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貨鋪之夜

王君心

1

巷子口，有一家小小的雜貨鋪子。鋪子的主人是一個胖胖的，臉上總掛著笑的老爺爺。

記得我很小的時候，這家雜貨鋪就在了。舊舊小小的店面，堆滿雜貨的架子直貼到天花板上去。店雖然小，平日里需要的東西卻一樣也不缺。大概是離家近的緣故，從小我就覺得這家雜貨鋪特別親切。

可是，這家雜貨鋪也到了要關門的時候。

前不久，店主老爺爺受了風寒，雜貨鋪就歇業了好長一段時間。據說再過一些日子，雜貨鋪所在的店面，會改成一間便利店。

知道這個消息以后，再路過巷子口，路過木門緊閉的小雜貨鋪，我總要多看兩眼。因為很快就再也看不到了。誰知，一天夜里，我剛躺上床的時候，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叩、叩、叩、叩……”窗外響起了急促又尖銳的聲音，像鳥兒啄著窗戶一樣響個不停。

我不耐煩地翻過身，爬下床掀開窗簾，一口氣推開窗。“哇啊！”窗外真的有一小群麻雀。“喂，以后要開窗戶的時候請說一聲啊，這樣很容易打到麻雀的！”一只麻雀在半空中撲扇著翅膀，沖我嚷嚷。

我齜一齜牙，問：“大半夜的，你們找我有什么事嗎？”

“啊……”最邊上的一只麻雀開口了，很有禮貌地說：“是這樣的，我們想為雜貨鋪辦一次送別會。”

“現在？”我驚呼出聲，“不會太突然了嗎？”

“不會，來得及。”麻雀平靜地回答說，“請換上衣服，這就出門吧。別忘記帶上以前從雜貨鋪里買來的彈珠。”

“彈珠？”我有點反應不過來。

“你忘了嗎？書桌的最右邊，最底下的抽屜里，不是有你從雜貨鋪買來的彈珠嗎？”

經麻雀這么一提醒，我蹲下身，拉開最底下的一層抽屜，果然，在角落里找到了三顆嵌著白色和藍色條紋的玻璃珠。啊，我想起來了。確實是小時候從雜貨鋪里買來的。老爺爺打開裝彈珠的盒子——我還記得當時的我，興奮得眼睛都亮了。那時候，就像挖掘到了不得了的寶藏一樣，是多么快樂啊。

“你找到了。”窗外的麻雀點一點頭，繼續說，“接下來，我們還要去通知其他人家。先告辭了。”

這么說著，麻雀們又紛紛撲打起翅膀，像一團團褐色的云，飛走了。

雜貨鋪的送別會……我一邊默念著，一邊握緊了手心里的玻璃彈珠。心里想，無論如何都不能錯過。

2

走到巷子口，雜貨鋪前已經來了一些人。

我加快步伐走上前，望一眼雜貨鋪，卻頓時愣在了原地。

怎么了呢？雜貨鋪的門是開著的，可店里，分明和平時不太一樣。

不光是店主老爺爺不在，棕色的米缸也好，貨架上五顏六色的毛線團也好，柜臺前花花綠綠的糖果也好，全都是寂靜的灰白色。看上去，簡直就像一張黑白照片里拍出的景物一樣。

歇業的這段日子，雜貨鋪竟然失去了色彩。

在所有人都沉默不語的時候，一聲清脆的呼喊不知從哪兒傳了出來：“不用擔心，雜貨鋪變成這樣只是暫時的！”一只麻雀說。

另一只麻雀又開口了：“把你們過去從雜貨鋪買來的東西放回原處，雜貨鋪就能恢復色彩了。”

周圍的人傳出驚呼聲。一位大媽先走進鋪子里，把一小瓶醬油擺在了白色的塑料桶邊上。小瓶子擺好后，仿佛“呼”的一聲，像一朵小小的光芒似的，這一處小角落在灰暗的店里亮了起來，重新有了色彩。

小孩子們歡呼起來，他們也跑進店里，把手中的糖果放回到糖果罐子里。

“砰”“砰”“砰”，柜臺旁的糖果罐子一個接一個亮了起來，花燈一樣，記憶中絢麗的顏色都回來了。

我也把口袋里的玻璃彈珠放回裝彈珠的盒子里，一整盒的彈珠，倏地映亮了我的眼睛。越來越多的小物件被擺回原處，雜貨鋪像被一點一點涂上了顏色，一點一點恢復到了原來的樣子。

終于，當所有人退到店外，再回顧雜貨鋪時，它已經完全是我們最熟悉的樣子了。那么熟悉、親切，無論何時想起，都會有家的味道。不過，雜貨鋪還少了點什么。對，是店主老爺爺。正當所有人想起這一點時，屋檐上的麻雀們又叫了起來：“老爺爺來了！”

“不好意思，讓大家久等了。”老爺爺看著店外的人說，“我……最后再給大家做一次綠豆湯吧。可能需要一些時間，麻煩大家等一等。”

是啊，綠豆湯。

不知不覺間，我的眼睛有點濕潤了。記得小時候，夏天的午后，不管是上完課還是踢完球回來，總要在巷子口的雜貨鋪喝一碗綠豆湯。

老爺爺把綠豆洗凈了，放進舊舊的電飯煲，要煮上很久很久。老爺爺拿出鋪子里的云片糕，大伙一邊吃一邊等。

裹在白紙里，一片片粘在一起的云片糕，永遠是小時候嘗過的味道。淡淡的甜，吃多少都不會膩。

綠豆湯煮好了，每個人都分到了一碗。

溫溫的綠豆湯，有一點點甜，喝下喉口非常舒服。我在雜貨鋪旁品嘗綠豆湯，就像雜貨鋪開張的每一個日子，寧靜而平淡。

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嗎？為什么小時候曾經那樣珍視的事物，總要一樣接一樣消失呢？

我喝了一大口綠豆湯。溫潤的、微甜的綠豆香，真的就一路漫延向心底。

3

第二天一早，我是趴在書桌前醒過來的。原來這是個夢。

我睜開眼，看到了三顆嵌著白色和藍色條紋的玻璃彈珠。這是巷子口的雜貨鋪留給我的一部分回憶。

這一天在巷子口，我看到了裝修工人，便利店的改造工作已經開始了。雜貨鋪的小木門被拆掉了，雜物和貨架散亂地倒在地上。

我匆匆掃了一眼，就徑直向前走去。

沒有關系，因為玻璃彈珠、綠豆湯的味道、老爺爺的笑，關于雜貨鋪的每一份童年回憶，都在我心底好好保存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