風。
“湖就是一個世界,一個宇宙,一個值得終生參悟的‘道。”
“參悟一個湖,更是了解自己。”
喬洪濤的《湖邊書》是與湖平等的,他“非虛構”了這座湖,湖也忠實地記錄了作家的生命狀態、思想情感狀態。這座湖,是屬于他一個人的精神記憶。
《湖邊書》以無遮蔽的,敞亮的,本真的姿態呈現給讀者,這些本真的話語將是多么容易走進一個個讀者的精神深處!喬洪濤放下了身段,貼近了大地,以“非虛構”和“在場主義”的姿態,走進并介入了一座湖。這種走進的姿態有一種使命感與擔當,體現出一種作家的責任感,他帶著血肉的溫度,真真切切地在場,雙腳踩在堅實的地面上。
喬洪濤用一個“知識分子”的“人”的標準去寫作,這標準不是道德標準,不是政治標準,所以這樣的散文就帶來了真正的震撼感。
(三)
讀喬洪濤的文字,一開始我是輕松的,后來,我開始變得嚴肅。
《湖邊書》是喬洪濤與世界相遇的方式之一,他以這種偏于智慧的散文文體,承載自己最直接的帶血帶肉的思想,最直接的可以給人一擊的力量、情感和態度。
喬洪濤屬于80后新銳力量,我讀了他的部分散文,感受是他漸漸親近性靈、小品、智識,走向了樸素與平實。在話語呈現上總體趨于簡約,他是深深懂得“大道至簡”的基本藝術精神的。
關于散文,喬洪濤的一段話,說得至情至理:
“對于一篇散文或者一本散文來說,詞語準不準不重要,句子美不美不重要,語言老到不老到也不重要,什么是重要的?思想最重要,精神最重要,情懷最重要——甚至,思想也不重要,悲天憫人的情懷,獨立的人格和精神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還是散文的精神,和作家介入的態度。”
“我開始拒絕所謂的抒情散文和華美的細膩的語言句子,我們厭倦了那些無病呻吟的濫抒情、千篇一律的游記說明和一段故事加哲思的所謂‘美文,那太纖柔,太膩,會極大地阻礙散文的質地——從文風來說,散文最重要的感覺是:質樸。在質樸中見‘真,‘真是小說和散文以及詩歌共同追求的終極目標,動人力量。”
《湖邊書》展示出喬洪濤正在以身體力行的靈肉體驗,踐行“非虛構”以及“在場主義”的寫作觀。“在場主義”散文強調思想性比精致的意義要大。“在場主義”散文主張散文作家要注意散文的純粹性,介入現實,觀照當下,注重揭示存在的真相和終極價值,并以之作為作家必須堅守的存在底線;追求散文性與在場精神的完美融合,并把這種融合,視為散文作家追求的藝術高線。
喬洪濤說自己少年時候讀過一個人的文字,他是葦岸,是中國本土的大地守望者。葦岸那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大地上的事情》,對他影響很深。此后多年,喬洪濤經過個人努力,也被時代裹挾,來到了城市,告別了土地,成為了過渡的一代也稱斷裂的一代。八零后這代人身份復雜,喬洪濤筆下往往敘寫這個群體的掙扎。他在廢寢忘食的讀寫思考及對生活現狀的持續關注中,他思考生命和生活,關注人與自然。他腳踏實地,親近泥土和河流,他以赤子之心真誠地撲向土地、侍弄土地、觀察土地、記錄大地的變化。在他眼里,“人也是大地的產物,不僅那些莊稼、蔬菜、蘆葦和池塘,那些鳴叫的青蛙、游弋的鯉魚,還有兩腳直立行走的人,都屬于大地的產物。我們比之土地上的動物和植物,一點也沒有本質上的優越感和高貴感。那些大地上的植物和動物們,都是我的朋友。在我眼里,它們和我們一樣,都是最寶貴的生命。在它們身上,我看到了自由。它們自由地歌唱,自由地戀愛,在野地里,幕天席地,生得平凡,活得高貴。”
故而,作家就是那黥面的囚徒,甘受文學的驅使,甘被孤獨的靈魂牽引,向著精神的完美境界進發,就在這夜以繼日的長途跋涉中,他不斷發展、豐富著自己的精神圖譜,呈現駁雜豐美的生命景觀。
從這個意義上,喬洪濤說“湖就成了我生命的摯友,成為了我生命的一部分,也成了我生命莊嚴的儀式和歸宿”。
王謝堂前的燕子,原名王彥平,畢業于魯東大學中文系,現為山東省散文學會會員,煙臺作協理事。2014年起從事散文創作,目前已在《昆崳》《當代散文》《膠東文學》《青海湖》等文學刊物發表散文多篇。著有散文集《麗人行》(與人合著)。2017年榮獲山東省散文學會“半島優秀散文家”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