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說數量短語“三段”

摘 要：本文通過對數量短語“三段”進行個案分析，論證數量短語的特殊性。從句法結構、表義特點以及和其他數量短語的比較等方面，論證數量短語“三段”所具有的獨特性。探究數量短語“三段”差異成因，以期對數量短語的探究提供一定幫助。

關鍵詞：數量短語 “三段” 序數量與基數量 整體量與部分量 差異成因

一、引言

和英語不同，漢語數詞后的量詞十分豐富，數詞和量詞的組合形式也豐富多樣，量詞的使用范圍很廣。本文著重探討“圍棋分三段”和“他是三段棋手”中數量短語“三段”的問題。前人對“段”做了大量的研究：牛芳芳、丁崇明（2010）主要對“段”的語義作出解釋，比較“段”與“節”“條”“件”之間的用法差別，認為“段”是表示事物在時間和空間上的跨度；宗守云（2011）比較“段”和“股”，著眼于對數量短語“一段”的闡釋。從前人的研究來看，圍繞量詞“段”的研究主要表現為“一段+NP”的研究。“三段”數量短語的使用，在不同的語境中產生不一樣的用法，數量短語“三段”的特殊性又表現在哪里呢？

二、探究數量短語“三段”

（一）數量短語“三段”的句法功能

在北大語料庫中共檢索到含有數量短語“三段”的語料1286條，經考察發現，數量短語“三段”和其他數量短語一樣，主要作主語、謂語、賓語、定語，但分布情況并不均勻。

1.作主語的有10條。例如：

（1）東中西三段各有特色。（《人民日報》1994）

2.作謂語的有3條。例如：

（2）放在鍋中油里炸至皮脆撈起，切為段（每條三段）放在碟上便可。（《菜譜大全》）

（3）經文三段，一標宗、二釋義、三總結。（《佛法概要》）

3.作賓語的有105條。例如：

（4）教妹妹幫助他，他把枯枝折成三段，放在書包里。（老舍《四世同堂》）

（5）繩子從指縫中溜下去，但只溜了三段，鉛錘就停止了。（儒勒·凡爾納《格蘭特船長的女兒》）

4.作定語的有297條。例如：

（6）要講到（三段）論法，才可以穿插點綴些笑話。（錢鐘書《圍城》）

（7）這是給您寫的（三段）新鼓詞。（老舍《鼓書藝人》）

5.序數作定語的有689條。例如：

（8）[倒三段末]“碟泳”請改為“蝶泳”。（新華社2004-09）

“倒三段末”的意思是“倒數第三段的末尾”，本文認為不宜將其作為狀語進行分析，而應看作序數作定語（“倒數”作“第三段”的定語，再修飾“末尾”）。

6.作名詞性的有182條，但都屬于重復使用，主要用于對圍棋棋手的段位說明。例如：

（9）韓國新人金主鎬<三段>也出人意料地執黑戰勝中國名將周鶴洋九段。（新華社 2003-06）

“韓國新手金主鎬三段”中“三段”指“三段棋手”，本文認為此“三段”是名詞性的，不看作狀語。

經過分類發現，數量短語“三段”的句法組合能力很強：以充當定語為主；如果出現在主語或賓語位置，可以視為后面缺少中心語；作謂語時，數量短語“三段”是說明性的，也帶有名詞的特點；作狀語時，主要是和方位詞組合，不能獨立使用；作補語時，數量短語“三段”具有一定的專業性，主要用于棋手的段位說明。

（二）數量短語“三段”的表義特點

由上述內容可知，數量短語“三段”在句中的分布情況，雖然在各句中所作成分不同，但在句中表達的意義都是“將事物分成三部分”。只有在句子“他是三段棋手”和“圍棋分三段”中，“三段”的含義是不同的。楊彬（2013）為此提供了理據：“數量核、數量依附體以及數量度是數量的三大組成部分。其中，數量核是指其表達形式中具有可實現性的核心所在。例如，一雙或者一對中的數量核即為‘二，在現代漢語數量表達中，若喪失數量核，必然會導致數量表達失去其真正的意義。數量是依賴于客觀事物而存在的，因此，現代漢語數量表達中，數量必定借助其依附體呈現。在數量表達中，數量計量單位的對象不同，其數量依附體也存在差異。”在句子“他是三段棋手”中，數量“三段”借助其依附體“棋手”表達出真正含義；在“圍棋分三段”中，“三段”通過其依附體“圍棋”這一名詞事物表達真正含義。

1.數量短語“三段”在表數上的特點

數詞通常和量詞組合成數量短語，在句中作句法成分。如：“十位老師”中的“十位”作定語，旨在說明“老師”的數量，“十”是基數量；“第二盆花開得最艷”中，在“二”之前加“第”表示順序。在描述數量短語“三段”在表數上的特點之前，在此建構“他是三段棋手”和“圍棋分三段”兩個句子的結構圖。

在結構圖中，描述圍棋的等級及分類的“三段”是作為總括來說的，即在“圍棋分三段”中，“三”表示的是基數量，但在“他是三段棋手”中，“三”表示的是序數量，是特指的第一段中的第三段，具有特指性。

（10）……武術發展所作出的貢獻，劃分為九個段位。其中，初段位含一、二、三段，中段位含四、五、六段，高段位含七、八、九段。（《人民日報》1998）

“初段位”對應陰影部分當中的第一段，以此類推，“中段位”對應第二段，“高段位”對應第三段。“初段位含一、二、三段”對應第一段中所包含的“第一、二、三段”。再如：

（11）大蔥切三段。

（12）給我三段大蔥。

數量核“三段”分別與不同的數量依附體結合，在例（11）中，“三段”的真正意義是指把整個大蔥切成了三段，意義明確。在例（12）中，雖然也指“三段”大蔥，但不能確定是一顆大蔥被切成了三段，也不能確定三段大蔥是來自一顆大蔥。例（11）、（12）中數量依附體是相同的，都是“大蔥”，都表示基數量，但不能表示序數量。

數量短語最大的特點為數詞和量詞的結合，數詞表示數目和次序，量詞表示計量單位，用來表示事物、事件、行為或人的多少、長短、大小、面積與體積等。數量短語“數詞+段”在現代漢語中很常見，但上述“數詞+段”中的“三段”是個特殊的存在。數量短語“三段”除了表數上具有特殊性，在表量上也有獨特性。

2.數量短語“三段”在表量上的特點

參考何杰（2008）有關量詞的劃分，名量詞“段”屬于部分量詞。

部分量詞表示的是一個整體之中所包含的部分量，具有相對性，它是相對事物的整體量而表量的。例如：

節：一節車廂（相對整節車廂）

一節竹子（相對整棵竹子）

塊：一塊蛋糕（相對整個蛋糕）

一塊西瓜（相對整個西瓜）

除此之外，表示部分量的部分量詞還有“分、節、角、片、層、截、劑、頁、篇、半”等，不再一一列舉。

根據楊彬先生有關數量核和數量依附體的概念分析量詞“段”。例如：

段：一段大蔥（相對于整棵蔥）

一段舞蹈（相對于整支舞）

量詞“段”具有部分量詞的特征，表示部分量。但在與數詞“一”之外的其他詞組合時，量詞“段”產生了新的含義。例如：

A1繩子分三段 A2圍棋分三段

B1給我三段繩子 B2他是三段棋手

A1“三段”指把繩子分成三段，從整體著手。A2“三段”指圍棋的整個的段級。在A1和A2中，“三段”的意義相同，指把整體分成三份，但是表示整體的三份，是離散的整體量。在B1和B2中，從整體看，兩者中的“三段”都表示部分量。但B1和B2之間還存在差異。B1“三段”為非特指的三段繩子，有可能是一根繩子中的三段繩子，也有可能不是一根繩子上的三段繩子。B2“三段”的語義在于特指，指圍棋第一段中的第三段。

（三）數量短語“三段”和其他數量短語之比較

通過對數量短語“三段”的描述，我們發現數量短語“三段”在同一語境中表現出不同的特點。本文選取了由同為部分量詞的“節、塊、篇”等組成的數量短語和數量短語“三段”進行比較。

1.在基數和序數表達上的明確標記

數量短語“三段”在不同的語境中表達出不同意義。但“節、塊、篇”等部分量詞要表達基數量和序數量是需要有明確標記的，一般是在基數前加標記，比如加前綴“第”或“初”。例如：

節：一節甘蔗 （相對整棵甘蔗）

第一節甘蔗（指從頭開始數的第一節）

三節甘蔗 （整棵甘蔗分三節或表示有三節甘蔗）

第三節甘蔗（指從頭開始數的第三節）

在“三節甘蔗”中，數量短語“三節”表示基數量，若要表示序數量，則要在“三節”之前加前綴“第”。數量短語“三段”也有此用法。不是在特殊的語境中表示基數量，整體有三段時，不用加標記。表示序數量，第幾段的時候，一般要加前綴“第”，如“第三段文章”。此外，在句子“他是三段棋手”和“圍棋分三段”中，“三段”不需要加標記，便可以表示基數量和序數量。

2.整體量和部分量的區別

部分量詞如“角、瓣、半”等只能表示部分量，“角、瓣、半”帶有自身的語義特點，表示不完整的、部分事物。例如：

角：一角西瓜

三角餅

四角蛋糕

部分量詞“半”是一個特殊的部分量詞。它的詞義分配是雙向的，既可以作數詞，也可以作量詞。作量詞時，限于“半”的語義，只能和數詞“一”搭配。例如“一半旅客、一半財產”，但是不能說“三半旅客、三半財產”。“段”強調將事物截開，分成大小均等或不均等的幾部分。它既可以表示具體的幾部分，也可以從宏觀上把握，表示整體所包含的所有部分。

3.重疊

可以重疊，是量詞的語法功能之一。量詞重疊后可以表示“每一”“逐一”“多”等多種語法意義。一般認為重疊的量詞處于定語的位置上表示“每一”或“多”。例如：

篇篇文章都精彩。（每一）

塊塊西瓜都好吃。（每一）

宋玉柱（1981）在《關于量詞重疊的語法意義》一文中指出，量詞重疊作主語、部分主語里的定語或部分狀語（由動量詞充當的狀語）時表示周遍意義。研究發現，量詞除復合量詞外，大部分單音節量詞都可以重疊。重疊的方式有AA式、一AA式、一A一A式。在此，我們以“節”“塊”“篇”為例，重點討論部分量詞中“段”和其他部分量詞重疊后語法意義的不同。

“節、塊、篇”的重疊方式很多：AA式、一AA式、一A一A式。例如：

節：節節敗退

讓竹筍一節節地拔高

（13）從地上拾起一個柴火棒，在手中慢慢地一節一節地掐斷。（《李自成》）

塊：塊塊西瓜都很甜

一塊塊巨大的石頭

（14）中間穿進繩子將塞石一塊一塊拉了出來，由此得以順利進入墓室。（倪方六《中國人盜墓史》）

篇：篇篇文章很精彩。

（15）一篇篇奏章如石沉大海。（李文澄《努爾哈赤》）

（16）惟依照它的次序，一篇一篇地記下去。（《歐洲200年名人情書》）

“節、塊、篇”重疊之后表示“每一”，且重疊方式多種。但是“段”不能重疊為“AA”式，只能重疊為“一AA”式和“一A一A”式。例如：

“一AA”式：

（17）離愁一段段別恨、愛國懷鄉的旋律盤旋在心頭。（陳宜平《夏之秋和他的<思鄉曲>》）

（18）“醒石軒”生動地印證了這一段段人間佳話。（新華社 2001-06）

“一A一A”式：

（19）……隨意翻看了幾段，就重新從頭一段一段地看下去。（歐陽山《三家巷》）

（20）她根據腹稿慢慢一段一段講，充滿了激情。（周而復《上海的早晨》）

量詞“段”重疊之后的“一AA”式在句中作定語，“一A一A”式在句中作狀語。量詞“節”“塊”“篇”重疊之后的“AA”式在句中可以作主語或定語；“一AA”式在句中作定語和狀語；“一A一A”式作狀語。在句子“圍棋分三段”和“他是三段棋手”中，“段”無法重疊，如果重疊，“段”的意義會發生改變，如“他是一段棋手”不可以說“一段段棋手”。“一段段文字”中的“一段段”和“一段”的含義明顯不同。

三、探究差異成因

本文從三個方面分析數量短語“三段”存在差異的原因。

（一）數量表達的隱性

通過上文的論述可知，“三段”的不同含義是在不同的語境中體現出來的。它涉及語言形式與語境，特別是語境中要表達的內容，語境中相關的涉及數量表達的隱性與顯性。數量表達的隱性特征主要體現在事物與數量之間的包含與被包含關系之中。“三段”的顯性特征是指把事物分成均等或者不均等的幾部分。隱性特征體現在語境中，通過語境顯現出來。

（二）數量表達的主觀性

數量的表達依附于人類的經驗信息。數量自身具有客觀性，但在進入人的認知層面之后，就成為評價事物長短、大小以及多少的一種手段。在這一認知層面上，現代漢語中的數量短語表現為一種主觀性質存在。在同一數量與不同對象進行比較的情況下，就會使數量體現出可長可短或可多可少等“雙面性”特點。對于數量短語“三段”，將其分別用在不同的句子“他是三段棋手”和“圍棋分三段”中，產生了兩種雖然相聯系但有差異的語義，是人類的主觀選擇，是數量表達的主觀性。

（三）數量表達的量級性

在《現代漢語量級范疇研究》一書中，作者陳光（2010）提出“量級”概念，量級范疇。量和量級首先存在于人類的認知世界當中，是語言單位意義底層的客觀現實。語言單位既然有量的內涵，同類性質、同一序列各表義單位之間的不同自然就形成了不同的級別。有“級”就有比較，摻雜了人的主觀意識的比較在日常生活中較為常見。數量短語“三段”在句子“圍棋分三段”中是整體，基數量只是具有量的表達。在“他是三段棋手”中，表示他的圍棋水平是第三段，“第三段”是和其他的一、二……九段相比較得出來的。

四、結語

本文主要以數量短語“三段”為個案，分析其表義特點及與其他量詞短語的不同，并簡單探討了原因。除數量短語“三段”之外，類似的數量短語“三等”“九級”在不同的語境中也有不同的用法。如：“獎金分三等、他是三等獎”“津貼分九級、他是第九級”。“三等”和“九級”在表義上有什么特點，是否和“三段”的用法一樣，除此個案之外，這一類短語是否存在共性，是值得探討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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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麗華 四川成都 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 6100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