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林

◎ 陸林根

阿木林

◎ 陸林根

上塘街有條王家弄。弄堂很小，在弄堂里行走遇到來人需側身才能通過；弄堂很暗，走在里面感覺冷颼颼的，一到晚上婦女小孩就不敢在里面走了；弄堂也很長，彎彎曲曲可以通到北面菉荇街邊的那條錦溪河。

王家弄口有家剃頭店，剃頭師傅名叫阿木林。

錦溪人都認識阿木林。

其實，這阿木林原本叫阿木，人稱“剃頭阿木”。阿木林是錦溪人給他取的綽號，因為他有點傻，是個二百五，錦溪土話就叫阿木林。

錦溪人常把傻子、憨大、拎不清的人叫作阿木林、豬頭三，這就有罵人的意思了。如果只說阿木林，那就是在罵人的口氣中帶了點詼諧、昵稱的味道，所以，哪怕人們當面叫他阿木林，他也不會生氣，甚至還要傻乎乎地賠著笑臉答應著。

阿木林是山東人，因戰亂一路逃難來到錦溪落腳，身邊帶的那個十六七歲的徒弟，說是他在逃難路上撿的。師徒倆倒也虛心好學，雖然時間不長，一口錦溪話說得卻十分地道。

阿木林人老實，人緣好，鎮上人都愿意請他剃頭。不少年輕人都愿意跟他交往，藥店學徒、米行伙計等后生晚上常去他家喝茶聊天，有的時候甚至聊得很晚。

阿木林為人十分厚道。一天，一個米作坊的伙計剛收工就來剃頭，頭發里還留著好幾片礱糠。那徒弟在給他剃頭時半開玩笑地說：“頭發長點倒也罷了，里面的礱糠倒有半船艙！”那伙計聽了很不開心，認為是在譏笑自己是個干苦力的，等到剃好頭結賬時他說：“那半船艙礱糠錢就不給你們算，剃頭的錢嘛，我就不付了！”那徒弟一聽正要跟他理論，只見阿木林連忙攔住徒弟，一邊拱手說：“別付，別付！是小孩子不懂事，冒犯您了！”這樣一來，那個伙計倒反而覺得不好意思，堅持付了剃頭錢才離開。

阿木林剃頭的價格也很公道。他總是說：“鄉里鄉親的，看著給，一塊不嫌少，十塊不嫌多，夠爺兒倆有口飯吃就行。”他還說，“多謝錦溪人厚道，收留了我們爺兒倆，這年頭能讓咱爺兒倆活下來已經不錯了！”

日本鬼子說來就來了。鬼子一來，就開始大掃蕩，燒殺搶掠，奸淫婦女，無惡不作。一時間，人們天天提心吊膽，人心惶惶。

一日，那個鬼子兵的猴臉隊長帶著兩個鬼子兵來到阿木林的剃頭店，讓阿木林給他剃頭。在兩個端著明晃晃刺刀的鬼子兵的監視下，阿木林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領，全神貫注地給猴臉隊長剃頭。洗頭、剃發、修面都很到位。特別是修面。一般的剃頭匠只修“花圈子”、剃胡須。他卻要翻來覆去，全面精修一遍。一把剃刀在各個部位依次輕輕滑動，讓那個猴臉隊長舒服得酥軟如泥，蒙眬欲睡。

剃好后，猴臉隊長伸出大拇指說：“喲西！你的，良民大大的！”從那以后，那些鬼子兵都要來讓阿木林剃頭。可是，錦溪人卻都不去阿木林店里剃頭了，還都在背后罵他：“阿木林，豬頭三！”

一天傍晚，風雨交加，街上行人極少。眼看沒有一個顧客，阿木林正想關門打烊。忽然，那個猴臉隊長又來剃頭了。這次，他只帶了一個鬼子兵。猴臉隊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阿木林剛要動手給他剃頭，忽然，猴臉隊長看那個鬼子兵的頭發也很長，便對他說：“你的，剃頭的！”只見那個鬼子兵應了一聲：“哈伊！”然后把槍靠在門邊，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讓那個徒弟幫他剃頭。于是，師徒倆一人一個，洗頭、剃發，一絲不茍。等到刮胡須時，只見阿木林對著徒弟一使眼色，兩個人手里的剃刀幾乎同時向鬼子的喉嚨猛地一抹！頓時，污血噴濺！兩個鬼子的雙腳一挺，雙手一伸就再也不動了。因為鬼子的嘴巴都被師徒倆用毛巾使勁捂著，所以，幾乎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師徒倆趕忙脫下外衣，換上干凈衣服，收拾行李，鎖上店門，穿過王家弄，來到錦溪河邊，跳上一條小漁船，漸漸地消失在雨霧中了……

第二天一早，街上亂了起來，鬼子、便衣和黑狗們挨家挨戶地搜查，最后在阿木林的剃頭店里搜出了兩具鬼子的尸體，又在師徒兩人的枕頭底下搜出了兩塊新四軍的臂章。

“是……新四軍的干活！”

鬼子們氣急敗壞，但也無可奈何。

人們發現，米行伙計、藥店學徒等三個年輕后生也不知去向。

后來得知，那阿木林其實是新四軍的一名偵察員，名叫謝中居，那個徒弟便是他的助手小劉。他們帶著鎮上的三個后生離開錦溪后，找到了新四軍浦西支隊，奔赴抗日前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