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建雄 楊勝榮
(湘潭大學 法學院,湖南湘潭 411105)
【法治前沿】
論錯誤交付案的民刑救濟
吳建雄 楊勝榮
(湘潭大學 法學院,湖南湘潭 411105)
錯誤交付案從實體法角度看涉及到民刑法規競合,從程序法角度看屬民刑交叉案件,涉及到一系列程序處置和銜接。法條競合造就了對同一行為的不同法律評價,而由此產生的責任追究上的沖突也給司法實踐帶來了諸多困難。對拒不退還錯誤交付之財物的行為,在民事上成立不當得利,不當得利的成立并不阻卻侵占罪的成立,侵占罪的成立除了存在不當得利,還應當滿足主觀條件和行為條件。目前我國錯誤交付案的刑事救濟制度不僅在實體法上存在不完善的地方,相關刑事訴訟制度也存在問題。為此,建議重新界定侵占罪;有條件地將情節嚴重的拒不退還錯誤交付案納入公訴案件的范圍;進一步完善民事和刑事救濟銜接制度。
錯誤交付;侵占罪;不當得利;民刑救濟
近期,筆者經歷了一起錯誤交付案件,案情大致是:王某將一筆本應匯給乙某的20萬元的借款錯誤匯給了甲某。王某找到甲某要求退還時,對方卻拒絕退款,而且態度蠻橫。王某向當地派出所報警求助,但被告知此類案件并不屬于他們受案范圍,故此不便介入,只能自行到當地法院起訴。考慮到去法院訴訟耗時耗力,即便判決下來,執行結果也無法預測,王某陷入兩難境地。后來在朋友的建議下,王某叫朋友假冒廣州市公安局楊警官給甲某打了電話,聲稱準備立案調查此案,并告訴對方,拒不返還錯誤匯款,既是民事違法行為,構成不當得利,同時也是刑法違法行為,構成侵占罪,面臨將被追究刑事責任的危險。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甲某在電話中不僅承認收到了這筆匯款,還爽快地答應明日上午將全部退還款。事情最終得以完滿解決。此案的解決給筆者帶來了深深的思考。
顯然,目前我國民事訴訟的效率和民事判決執行情況讓人不容樂觀,這直接會影響到當事人對民事救濟手段的信心。而本案中的當事人可利用的刑事救濟手段又十分羸弱,這也許是王某選擇假稱公權力介入的原因。現實生活中,對于沖突,沒人愿意選擇費時費力且結果無法預測的救濟手段,故此,刑事救濟的重要性才得以凸顯。但以犯罪化的方式解決民事沖突本身又存在極大的風險,如何在實體上和程序上進行設計,使公權力能有節制地介入這類糾紛,在提高糾紛解決效率的同時,保持刑事手段的謙抑性,是本文研究的目的。
首先,我們要弄清什么是交付。根據現代詞典解釋:所謂交付,是指將標的物或所有權憑證的占有移轉給受讓人的法律事實。一是指支付借款及其利息;二是指交給某人物品等。*《現代漢語詞典(第五版)》,商務印書館2005年版,第464頁。交付的對象顯然包括金錢與物品。如有價證券、貨物等。
在法制發展的歷史長河中,我國承襲古羅馬法的傳統,仿照《法國民法典》和《德國民法典》的樣式而建立,*參見李語湘:《比較法視野下英美不當得利制度歷史演進研究》,載《湖南科技大學學報》2016年第4期。先后歷經諸法合體、民刑不分,到現在的公私分立、民刑分工,刑事法律與民事法律的分工不僅在理論研究上,更在制度設計上日益精湛。但即便如此,也無法阻擋實踐中的民刑交錯。刑法分則第四章、第五章中規定的侵犯公民人身權利、侵犯財產罪所涉及的犯罪行為常常也正是民事法上所討論的侵權行為、不當得利等。在本文所討論的錯誤交付案中,收款人明知自己賬戶上的存款來源有誤,仍拒不歸還。“通常財產轉移是有法律上的原因,風險由民事主體自己承擔。如果沒有法律上的原因導致財產轉移,就由不當得利制度調整”。*關海博:《復雜類型“匯款錯誤”所生不當得利的法律規制與救濟研究》,載《銅仁學院學報》2014年第1期。很明顯,存款被錯誤轉移不能構成“法律上的原因”,此行為無疑侵犯了受害人的財產權利,造成其財產損失,符合《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第92條規定,“沒有合法根據,取得不當利益,造成他人損失”,構成不當得利。而與此同時,收款人取走自己賬戶中來源不明的財產拒不歸還,“消滅了他人的合法存款債權”,將自己由于他人的錯誤交付行為而意外獲得的合法占有的存款債權變成了“非法所有”,*黑靜潔:《取走錯誤匯款行為的刑法認定》,載《江蘇警官學院學報》2011年第6期。是刑法上的侵占行為。
在實體法上,一方面,對于錯誤交付行為的收款人甲某,按照《民法通則》第92條的規定,其沒有合法根據取得利益,并致匯款人王某損失,我國民法對這種行為定義為不當得利。故此,甲某負有將其所得不當得利返還給被害人王某的義務。對于收款人甲某的拒絕退還錯誤交付的款項,王某可以通過民事訴訟要求其返還損失。*2013年3月11日,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貫徹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若干問題的意見(試行)第131條規定,返還不當利益應當包括原物和原物所生的孳息,利用不當得利所取得的其他利益,扣除勞務管理費用后,應當予以收繳。另一方面,收款人甲某拒絕退還該款項的行為,業已違反了《刑法》第270條的規定,構成侵占罪。對于上述侵占行為,根據刑事訴訟法的規定,匯款人有權向人民法院提起自訴,請求人民法院追究拒不還款人的刑事責任。
在程序法上,根據現行法的規定,匯款人王某可選擇根據《民法通則》和《民事訴訟法》的規定提起民事訴訟,或者根據《刑法》或《刑事訴訟法》及相關司法解釋的規定,提起刑事自訴。但根據2000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刑事附帶民事訴訟范圍問題的規定〉》,對于犯罪分子非法占有、處置被害人財產而使其遭受物質損失的,人民法院應當依法予以追繳或者責令退賠,被害人不能提起附帶民事訴訟。對于這類民刑交叉案件,司法解釋擋住了附帶解決的路徑,當事人只可單獨提起刑事訴訟或民事訴訟,但能否兩者各自提起,立法并無規定。
同一種行為依民法的評價構成不當得利,依刑法評價構成侵占罪,對于這類單純由民事、刑事法律競合引起民刑交叉情形,有學者認為不是有實質意義的民刑交叉案件,因為實踐中只能擇其一而論。就上述錯誤交付案而言,由于行為人之行為構成了民法上的不當得利,受害人所受之損失用民事的方式強制受益人返還其所獲利益即可彌補,受損的社會關系亦可恢復。刑法作為最嚴厲的制裁措施,不應再多余介入,刑法對于一般社會關系應堅守最后性和補充性。*參見鄭麗萍:《論侵占罪的犯罪對象及其立法完善》,載《北京市政法管理干部學院學報》2003年第1期。但正如張明楷教授所言,“不能認為,只要在民法上得出案件事實構成不當得利的結論,就不能從刑法上得出案件事實構成財產犯罪的結論。*參見張明楷::《不當得利與財產犯罪的關系》,載《人民檢察》2008年第13 期。以不當得利在民法上有相關規定為由,阻截刑法的介入是不恰當的。因為“不具合法根據獲得利益而造成他人損失”適用于任何其他財產犯罪類型,民法與刑法對社會關系的調整并非非此即彼,是否在民法上給予保護與是否認為成立犯罪是兩回事。*參見[日]木村龜二:《刑法學詞典》,顧肖榮等譯,上海翻譯出版公司1991年版,第729頁。從實踐需要看,在目前財產交易形式越發多樣且越發迅速的情況下,更多難以預防的“惡意”頻現,受損者需要更有力的救濟形式,民事救濟顯然過于單薄。故此,筆者認為不當得利不應當成為阻卻侵占罪成立的理由。
總之,法條競合造就了對同一行為的不同法律評價,而由此產生的責任追究上的沖突也給司法實踐帶來了諸多困難。
(一)同時成立不當得利和侵占罪的理由
一些學者主張錯誤交付案件不宜以刑事手段解決,亦即當以民事不當得利阻卻刑事侵占罪。理由如下:
第一,基于刑法的謙抑性原則。該主張認為,民法之所以規定不當得利制度,其目的就是為滿足被害人在不當得利的事由發生之后,可以通過民事制裁手段強令當事人履行。而刑法應具有最后性和補充性等特點,不應對民法上已作出專門規定加以強制返還的情況再進行干涉。*參見鄭麗萍:《論侵占罪的犯罪對象及其立法完善》,載《刑事法學》2003年第5期。“通常財產轉移是有法律上的原因,風險由民事主體自己承擔。如果沒有法律上原因導致財產轉移,就由不當得利制度調整”。*關海博:《復雜類型“匯款錯誤”所生不當得利的法律規制與救濟研究》,載《銅仁學院學報》2014年第1期。不當得利在民法上已有完善制度,刑法不應當再介入。
第二,基于侵占罪的犯罪構成。錯誤交付案的收款人在取得匯款前并無侵占匯款人財物的故意,而侵占罪的行為人在實施侵占行為之前,就產生了明知是他人財物而將其非法占有的故意。*參見趙秉志:《新刑法教程》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680頁。另外,侵占罪的成立,一般以占有人有義務返還原物為必要。如果占有人可以返還金錢等替代物,則往往不屬于刑法上的侵占,而是民事上的債權債務關系,其行為就不能用刑法加以評價。*參見周光權:《侵占罪疑難問題研究》,載《法學研究》2002年版第3期。
但筆者認為,錯誤交付案的收款人拒不退還錯誤匯款的行為在成立民事上的不當得利時,也可能成立刑事上的侵占罪。理由如下:
第一,本案中的民刑法規競合是成立不當得利和侵占罪的法律基礎。主張不構成侵占罪者之所以會得出刑法不應當介入此類案件的結論,是因為他們錯誤地認為在不當得利的情形下沒有成立犯罪的可能性。但前述《民法通則》和《刑法》的規定已清楚表明,將他人財物非法占為己有,負有將取得的不當利益返還受損失人的義務;而數額較大,拒不退還的,處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罰金;數額巨大或有其他嚴重情節的,處二年以上五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故此,性質惡劣的非法占有、拒不退還可同時成立不當得利和侵占罪。
第二,民法和刑法之規定并不互相沖突。民法有無規定與刑法是否成立犯罪是兩回事。*參見[日]木村龜二:《刑法學詞典》,顧肖榮等譯,上海翻譯出版公司1991年版,第729頁。并非民法規定的內容,刑法就不允許再調整。一般的民事行為或者狀態屬于民法調整,超越了規定的程度,其行為的性質就可能會發生質的改變,可能就屬于刑法調整的對象。就不當得利而言,不當得利、民事侵權與犯罪行為并不是相互沖突的。實際上,在不當得利、民事侵權中本來就有部分案件構成刑事犯罪。*參見張明楷:《許霆案的定罪與量刑》,載《人民法院報》2008年第3期。故此,如果以不當得利在民法上有相關規定為由,阻截刑法的介入,顯然是不恰當的。即使根據民法的規定構成不當得利,也有可能構成犯罪。
(二)拒不退還錯誤交付的行為構成侵占罪的要件
1.主觀要件。即存在非法占有他人財物的故意。在民法上,根據受益人在取得不當利益時是否知情,可以將不當得利分為惡意取得和善意取得。不當得利的惡意取得是指受益人為惡意,也就是受益人在接受利益時知道其取得的利益沒有合法的根據。善意取得是指受益人為善意,也就是受益人在取得利益時不知道自己取得的利益無合法的根據。在刑法上,侵占罪并不是以取得財物時具有非法占有的故意為犯罪成立的條件。在取得代為保管的財物時,行為人并沒有非法占有財物的故意,只有在其拒不交還時犯罪的故意才突顯出來。錯誤交付案件中的受益人如果明知匯款為錯匯,仍拒不退還,可以認為存在非法占有他人財物的故意。
2.行為要件。即存在拒不歸還不當得利(錯誤交付)的行為。一般民事上的不當得利原本是一種事實狀態,并不構成犯罪,只有在不當得利人拒不返還其獲得的財物時才構成犯罪。根據犯意與犯行同時存在的理論,其拒不歸還時的主觀心態成為了證明的對象,拒不歸還的行為本身說明了其具有非法占有不當得利的故意。孫國祥教授更進一步認為,強調“拒不退還”、“拒不交還”在侵占罪中的獨立地位是合理的,他要求行為人以作為的方式并不必然實施對所占有財物的處分行為,更多地表現為對占有物的利用或者所有行為,額外將“拒不退還”規定為一種必要行為,無疑是給行為人提供了回歸的“黃金橋”。*孫國祥:《刑法學》,科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530頁。
3.對象要件。有學者認為,立法中規定的侵占罪以“他人財物”為客體,他們以是否可返還原物來測試是否構成侵占罪的要件。筆者則認為,侵占罪的成立一般是以占有人有義務返還原物為前提條件,當然也有一些特殊情況的存在。根據民法的規定,按照物是否被權利人指定或者是否具有獨立的特征而有所區別,我們可以將物分為種類物和特定物。在占有種類物的場合,并不要求占有人必須返還原物。占有人占有他人的種類物,可以返還替代物而不返還的,同樣可以成立侵占罪。但在占有特定物的場合,一般要求占有人返還原物即可。在錯誤交付的案件中,占有人占有的財物屬于他人所有的金錢,無需返還原物,再說也沒有必要。在日常生活中,有很多侵占行為是以占有他人金錢的形式表現出來的,如果這部分學者對此輕易否定,可能會產生非常不利的后果。
返還他人之物就是請求返還不當得利的所有權。主張不當得利人有義務返還他人之物,但在未返還前,其持有該利益就是持有他人之物。因為侵占罪的實質就是將占有他人之物變為己有,但在不當得利的情形下,不當得利的占有人可以取得不當利益的所有權,故此不存在侵占罪中“易占有為所有”的“占有他人之物”的前提。*參見涂龍科:《論不當得利情形下侵占罪的成立》,載《河南師范大學學報》2010年第1期。筆者認為,凡是主張在所有不當得利的場合,占有人都取得不當利益的所有權是有瑕疵的。舉例說明:在基于錯誤交付的行為產生的不當得利中,由于我國民法并不承認物權行為的無因性與獨立性理論,故此,該交付物的所有權因該民事行為自始不生效而仍然屬于交付人。交付人由此永久享有不當得利所有權的返還請求權,但在善意取得的場合是一個例外。即受益人已將交付物有償轉讓且受讓人又屬于善意取得,交付人即喪失對交付物的所有權。
綜上所述,筆者認為,現實生活中的不當得利行為并不阻卻侵占罪的成立,即可能構成侵占罪。至于“非法占有他人財物的故意形成時間的先后”和“占有是否有義務返還原物”等都不是成立侵占罪的關鍵。這也是本文認為引例中甲某拒不退還錯誤交付財物的行為構成侵占罪的理由。
(一)我國錯誤交付案刑事救濟存在的問題
如前所論,我國刑法往往是通過“侵占罪”來懲治拒不退還錯誤交付行為的。但我國目前的刑事法律制度無論是從實體法方面分析還是從程序法方面分析均存在一些問題,嚴重阻擾了被害人權益的維護。
1.刑法中存在的問題。目前,我國《刑法》關于侵占罪的界定范圍過窄,妨礙了將拒不退還錯誤交付財物的行為入刑。《刑法》第270條規定的侵占罪是受益人以非法占有為目的,將他人代為保管的財物、遺忘物或埋藏物非法占為己有的行為。該罪中關于侵占對象的規定顯然不利于將上述行為納入侵占罪。以例舉的方式將侵占罪的對象限定為“代為保管的財物、遺忘物或埋藏物”,而將實踐中復雜多變的財物排除在外,不利于打擊形式各一、本質相同的侵占行為。特別是隨著電子商務時代的來臨,人們通過互聯網進行交易的領域和方式變化莫測,人們的財物形式也日益變得復雜(除了實物,虛擬財物也越來越多地被人們所重視)化,故此,刑法一味地固守立法中的幾種形式,顯然無法保證刑法的適應性。
2.刑事訴訟法中存在的問題。目前,我國《刑事訴訟法》將侵占罪設定為刑事自訴案件,即被害人權益受到侵害后只能自行到法院起訴。這是三類自訴案中的絕對自訴,即無論什么情形,都只能由被害人向法院行使自訴權。這意味著,被害人必須自行尋找證據,承擔舉證責任等。這對財力雄厚的被害人當然不存在問題,但對于普通公民或法人,則是苦不堪言、步履維艱。
從侵占行為的侵害對象和危害性來看,侵占行為侵害的顯然不僅僅是被侵占物的所有人對物的占有、使用,它還侵害了特定領域的市場交易本身,破壞了交易安全。在錯誤交付案件中,行為人不僅影響了交付人對款項的占有、使用,也影響了市場交易行為的安全性。這正是特定條件下公權力介入這類型案件的基礎。
3.民事與刑事救濟的銜接問題。根據現行法的規定,對于拒不退還錯誤交付之財物的行為,當事人可選擇民事訴訟或刑事自訴。但現行法卻未規定明確被害人在通過一種訴訟不能獲得有效救濟后,是否能提起另一種訴訟。如當事人首先提起民事訴訟,民事判決不能有效執行,當事人是否可再提起刑事訴訟,以獲得補償。反之亦然,當被害人首先選擇刑事自訴途徑時,法庭不能有效為被害人追回錯誤交付之財物,或被害人不能有效證明被告人侵占行為成立時,可否重新提起民事訴訟,再次追索錯匯款。
現行司法解釋將侵占行為人使用被侵占物所獲增溢部分情形全部“追繳”收歸國家也缺乏正當性。這些司法解釋包括2013年《關于貫徹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若干問題的意見(試行)》第131條的規定和2000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刑事附帶民事訴訟范圍問題的規定》。根據這些規定,無論在民事訴訟中還是刑事訴訟中,對于利用被侵占財物或不當得利獲得收益,除本息應當返還所有權人或交付人,產生收益應當收歸國有。筆者認為這些規定缺乏正當性。因為占有人利用占有財物獲得,如果是通過合法途徑獲取的收益,管理費用應當分配給占有人,收益應當作為使用孳息還給所有人,因為既然合法,其收益應當受到保護,收益人應當是財物所有人。只有當使用人通過違法犯罪方法獲取的收益才不受法律保護,這時所獲增溢才能收繳國有。
(二)錯誤交付案民刑救濟制度的完善
錯誤交付案刑事救濟制度涉及到刑事實體法與刑事程序法。故此,制度的完善既包括刑事實體法的完善,也包括刑事程序法及其與民事程序制度的銜接。具體而言包括如下內容:
1.重新界定侵占罪。基于前述的原因,筆者認為,應當重新界定侵占罪,將其定義為:受益人以非法占有為目的,將他人代為保管的財物、遺忘物或埋藏物,以及其他不當得利之物非法占為己有的行為。“其他不當得利之物”很顯然可以涵蓋很多方面,并且可以充分維護被害人的財產權利。當然,行為人必須明知自己持有他人財物而仍然故意將其非法占為己有,拒不退還或者拒不交出的行為才構成侵占罪。由此說明行為人主觀上必須具有非法占有他人財物的目的,侵占“代為保管”的他人財物,是行為人采取合法形式來實現實際控制的一種手段,即為“合法持有”。
關于“代為保管”與“合法持有”的學界解釋均有二種觀點。(1)“代為保管”:一種觀點認為,行為人侵占的是受托人已經持有的,是他人暫時委托自己保管、看護的財物。換言之,代為保管就是接受委托而保管,受他人委托暫時代其保管,故此,保管是以受他人委托為前提,以暫時看管、看護為特征的行為;另有觀點認為,保管主要是根據事實上的管理或是基于委托合同關系以及習慣而形成的委托、信任關系所擁有的對他人財物的持有與管理。故此,凡是非所有人財物的管理關系,都應視為刑法規定的“保管”關系。(2)“合法持有”:一是認為只要行為人不是以自己的違法行為而持有他人財物;二是認為行為人持有他人財物,只要不是因犯罪行為而持有,均可能構成侵占罪。筆者認為,要想弄清刑法所規定的“合法持有”與“代為保管他人財物”,要求在恪守罪刑法定原則的前提下,盡量從有利于保障被害人合法財產權為出發點,進行目的解釋。所謂“代為保管他人財物”,泛指所有基于合法原因而持有其他人財物的行為。即行為人保管的行為方式,不論出于何種目的或事由,不論是長久還是短暫,也不論是否受財物所有人主動委托,只要行為人合法(非違法)持有即可。所謂“保管”,我們可理解為非所有人的持有,而不限于對他人財物的簡單管理。當行為人對他人財物享有某一種或幾種權利時,同樣屬于刑法規定的保管,可能構成侵占罪。
另外,筆者認為,對于該罪中涉及到的“物”的概念,應當擴及到與現實社會關系中具有法律意義聯系的虛擬物。由于這類虛擬物事實上是受法律保護的,拒不退還這類財物,也同樣可構成侵占罪。
2.有條件地將情節嚴重的拒不退還錯誤交付案納入公訴范圍。如果現行刑法能將此類案件劃入刑事法律規范之中,可以充分保護公民與國家的合法財產權,但我國《刑法》與《刑事訴訟法》將此類案件全部設置為自訴案件,即告訴才處理。正如前文所析,我國是一個權力依賴型社會,公權力的適度介入將有利于案件的順利進行。故此,筆者認為,侵占罪這種單純的自訴方式完全不利于保護公民與國家的合法財產權和打擊犯罪。其理由大致有以下幾點:
第一,被害人收集證據的能力太弱。作為親告罪,侵占案件當事人必須自行起訴,自行收集證據。但實踐中往往因為缺乏公安司法機關的介入,被侵占人單憑個人力量可能無法找到侵占人。在錯誤交付案件中,匯款人去銀行追查收款人信息往往無果。特別是收款人轉移了匯款,匯款人很難再找到證據。而自訴案的起訴即需要提交相應的證據。這就意味著,匯款人常常連提起訴訟都無法實現。
第二,自訴成本過高,受害人往往不能有效保護自己的合法權益。除了前述調取證據、運用證據的能力不強外,自訴成本過高,這也是這類案件受害人無法有效保護自己合法權益的重要原因。特別是錯誤交付案有相當大一部分發生在外地,而在外地訴訟耗時費力,加之結果無法預測,這使得受害人被迫放棄訴訟。有些受害人及其家屬因此可能發生爭吵、打罵、雙方或單方自殘等傷害行為,這不僅對犯罪行為追訴不力,助長了侵占人的犯罪氣焰,也不利于家庭的和諧與穩定,有違立法之本意,同時也出現大量的受害人法外追查財物的現象,進而破壞了法治秩序。其實,公權力的介入對于取證,促進雙方當事人的和解,以及有效地解決糾紛有極大的推動作用。引例已很好地說明了這一點。
對于包括錯誤交付案在內的涉及侵占罪的案件實現有限制的公訴,是解決目前自訴無門,法外追查盛行最有效的途徑,同時也符合刑事訴訟的寬容倫理*參見胡志芳、祝丹:《刑事訴訟法之寬容倫理觀初探》,載《湖南科技大學學報》2014年第3期。。當然,我們必須嚴格控制這類案件公訴的范圍,以防止公權力的過度干預和部分公權力機關利用刑事手段干預民事生活。筆者認為可根據以下要素設定公訴范圍:其一,侵占財物的金額。在錯誤交付案中應規定財物的數額。當事人報案發起公訴的,被侵占財物的金額應為較大。因為只有當受害人較大利益遭受損害時,公權力介入才獲得合理性。至于如何界定“數額較大”,應當比照侵占罪的處置標準來設置;其二,是否有毀滅證據等影響訴訟順利進行的行為。這是基于對侵占人、接收人主觀惡意程度的考量,同時也因為接收人毀滅證據的行為可能破壞訴訟的順利進行,受害人自訴將處于更為不利的境地,轉入公訴可有效保護受害人權益;三是情節是否嚴重。如接收人有無轉移財物的行為,是否有消費或使用財物的行為,是否利用財物進行不法行為,等等。
3.錯誤交付案中的民事和刑事救濟制度銜接的完善。前文已述,我們可以從2000年最高院《關于刑事附帶民事訴訟范圍問題的規定》的規定中推斷出最高法院對侵占案通過刑事自訴一攬子解決民刑交叉問題原意,這一處置的好處是,可以防止由于對同一行為多次追訴帶來裁判不統一的問題,通過責令補償來保護自訴人的合法權益,效率也高。但這種解決顯然忽略了當事人需求的多元性和刑事手段的有限性。在訴訟中,不同的當事人對訴訟的需求是多元的,有部分受害人重視對侵害人的懲罰,也有部分受害人重視對自己財產權的保護。而刑事手段的局限性也十分明顯:由于重視對被告人犯罪行為的評價,而忽略了當事人社會關系的修復。故此,我們不宜對拒不退還錯誤交付之財物的行為進行單一的刑事評價,以追償或責令補償的方式不能替代民事訴訟。
換言之,為加強對受害人權益的保障,應當以立法或者司法解釋的形式明確規定,當受害人在刑事訴訟中不能獲得充分的賠償時,其有權再通過單獨的民事訴訟獲得補償。因為刑事訴訟是以追究被告人刑事責任為核心,受害人的民事權益被忽視的情形時有發生,允許其再次發動民事訴訟,以充分保障自己的權益,這正是程序正義的要求。除此而外,通過民事訴訟的溝通、協商機制,爭議雙方的矛盾也容易化解。當然,在此種情況下,受理民事訴訟的法院應當審查刑事訴訟中是否已經獲得充分的賠償作為是否受理該類案件的重要因素。
從理論上說,錯誤交付案屬于民刑交叉案,這是由于民事與刑事法規競合引起的,盡管實踐中并不是所有的錯誤交付案都會產生民刑交叉的問題。但筆者認為,這類案件的不當得利構成和追償不影響侵占罪的構成和追究,這是處理該問題的原則。換言之,錯誤交付案的交付人對于拒不退還錯誤交付之財物的行為,可以提起民事訴訟和刑事訴訟,但這類案件的特殊性常常妨礙當事人求助民事訴訟實現其合法權益。如交付人難以發現錯誤交付的收款人或者收貨人;難以尋找到證據,判決不能很好地得到執行,等等。由此決定了刑事救濟制度在此類案件中具有不可替代的價值。
[責任編輯:王德福]
Subject:On the Civil and Criminal Remedies in the Case of Error Delivery
Author &unit:WU Jianxiong,YANG Shengrong
(Law School of Xiangtan University,XiangTan Hunan 411105,China)
The Case of Error Delivery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the substantive law related to the criminal law and competition,from the perspective of procedural law is a criminal case,involving a series of procedures for the disposal and convergence.Coincidence of law article created a different legal evaluation of the same behavior,and the resulting responsibility for the conflict also brought many difficulties to the judicial practice.For refusing to return remittance error.In the civil establishment of unjust enrichment,establishment of unjust enrichment is not established resistance but of the crime of embezzlement,the establishment of the crime of embezzlement in addition to the presence of unjust enrichment,should also be to satisfy the subjective conditions and behavioral conditions.At present,China's criminal relief system in the case of the case is not perfect in the substantive law,there are problems related to criminal litigation system.To this end,it is proposed to re define the crime of embezzlement;conditional on the case of serious refused to return the wrong remittance case into the scope of the prosecution case;further improve the civil and criminal relief system.
error delivery;occupation crime;unjust enrichment;civil and criminal remedies
2016-10-20
吳建雄(1954-),男,湖南常德人,湘潭大學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刑事訴訟法學;楊勝榮(1970-),男,湖南慈利人,湘潭大學法學院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刑事訴訟法學。
D925.2
A
1009-8003(2017)01-0136-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