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聞麟
鎮宅之寶
◎朱聞麟

錦溪有三十六座橋、七十二只窯,這些古窯大都分布在五保湖邊,現如今依然冒煙的已沒幾座了,作為燒制金磚的古窯傳承人,陳根興經營的古窯就是其中之一。
在他那用青磚整齊碼出的古窯洞里,存放著不少新出窯的顏色灰黑的金磚,其間有只很是破舊的方臺,上面擺放著一塊油黑泛亮、比地上新磚大一圈的磚頭,那是陳家引以為豪的鎮宅之寶—清代貢品金磚。正是這塊經過近半年銅油浸泡的金磚,讓陳根興結下了一世的古窯情。
錦溪出金磚,那是史料中清楚明白記載的,明清蘇州陸慕御窯定點燒制金磚,清后期則在錦溪。為何就蘇州能出產細膩光滑,堅實亮麗,叩之鏗然有聲,千年不毀的貢品金磚,原因就在它選土考究,只采太湖底沉積多年的故土,經選土、練泥、澄漿、制坯、陰干、入窯燒制等26道工序才能加工制成。
從爺爺的爺爺開始,陳家就以燒窯制磚為營生,以前只是燒制青磚黑瓦,雖說磚窯就那么幾座可銷量有限,一家人只能勉強度日,打成為皇宮定窯燒制金磚后,即便古窯數量翻番,也是家家生意興旺,戶戶日子過得滋潤。
皇家用品的使用管理十分嚴苛,絕不允許有私藏和轉賣現象發生,確保萬無一失,朝廷委派蘇州知府知事對錦溪古窯制金磚進行督造。
做了一輩子金磚的陳家祖太爺,打小就有一個想法在他腦海中環繞,那就是想要一塊屬于自己的金磚,然而他也知道,如被發現私藏私偷金磚輕則坐牢,重的要被砍頭的。
百密必有一疏,監制措施有多嚴,總有空子能鉆。機會終于讓祖太爺給等到了,在一次出窯時,趁著監督官疏忽,迅速用一塊預先準備好的殘破品,換下剛出窯的金磚,藏到窯邊的荒草里,等夜深人靜時才悄悄運回家,深埋在自家院子地下。
得到夢寐以求的金磚后,祖太爺誰也不告訴,直到過世前才悄悄告訴兒子。兒承父業,還在從事金磚煉制的兒子自然不敢透露風聲,直到古窯不再承接燒制金磚任務后,才把院子里的那塊金磚給挖了出來,作為鎮宅之寶,特地還配做了個方臺擺在客廳里。
要不是三年自然災害,金磚定會代代相傳的。做當家人,看到家里的米缸空了,田邊荒地上的野菜都被挖光,家人要性命難保時,陳根興父親心慌了,急著向親戚鄰居借口糧,可家家都是揭不開鍋蓋。
這時聽說村上有人到上海去,用一個大金戒換回十二斤小米渡難關,父親立馬想到那塊貢品金磚。
知道金磚在家人心中的地位,父親只得一個人悄悄去了上海,在老城隍廟那里找到一家古董店,跟店主說起想轉賣金磚的事。店主一聽是錦溪古窯燒制的金磚,知道遇上好買賣了,當即答應能出八十元收購。
那時的八十元可是一筆巨款了,父親用這筆錢不單救活了自己一家人,還周濟了幾個親戚,使他們度過了最艱難的時光。
看著客廳里空蕩蕩的方臺,父親從此落下了心病,特別是到了晚年,只要聽到“金磚”兩字,父親都會自責,說自己是個敗家子,死后無臉見祖宗。
“不就是一塊磚頭,到上海再去買一塊不就得了。”看到父親唉聲嘆氣的樣子,年輕的陳根興說道。
父親想想也是,于是父子倆去了趟上海,一番打聽后才知,像自家那么大的金磚市場價已在萬元之上,還不一定是錦溪或陸慕這種正宗御窯出品的。
聽到價格后,父親一聲不吭地走出了古玩店,陳根興也是嚇得舌頭吐了老長,心里盤算著,就是把家里的房子賣了也湊不了三千塊,事情從此沒了后續。
直到有一天,陳根興踏上工作崗位,被安排進村辦窯廠做泥坯工,做著做著,一個主意冒了出來,這窯以前不是燒過金磚,自己買不起,就不能偷偷做一塊,解開父親的心結?
金磚不是你想做就能做成的,陳根興自然知道這個道理,不過心里還是有底的,自己有一身好力氣,技術上可以求助父親,畢竟他曾燒制過金磚。
聽了兒子的想法,父親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一口答應下來。
說時容易做時難,從開始著手到燒制完成,父子足足花去了五年時間。
五年中,父子倆趁著工余時間去過好多次上海、蘇州,走訪了許多舊貨市場,也見到過幾塊老金磚,還拓了金磚上的印章。
回家后經過反復篩選,最后才確定要在自制的金磚上刻兩個印章,增加它的歷史印跡。貢品金磚上的印章是打上去的,這塊卻是陳根興父親用了無數個晚上,就著煤油燈一點點臨摹,一刀刀刻出來的。
大功告成的那天,父子倆興奮不已,特地跑到代銷店買了一斤老白干。
兩人對坐在放著金磚的方臺邊,望著油黑光亮的金磚,看著“乾隆三年成造細料二尺二寸見方金磚”和“大四甲陳根興造”兩個工工整整的印章,就著一盆老鹽菜,美滋滋地你一口我一口把酒給喝光了,心醉人醉,醉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