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彥平
在我孩童時期的意識里,富有傳奇色彩的故事就如同夜空中閃爍的星星,散發著神秘的光芒,它掛在那遙遠的地方,引發無數的崇拜與神往。我十歲左右的時候,偶然在一個很小的黑白電視上,看到了電視劇《林海雪原》。在冰雪覆蓋的林海中,英雄楊子榮披著白色的翅膀一樣的大氅,如飛鳥穿梭于林海雪原。從此那幾個經典的場面:楊子榮打虎上山、楊子榮臥底威虎山、楊子榮智對詰難、楊團副大設百雞宴……就深深印刻于我腦海。后來也常會在屏幕上看到現代革命京劇《智取威虎山》,絢美舞臺上的楊子榮一聲“穿林海,跨雪原,氣沖霄漢”以及“今日痛飲慶功酒,壯志未酬誓不休。來日方長顯身手,甘灑熱血寫春秋”的唱詞,腔調剛硬高亢,慷慨激昂,陽剛之美令我熱血沸騰。楊子榮這個名字,由此成為我童年記憶里最閃亮的一個傳奇,很渺遠卻很清晰。
此后幾十年,忙于生計隨波逐流,茂騰騰的新生活新事物如同車窗外的景物撲面而來,多元化的娛樂方式也日益豐富填滿了生活的空隙,各種流行例如手機控電腦控游戲控美食控包包控香水控興起,鼠標輕輕一點即可神游地球,“快樂大本營”“中國式相親”“搞笑時尚真人秀”“花樣男團”“愛情保衛戰”“黃金單身漢”“誰是你的菜”“我們戰斗吧”……眼花繚亂層出不窮娛樂無極限。傳奇式英雄人物早已退隱到了我記憶深處。
時代的腳步走到了這個還沒有下過一場像樣的大雪的冬天。在此我不能無視頻頻刷屏的“霧霾”二字。我的咽喉向我發起了紅色預警和橙色預警,接連幾天白天黑夜的咳嗽使我不得不關注我們的現實。京津冀地區持續霧霾爆表;醫院里老人兒童擁堵不堪人滿為患;三門峽水庫引起的淤積墊高了黃河渭河的河床致使土地大面積鹽堿化水澇化;默克多前妻和小鮮肉男友老少戀海灘漫步……各種頭條以辣眼畫風瘋狂搶眼。年關又近,超市商場花團錦簇,刷卡聲促銷聲聲聲入耳……空氣中霧霾彌漫,但是壓抑不住現世享樂主義的物質性。
……
在2017元旦前夕最后一天,當我隨著山東省散文學會昆崳團隊,一同踏上牟平東南這片英雄楊子榮曾經生活過的廣闊的大地時,空氣里有一種清冷的安靜。
大地正處于“冬至”節氣。路邊的灌木叢呈灰褐色,由于干旱處于失水狀態,幾只麻雀撲棱棱疾飛而過。遠遠近近幾座山村安靜地臥在灰色天空下,默默承受冬日的蕭瑟。在某一瞬間,我忽然感到,這片土地平靜得不可思議。
冷峭的風掠過我的耳邊。在中國的這些鄉村,有些東西正在慢慢流失,譬如玉米、麥子、耕牛……它們在這塊土地上曾經盤踞了很久,陣容也夠強大,它們養活了多少輩的生命。是的,很多事物已經流失了,仿佛被一陣風卷走了似的。正在流失的,還有血性的青壯年漢子們,他們曾經就是這塊土地的脊梁骨。
遠遠地,我望到一尊雕像兀立于灰色的長空之下,那就是英雄傳奇人物楊子榮的雕像。
我以前并不知道,小時候神往的傳奇英雄,就曾經生活在離我不遠的這片土地上——長久忽略的東西忽然置于眼前,我感到驚訝。這就是所謂的存在?
我再前行瞻仰:英雄身穿大衣,頭戴棉軍帽,左手微微握拳,右手按在腰間的匣子槍上,巍然屹立于高地,高大凜然,兩道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視著前方。而前方,就是綿延無邊的土地,靜靜起伏的群山。
“穿林海,跨雪原,氣沖霄漢……”
那很久以前令我沸騰的熟悉的旋律,仿佛超越時空從遙遠蒼茫的空中傳來,回蕩耳畔,如此真切。
我的眼睛微微濕潤,心潮激蕩起伏。
英雄就在民間,傳奇并不遙遠!我童年時代熱愛的傳奇英雄楊子榮,竟然就在距離我不過百里的膠東牟平。一束陽光,突然穿破霧霾,明亮了大片的原野和河流。時間在此時、此刻,出現了隔斷。
一百年前的1917年楊子榮出生在這里,七十年前的1947年他犧牲在東北的林海雪原,一百年后的2017年我踏上了這片土地瞻仰了英雄的紀念館。
生活在物質富裕環境的我,要費很大的想象力去體會楊子榮童年家境的貧困,體會他父母輩拖兒帶女背井離鄉闖關東的凄慘無奈;我也需要很大的想象力去想象楊子榮東北漂泊十幾年中,鴨綠江上順水放排,逆水拉纖,上山下礦,接觸三教九流各色人等時滿腔的憤慨與覺醒的思想;我只能深深欽佩一個農村娃對東北的風俗習慣、行會幫派、暗語黑話都了如指掌的聰明機智……
看到楊子榮留存于世的唯一的一張照片時,我為之微微一顫:一個多么年輕的生命!清瘦、英俊,以及那個時代所有人臉上的沉重與嚴肅。我深感不安的是,年輕的楊子榮隱姓埋名大義參軍,去東北參加緊張的剿匪戰斗,在零下38—40度的雪海里,化裝偵察,扮成土匪,斗智斗力;在洞中睡覺,與野獸為鄰;在雪窖里休息,以雪為衾。他,跨谷飛澗,攀壁跳巖,打虎上山,智捉匪首;他,大智大勇,孤膽作戰,滿肚智謀,渾身是膽!沉香來自創傷,駿馬出于戰陣,傳奇來自出生入死,來自堅忍不拔,來自淚拋血灑!
我尤其不忍追思的是,楊子榮參軍后輾轉戰場,與家人音信不通,遭鄉人誤會,家人背上土匪家屬的黑鍋。妻死女亡,老母以淚洗面,家中潦倒不堪,親人受屈,英雄蒙冤。道不盡的思念啊,說不盡的遺憾……
生命,有一種無法承受之重。
今天,紀念館外,天地肅靜,長空萬里;青松莊嚴,肅立尊貴;梅花吐蕊,等待春天。英雄魂歸,正像他活著。人民懷念著他。
牟平城東南的嵎峽河村,是英雄楊子榮的故鄉。
狹窄的街道邊上這座低矮的破房子,用碎石頭壘成的小院,一棵柳樹,一棵梧桐。樹梢上幾片葉子像極寒風中瑟瑟發抖的鳥兒翅膀。一只灰喜鵲嘎叫一聲掠過上空,以優美的姿勢飛翔,展示它所擁有的自由。村子里出奇得安靜。“孤村落日殘霞,輕煙老樹寒鴉,一點飛鴻影下。”冷冽寒風中,耳畔傳來一聲渺遠的雞鳴。田野上散落著莊稼的秸稈,灰蒙的天際與遠山相接,像一片黑白布景,麥苗頭顱低垂,以忍耐的心態等候又一個黃昏或者又一場冬雪的到來。
這座小土房的房頂瓦檐上,只有幾根草莖隨風索索抖動,幾只麻雀上下跳躍啁啾。
是誰在訴說時間的流逝?這里好像什么也沒有發生過。
眼前的景色太過尋常。傳奇里的英雄,忽而又很孤寂地退回到了遙遠的紙頁上。
一聲車鳴,遠山動了。英雄的村莊,漸行漸遠,又回到霧中去了。
回程路上,我總是靜默無語。
傳奇也好,故事也好,在一個接一個被人們遺忘之后,是不是再也尋找不到什么?是不是那些謎一樣去向不明的歷史,至多只能留一份懷念?
生命有一種無法承受之輕。
回來次日正是2017年元旦。午后陽光,宜人溫暖。我坐在陽臺上閱讀《林海雪原》,孱弱的陽光一寸一寸西移,窗里窗外如此安謐。
我知道,此刻商場超市正是辭舊迎新好時節,喜慶的氣息氤氳人間。生命如流水,財富匆聚散,塵歸塵,土歸土。
優美傳奇的歷史,會不會在一代又一代迷惑不解或者熙熙攘攘中灰飛煙滅?
一場細雪降臨齊魯大地。放下《林海雪原》,我的心境如此沉潛,我可以站在窗前看雪了。這一朵一朵雪,飄飄灑灑落下來,塵世一樣潔白。
我暗自慨嘆,轉而又深深地感謝膠東牟平那些奔走修建楊子榮紀念館的牟平兄弟,他們把我們國家歷史中有價值的這一部分珍藏起來,留給后人來瞻仰紀念,他們不正是從農村里走出來的青壯年漢子嗎?我不該悲觀地感嘆農村流失了血性,他們的存在,證明了另一種力量的繼承與流傳。
畢竟歷史中的優美是應該傳承發揚的;銘記的,不僅僅是傳奇。
在這飄飄白雪中,我終于感覺到一些清明和安慰。
雪花一朵一朵,扮美了大地,此情此景,仿若回歸英雄的剿匪場景。我看到英雄楊子榮披著大氅,穿越林海,從飛雪中迤邐而來——
“穿林海,跨雪原,氣沖霄漢……”英雄的聲音,依然在山谷間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