鐫刻在碎片上的美

莫耀裾

鐫刻在碎片上的美

莫耀裾

當地村民向參觀者介紹村中出土的瓷器。

中秋已過，秋陽依舊火熱。我站在千年古道上，踏著千年青石板，手指輕輕摩挲一排排琴鍵般的古墻，那沉淀了上千年的歷史，從指間奔涌而出。

我閉上眼，陶醉于她們的厚重。睜開眼，滿眼全是滄桑的身影，墻上，地上，山邊，竹叢。我獨自蹲在一堆碎片前，不敢貿然下手，生怕會就此驚擾她們的夢。我用急切的目光，在她們身上探尋，祈求尋出最美的她。

良久，我終于發現她。她沉靜地藏身于一個角落，寂寂無聲，仿佛在等待知音。我虔誠地跪在她面前，輕柔地清理掉她身上的泥土，小心翼翼地把她捧在掌心。我用清水為她沐浴，洗掉蒙了上千年的塵垢。美麗就要重現了，我的心跳在加速。

她潔凈如初，脆薄而堅硬，潔白中帶著淡青色，晶瑩透亮。她身上，刻著半只游蝦，雖然殘缺不全，卻清晰可見。歷經歲月損毀，它卻未曾消失。一千年風雨雷電，斑駁之間，她露出當年的浩蕩與美麗之極的端倪。

當年技藝超群的窯工，坐在窯棚里，映著窯火，握著刻刀，在薄胎上雕刻紋飾。如此樸素的紋飾，看著卻是十分親切、溫潤，一點也不張狂，這不正是我們所要尋找的本真之美嗎？原來我們所尋覓的，居然和上千年前的人如此靠近。貼近生活的美，不管遠隔千年萬代，依然是心手相牽。

我細細端詳她，想象著窯工們一筆一畫刻畫的時候，心里是不是淡定安寧，或者他們只是為了一粥一飯的生存而為之。

我迎著古道的陽光，擎起她，經過了千年光陰蕩滌，她還是那么美入骨髓。在明亮的陽光下，殘缺的半只蝦，仿佛能在光影中游動，在向我傾訴昔日的傳奇。

中和村一位老人對我說，當年瓷碗中的蝦，真的會游動。

那是一個美麗的愛情故事。

有一個叫陳二的窯工，忠厚老實，勤勞善良，貧寒的家境，也擋不住他的樂觀。他描畫的動物，總是活靈活現，栩栩如生，讓人看了就心生歡喜。他尤其擅長畫蝦，他刻刀下的蝦，形狀各異，生動活潑，像能在水里游走。

他爐火純青的畫蝦技藝，感動了龍王的小女兒蝦女，她化成美女來到凡間，與他結為夫妻。

陳二的生活，因為有了蝦女而變得光彩潤澤。而他還是專注于畫蝦，畫得很慢很慢，把他對蝦女的愛完全融入一筆一劃中。在他眼中，他畫的每只蝦，都是他的蝦女，都是鮮活的生命。

他對蝦女誠摯的愛，感動了龍母，她把法力貫注蝦中，并告訴陳二，只要在碗里盛滿繡江水，蝦就會游動起來。

從此，陳二畫的蝦，就真的動起來了。

突然有一天，幾乎是一夜之間，中和村的窯工們消失得無影無蹤，陳二和蝦女也不知所終。只有一堆堆碎片，在癡心守望。

也許這就是世事無常吧，誰都無法知曉，眼前的美好，什么時候會突然消逝。

我拿著傾注了陳二滿腔情與愛的碎片，頓覺沉重起來。她的美麗，記載著厚重的期冀和永恒的愛。

那些期冀，如今飄散在中和村充滿古韻的空氣中，只要你平心靜氣，就有可能感受得到。如果你心存愛意，把它們安撫于你的掌中，甚至可以與它們進行穿越時空的對話。就像陳二畫的蝦，一切都會躍動起來，給你帶來美好的情與愛！

這樣，中和窯莫名消失的遺憾，就不顯得那么沉重。有了愛意的流動，傳承就不會中斷，那些遺落在各方的碎片，不再孤單寂寞。

我想把那些散落在四處的碎片都收集起來，把她們粘成一只只流淌著美與愛的青白瓷碗，盛滿歲月的光芒，開出光潔美麗的花！

責任編輯：陳薇

上圖為瓷器印花模具，下圖為在中和窯出土的青釉瓷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