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 珣,侯趙翔
(1.中國政法大學 刑事司法學院,北京 100088;2.中國政法大學 比較法學研究院,北京 100088 )
權利保障: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自愿性問題研究
□黃 珣1,侯趙翔2
(1.中國政法大學 刑事司法學院,北京 100088;2.中國政法大學 比較法學研究院,北京 100088 )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建立在公訴機關指控被追訴人有罪的基礎之上,對認罪認罰的被追訴人施以從寬從輕的處罰,但由于該制度犧牲了被追訴人部分訴訟基本權益,因而須以保障其自愿性為基本前提。應當在厘清認罪認罰制度內涵的基礎上,深入分析如何確保被追訴人認罪認罰自愿性的問題,以期對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完善有所裨益。
認罪認罰;自愿性;制度構建;權利保障
2016年9月3日,第十二屆全國人大第二十二次會議表決通過了《全國人大常委會關于授權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在18個城市開展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工作的決定》(以下簡稱《試點工作決定》),為期兩年。同年11月16日,“兩高三部”聯合頒布了《關于在部分地區開展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試點工作的辦法》(以下簡稱《試點工作辦法》),對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實施進行了細化。然而,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在運行中仍有諸多概念有待厘清,對于如何推進試點工作,如何保障被追訴人自愿認罪認罰,各界仍有爭論。對此,筆者將結合《刑事訴訟法》及相關司法解釋的規定,對認罪認罰的內涵以及自愿性認定問題進行詳細闡述,并對認罪認罰制度下如何保障被追訴人自愿性的問題提出針對性建議。
確保被追訴人認罪認罰的自愿性是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基礎與前提,只有保障被追訴人在自愿狀態下認罪認罰,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才能實然具有正當性。然而立法關于認罪認罰的內涵尚未作統一明確的規定,也沒有劃定認罪認罰自愿性的判斷標準。基于此,筆者將從認罪認罰的內涵談起,在認罪認罰的基本框架下,提出關于自愿性判斷標準的具體構想。
(一)認罪認罰的內涵厘清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作為寬嚴相濟刑事政策之規范化與制度化,重點表現為被追訴人基于自由意志下的認罪、認罰,進而發揮實體從寬與程序從簡的效果。為了確保被追訴人認罪認罰的自愿性,筆者認為有必要首先對“認罪”與“認罰”的法定情形予以界定。
1. 何為“認罪”。由2016年《試點工作辦法》第1條可知,“認罪”是指“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自愿如實供述自己的罪行,對指控的犯罪事實沒有異議”。其實,該條規定并不能完全囊括刑法意義上“認罪”的含義。在《刑法》中,“如實供述自己的罪行”是自首與坦白成立的基本條件,因而刑法意義上的“認罪”還應當包括“坦白”與“自首”以及其他可能的情況。但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語境下,為了保證制度實施的準確性,就需要對“認罪”的概念予以標準化和限定化,因而,從制度本身的要求出發,若被追訴人對被指控的事實沒有異議,且與公訴機關達成了承認罪行指控的協議,就應被認定為滿足“認罪”的要求。
2、何為“認罰”。《試點工作辦法》將“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同意量刑建議”視為“認罰”。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語義下,“認罰”包含了實體與程序兩方面內容:首先從實體角度,“認罰”應當理解為被追訴人在認罪后表示愿意承擔該罪所對應的刑罰。而在認罪認罰制度下,被追訴人認罪后,公訴機關應當給出相較于拒不認罪而言更為輕緩的量刑建議,如被追訴人同意該量刑建議即可與公訴機關達成協議,這便符合“認罰”的要求。另從程序角度,由于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法庭審判階段適用簡易或速裁程序,因而“認罰”實際上也意味著被追訴人認可這種訴訟程序的簡化,在這種簡化的程序中,其部分法定訴訟權利無法得到如同普通程序般的保障,特別是法庭調查和法庭辯論等環節的權利可能會有所縮減。因此,被追訴人“認罰”也應當包括其對程序簡化、權利縮減的認可。此外,積極退贓退賠同樣也是可以評估被追訴人是否自愿真誠認罪認罰的因素之一。故綜合上述條件,若被追訴人與檢察機關達成有效的認罪協議,對量刑建議表示認同與接受,對訴訟程序的簡化并無異議,并積極主動地退贓退賠,彌補損失,則應被認定為“認罰”。
(二)認罪認罰的自愿性判斷標準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以被追訴人“認罪認罰”為程序入口,以司法機關“從寬處理”為出口,而確保被追訴人“自愿”認罪認罰則是該制度有效運行的基礎與前提。但認罪認罰的“自愿性”與日常生活中的自愿并不相同,其是一種具有法律意義的“制度化”的自愿,因此應當具有獨立明確的判斷標準。
1.客觀性標準。“認罪”不僅要求被追訴人形式化地宣布認罪,還要求其如實供述自己的罪行,對被指控的犯罪事實進行承認和敘述,因而“認罪”在證據上的表現形式實為被告人供述。
為保障被告人“供述”的自愿性,《刑事訴訟法》第50條規定,“嚴禁刑訊逼供和以威脅、引誘、欺騙以及其他非法方法收集證據,不得強迫任何人證實自己有罪”。由此可推知,若辦案機關實施了刑訊行為和以引誘、威脅、欺騙以及其他非法方法,則可被認定為“強迫被追訴人證實自己有罪”。而“強迫被追訴人證實自己有罪”與“被追訴人自愿認罪”是互逆問題,從這一角度,前述認定標準也相反地形成了判斷被追訴人認罪自愿性的標準。另外,全國人大法工委曾對“刑訊逼供等非法方法”的認定作過解釋,這為判斷自愿性的標準提供了法律基礎。
結合以上,筆者認為,認罪自愿性的客觀判斷標準可以歸納為:(1)追訴機關是否曾以刑訊、毆打、電擊、餓、凍、烤等身體強制方法逼迫被追訴人認罪;(2)追訴機關是否曾使用威脅等方法,使被追訴人在精神上遭受劇烈痛苦而被迫認罪;(3)追訴機關是否曾引誘、欺騙被追訴人認罪,如向被追訴人假意承諾“罪名減少或罪數減少或不合規定的大幅減免刑罰”等。
2.主觀性標準。從本質而言,認罪認罰的自愿性實際上是被追訴人的一種主觀心理狀態,受到被追訴人自身的精神狀態、智力水準等多重主觀因素的影響。在實踐中,常出現被追訴人為表現良好態度,自被追訴始即稱認罪悔過并接受懲罰,但由于缺乏基本的信息基礎與智力支持,其可能并不明確知道被指控犯罪的性質以及認罪后的后果,也不知所指控之罪是否與事實相符、有證據支持。該種“自愿”雖是被追訴人的自由意志的表現,但卻有違認罪認罰制度的正當性。
為此,筆者認為,應當建立自愿性判斷的主觀標準,具體包括被追訴人對自己被指控事實的知悉,對所涉罪名的法律性質有清晰的認識,對認罪認罰的法律后果具有明確的預估與判斷。只有在被追訴人獲取信息充分、認知正確的基礎上進行認罪認罰,才能被認定為自愿認罪認罰。
而關于此標準的實踐需要明確以下幾點:首先,判斷被追訴人對于被指控事實是否全面知悉,應當考察追訴機關是否履行了證據開示義務、是否對掌握的事實進行了充分告知,該證明責任應當課以追訴機關。其次,被追訴人對指控犯罪的性質需要理解到何種程度,鑒于刑法規定的專業性和復雜性,讓被追訴人全面了解自身行為的構成要件并不現實,但至少應當保障其對關鍵構成要素的明知。由于個案的復雜性,此點在實踐中的把握可能有所不同,但毋庸置疑的是,律師應當在這點上起到重要的作用。此外,被追訴人對認罪認罰后果的認識,既包括通常意義上認罪在實體法上的刑罰后果,也應囊括程序法上的權利減損,如適用簡易或速裁程序等相應的程序后果。綜上,被追訴人只有在全面獲知上述信息后,權衡各方利弊,基于理性處分權利,才能被認定為自愿認罪認罰。
當前,《試點工作辦法》規定有三類案件由于難以保證自愿性而被排除于程序之外,不能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但有限的排除并不能有效地保障被追訴人認罪認罰的自愿性,自愿性保障的真正有效途徑在于構建穩固的體制機制。而在當前,該種保障機制的構建仍面臨重重阻礙。下文筆者將著重分析阻礙實現認罪認罰自愿性的各類因素,以期為后文構建有效的保障制度提供思路。
(一)影響認罪認罰自愿性實現的主體因素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適用不僅牽涉到被追訴人的量刑及程序適用的問題,還關系到司法機關的效率與業績,因而保障認罪認罰的自愿性問題并非易事,各種主體因素交錯復雜,或多或少地都會影響到認罪認罰自愿性的實現。
1. 偵、控、審機關可能的不當追求。當前,我國的刑事偵查技術力量仍有待增強,在沉重的破案壓力和有限的偵查能力之共同作用下,偵查機關往往會將獲取犯罪嫌疑人的認罪供述作為偵查任務的主要目標。而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在偵查階段既沒有具體的程序區分,也沒有明確的強制規定。在職權主義的刑事訴訟模式下,我國偵查機關可以依職權訊問、嫌疑人須如實回答,這使得偵查機關有著獲得嫌疑人認罪認罰的便利條件。因此嫌疑人極易陷入不利的偵查環境,做出違背內心意愿的認罪認罰。
在審查起訴階段,若犯罪嫌疑人能認罪認罰,適用認罪認罰制度,則減輕了公訴人的出庭壓力,很容易獲得其所預期的定罪與判刑,提高了控訴的成功率。此外,在審判階段,被告人認罪認罰適用簡易或速裁程序,庭審能夠簡便而順利地進行,有利于提高程序效率,保障訴訟效果,也鮮有上、抗訴之憂。基于此,審判機關也十分樂意接受被告人認罪認罰。
因此,被追訴人認罪認罰對偵、控、審三方都有好處,客觀上增強了辦案機關現實的適用動力。而現有的司法制度缺少對偵控機關的監督,辯護律師制度也并不健全,在此情況下,司法機關很可能會為追求訴訟效率而引誘甚至威脅被追訴人認罪認罰。
2. 被追訴人的認識局限。被追訴人認罪認罰則可獲得相較于原先更輕的處罰,并可以盡早結束訴訟以減少訴累。然而,我國總體的經濟狀況和文化水平的發展尚不充足,被追訴人出于自身的知識限制,可能無法理解刑事訴訟程序的各個環節和其享有的訴訟權利,更不知曉認罪認罰后的法律后果。所以實踐中常會出現被追訴人認罪認罰,但當其被問及案件事實情況時,又會提出許多異議的情況。另外,被追訴人出于減輕處罰等方面的考慮而認罪認罰,可能對某些公訴方指控的與事實有差異的證據不作辯駁,對某些有利于自己諸如從輕處罰的情節也不作說明,從而陷入完全被動的境地。而在這種情況下形成的認罪認罰裁判,實際上有違訴訟公允,也背離了設置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原意。
(二)認罪認罰自愿性保障制度的缺失
1. 沉默權制度的缺位。沉默權是被追訴人最基本的權利,它保障被追訴人任意自白的權利,體現了正當程序與人權保障。在刑事訴訟中,被追訴人有權選擇是否供述,其供述具有主動自由,其認罪的自愿性才能得到保障。但我國未曾真正地賦予被追訴人沉默權。雖然《刑事訴訟法》第50條規定“不得強迫任何人證實自己有罪”,但第118條卻同時保留了“犯罪嫌疑人對偵查人員的提問應當如實回答”。由此出現了立法條文上“不強迫自證其罪”權利與“如實陳述”義務同時存在的情形。在文義上,“不強迫自證其罪”與“如實陳述”,是相互排斥的概念。一般認為,“不強迫自證其罪”自然地賦予了被追訴人供述與否的選擇權,保障被追訴人供述的自愿性,與沉默權之間具有等效性。但同時,被追訴人也具有“如實陳述”的義務,其在接受訊問時必須如實回答偵查人員的問題。在實踐中,面對這種沖突性的規定,偵查人員通常都會萌生趨利避害的心理,一味強調“如實陳述”的義務,而絕口不提沉默的權利。
由此可見,“不強迫自證其罪”權利與“如實陳述”義務之間在立法精神、實踐運用上均存在抵牾,前后矛盾的立法表述導致訴訟制度產生了“硬”沖突。且鑒于我國國情與現行體制,“不強迫自證其罪”原則在實務中的運作的確存在模糊,因此我國還尚未建立起真正意義上的沉默權制度。而與偵控機關天然的不平等訴訟武裝,不免會使得被追訴人認罪認罰的自愿性受到掣肘。
2. 律師辯護制度的不健全。律師的幫助被認為是被追訴人認罪認罰自愿性的基本保障。美國學者提出,當沒有辯護人時,被追訴人根本不享有任何保護。 “正當程序就是在真實主義與人權保障之間實現適當平衡的程序”。朱采真先生曾講到:“組成社會的各個分子,都有做刑事被告人的可能,這就是辯護制度的價值”。
律師在一定程度上能夠彌補被追訴人在法律知識方面的欠缺,幫助其充分認識自己的現實處境,保障被追訴人基于自愿、理性地作出認罪認罰的表示。但我國司法實踐中刑事案件律師辯護率低,且在偵查階段,律師的閱卷權、調查取證權、有效辯護權難以得到充分的保障,因而我國刑事律師為被追訴人提供的法律幫助作用其實十分有限。
3. 未設置證據開示制度。2012年《刑事訴訟法》完善了閱卷權的相關規定,允許辯方在檢察院和法院查閱、摘抄、復制本案的案卷材料,但這種閱卷權的保障并不是法律意義上的證據開示,辯護方與公訴方仍然難以做到證據上的“勢均力敵”。一方面,由法律的規定可知,辯護人可知悉的內容是案卷材料而非全部證據材料,且控方用以提起公訴的案卷材料,往往只包含支持控方指控嫌疑人有罪的證據,而對嫌疑人有利的證據材料通常都會被摒棄于案卷之外。雖然法律規定了辯護人有權申請檢、法調取未提交的、能夠證明被追訴人無罪或罪輕的證據,但由于辯護人調查取證權的有限性,其很難了解到公、檢部門究竟掌握哪些證據,因而實踐中很可能會出現被追訴人基于片面的證據材料而認罪認罰的情況。另外,由于現有的閱卷權僅予以專業的辯護人,但我國刑事辯護率低的問題一直存在,因而也一定程度上限制了被追訴人對于案件情況和證據的知悉,不利于保證其在自愿明智的狀態下作出符合自己利益的選擇。
(三)認罪認罰自愿性確認程序的形式化
保障被追訴人認罪認罰的自愿性,應當構建獨立的司法審查與確認程序。《試點工作辦法》只籠統規定了法官有審查認罪認罰自愿性的義務,但對于究竟如何審查卻未有提及。在庭審中,法官一般也僅是機械詢問被告人是否認罪認罰,是否同意適用簡易或速裁程序,而被告人由于在審前就已作有罪供述,所以很少在庭上反悔不認罪,另外其出于法律知識的缺乏,對簡易程序和速裁程序也并不理解,因而更多的只是被動適應司法機關的訴訟安排。另外,審查自愿性的法官應當處于中立地位,然而如前所述,在被告人認罪認罰適用簡易或者速裁程序時,審理法官同時也會享有自己的利益,即,被告人認罪認罰可以換取庭審的高效率和法庭審判業務的減輕,因而法官可能樂于接受認罪認罰而對翻供厭惡排斥,其被動、中立、超然的訴訟地位實則不能保證。
被追訴人認罪認罰,即意味著其放棄了無罪辯護的可能,同時因訴訟程序的簡化其也部分失去了法律給予的正當程序保障。因此,為了避免被追訴人遭到威脅或者受到引誘而違心地做出認罪認罰的表示,也為了減少冤假錯案發生的可能性,實有必要完善保障被追訴人自愿性的體制機制。而針對這一需求,筆者將從以下六個維度進行展開論述。
(一)普及全程錄音錄像制度
目前,在我國司法實踐中,訊問全程同步錄音錄像制度的適用率偏低,除了可能判處無期徒刑、死刑或者重大刑事案件必須全程錄音錄像外,一般的刑事案件并不要求辦案人員錄音錄像。立法作如此要求,主要是考慮錄音錄像設備的配置對于經濟不發達地區存在一定困難,需要一個漸進的過程。
但筆者認為,該種規定在考慮了經濟不發達地區現實困難的同時,也給有條件設置錄音錄像系統的地區提供了不設置的理由,嚴重影響該制度的實施。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全程錄音錄像不僅能展示出辦案人員對被追訴人的訊問過程,顯示其在辦案過程中是否向被追訴人進行了程序和權利的釋明,還如實記錄了被追訴人在認罪認罰時的真實情況,特別是被追訴人的神態動作等各種細節,因而能夠更有說服力地還原真實客觀的訊問現場。因此,全程錄音錄像既有利于抑制司法實踐中的非法訊問行為,保護被追訴人的合法權利,也有利于后續審查人員準確地判斷被追訴人認罪認罰時的自愿性與真實性。
此外,在普及全程錄音錄像制度的同時,還應針對該制度在司法實踐中出現的問題予以完善。首先,由于錄音錄像的過程完全由偵查人員控制,偵查人員有權決定錄音錄像的始與終,致使錄音錄像其實并非真正“全程”、“同時”、“不中斷”,可能出現選擇部分片段錄音錄像的不良現象。對此,可以規定將訊問工作與錄制工作分開,訊問工作由偵查人員完成,錄音錄像的工作交由看守所人員負責,從而提高錄音錄像制作的可靠與中立程度。另外,為了更有效地確保被追訴人認罪認罰的自愿性,還應當清楚界定“全程同步”的含義,將其確定為從采取強制措施起到整個訊問過程終了的全程同步錄音錄像,從而起到全面監督、準確記錄的作用。
(二)強化被追訴人的知悉權
1. 完善權利告知制度。在訴訟中,被追訴人有權獲知與自己權益相關的各種訊息,從而有效地處分自己的權利。而與此相對應,辦案機關應當承擔權利告知義務,保障被追訴人的知悉權。具體到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建議辦案機關制作專門的權利告知書,告知書的內容應當包括但不限于如下內容:被追訴人享有不得被強迫自證其罪的權利,即認罪或者不認罪的自由;控方的具體指控及法定刑期;指控所依據的事實、證據及法律規定;被追訴人享有獲得律師幫助的權利及律師的值班地點與時間;認罪認罰的實體后果——控方的量刑建議及其他寬免政策等;認罪認罰的程序后果——適用簡易或速裁程序;認罪認罰撤回權行使的時間及后果。且為保證被追訴人能夠有充分時間閱讀或理解權利告知書,應當規定其在收到告知書的次日至三日內簽名或按壓指紋,而后再作出認罪認罰與否的選擇。
2. 建立證據開示制度。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是在“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的條件下進行的,對于已經固定的確實充分的證據,控方有義務向辯方開示,尤其是對于沒有委托辯護人的被追訴人,控方的證據開示是其獲悉相關證據的惟一途徑,也是其明知且自愿選擇認罪的基礎性保障。
按照我國刑事訴訟程序的情況,只有在偵查機關認為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的情況下,案件才會偵查終結并被移送審查起訴。因而在審查起訴階段,辦案機關掌握的案件事實基本上已經固定下來,完全可以向被追訴人展示證據,從而確認被追訴人自愿且明智地認罪認罰。具體針對我國的證據開示制度的建立,筆者認為可有以下兩種思路:一種是對現有的閱卷權規定進行完善,賦予未委托辯護人的被追訴人以閱卷權,強化檢察機關的證據開示義務,規定其應當將所掌握的證據全面地供給被追訴人及其辯護人查閱,未經展示供給查閱的證據不能在法庭上出示。另一種思路則為構建獨立的證據開示程序,在案件移送審查起訴后至正式開庭前由專門的“預審法官”主持證據展示。如果檢察機關不履行證據展示的義務,被追訴人可以向法院申請審查,由法院強制進行證據展示,或對未展示的證據在法庭審理中予以排除。就被追訴人而言,對控方證據進行全方位的評價和權衡,可以理性地作出認罪認罰的選擇。因此,從總體而言,證據開示制度可以有效保障被追訴人的知悉權,有利于其認罪認罰的穩定,減少程序反復導致的司法資源浪費。
(三)保障被追訴人認罪認罰的自愿性
1. 落實法援律師的幫助義務。被追訴人只有擁有辯護律師的幫助,才能明智地作出是否認罪認罰的表示。在美國,米蘭達案等一系列判例強化了律師在訊問中的在場權。在英國,訊問時律師在場權和同步錄音錄像是訊問有效性的保證。可見,律師在場權作為被追訴人的一項基本權利,在各國都受到了重視。另外,律師幫助是證據展示制度得以實施的有力保障,律師運用自己的知識和經驗,結合案件事實與證據,能夠判斷出認罪與否對被追訴人的利弊影響,可以幫助被追訴人做出利益最大化的決定。
而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未強制規定律師辯護。被追訴人在沒有律師幫助的情況下認罪認罰,很難保障其認罪認罰的自愿性與正當性。而速裁程序試點提出的在看守所或法院設置法律援助值班律師制度則可為此提供有益思路。但此值班律師并不等同于辯護律師,依據司法部的相關規定,值班律師沒有調查取證、查閱案卷及出庭辯護的職責,其身份更類似于法律咨詢者和保障速裁程序順利進行的協助者。
根據目前值班律師制度設計及運行現狀,筆者認為,可以納入值班律師制度,值班律師的身份依然可以定位為“法律幫助者”。一方面,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適用前提是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所以律師在其中所起的作用應當更多地體現在保障被追訴人全面了解指控的事實、證據和法律知識,使被追訴人對適用簡易或速裁程序的法律后果明確知情,對被追訴人可能獲得的刑罰進行正確的評估。另一方面,值班律師制度可以滿足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效率訴求。在速裁程序的試點工作中,“固定專人或輪流值班”方式、構建“值班律師庫”、試點司法機關對值班律師的專業培訓等,為該值班律師制度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的適用奠定了基礎。
另外,還應當對值班律師在各個階段所能提供的幫助進行具體規定,防止范圍籠統不能落實的弊端。首先,應當賦予法援值班律師的閱卷權,如被追訴人有需求,其也可為被追訴人出具辯護意見。其次,根據案件情況,應對援助律師的會見和閱卷次數、是否出具書面辯護意見等做出進一步的規定,從而敦促法援值班律師履行義務。最后,切實落實該項制度,需要明確值班律師的值班地點和值班時間,并明確告知被追訴人,確保其能找到相應的律師進行咨詢,避免值班律師制度流于形式,達到保障被追訴人認罪認罰自愿性與明智性的目的。
2. 構建獨立的自愿性審查程序。對于被追訴人認罪認罰的自愿性問題,法院應當進行全面的司法審查。在美國的訴訟程序中,若被追訴人在審前選擇有罪答辯,則法院必須舉行特定的“答辯認否程序”,審查被追訴人選擇有罪答辯是否發自自愿以及控訴機關的指控是否具有必要的事實基礎。而我國的自愿性審查確認程序則流于形式,并不能起到真正的審查及排除適用特定程序的作用,無法全面保障被追訴人的正當權利。因而,為防止被追訴人在非自愿的情況下做出程序選擇,也為了更好地體現“認罪認罰從寬”的制度意義,有必要構建獨立的自愿性審查程序。
筆者建議,可以將自愿性審查程序設置于庭前會議階段,由專門的預審法官審查被追訴人認罪認罰的自愿性。選用預審法官進行審查可以有效避免審案法官在庭前對案件形成先入為主的判斷,同時也切斷審案法官對于程序簡化的期待利益。在審查內容方面,目前《試點工作辦法》對于法官向被追訴人進行程序解釋及征詢意見等規定較為籠統,實施起來存在模糊。針對此,筆者認為應當規范預審法官具體審查的內容,審查的內容應當包括其是否了解其被指控的犯罪、刑期以及放棄權利的后果。另外,鑒于多數被追訴人可能存在文化程度較低且法律知識匱乏的情況,在審查前應當課以法官再次告知義務:告知被追訴人認罪認罰的后果,涵蓋實體法、程序法及司法解釋的規定;告知該罪的構成要件,可能面對的量刑范圍及從輕處理的法條規定;告知速裁或簡易程序可能帶來的權利減損及影響。法官在告知后再行確認被追訴人在審查起訴階段已明知上述情況,其是基于自愿而選擇認罪認罰;若發現被追訴人并不清楚上述情況,應當及時終止認罪認罰程序,將案件歸入一般普通程序,且此前的認罪認罰不得作為任何處罰或判決的依據。
(四)構建被追訴人反悔后的救濟機制
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為充分體現被追訴人的自愿性,應當規定若被追訴人在認罪認罰后反悔,相應地會有程序的救濟機制。但反悔權作為一項事后救濟的權利,其行使也應當有所限制,否則將會造成程序的循環往復,難以達到提高訴訟效率的制度目的。因而,筆者認為可以按照被追訴人反悔時所處的程序階段,規定不同的處理方式。結合上文關于自愿性審查機制的構建,以法院審查來劃定被追訴人反悔時所處的階段則十分恰當。
1. 法院審查前的反悔:無理由地撤回。被追訴人在庭前的自愿性審查結束前,可享有自由撤回其所作的認罪認罰表示的權利。認罪認罰的核心是認罪的自愿性,因案件未進入審判階段,被追訴人與控方所達成的認罪認罰協議尚不能產生實體或程序上的效果,對被追訴人并不具有約束力。且司法機關在此階段還尚未確定被追訴人應否適用認罪認罰制度,投入的司法資源也十分有限,因而被追訴人的反悔對司法機關的實際影響并不大。所以為了確保被追訴人的完全自愿,可將程序向被追訴人傾斜,規定其在這一階段可以無理由反悔,隨時可撤回認罪認罰的意思表示。撤回后,案件應當適用普通程序進行法庭審理,且為避免審案法官產生先入為主的印象,應當封存被追訴人先前認罪認罰的記錄。
2. 法院審查后的反悔:有限制地撤回。經法院審查確定被追訴人的認罪認罰屬自愿有效后進入庭審階段,于宣判之前,被追訴人可以享有有限的反悔權。出于對程序效率的考慮,此階段反悔權的行使并不是任意的,只有基于合理且正當的理由,被追訴人才能撤回認罪認罰的表示。考察自愿性判斷標準,“合理且正當”的理由應當是影響被追訴人認罪自愿性及明智性的因素,如被追訴人是在控方刑訊逼供或威脅引誘欺騙下認罪認罰;被追訴人未收到司法機關的權利告知書;控方錯誤地告知其被指控的犯罪、可能的量刑或者隱瞞相關的事實、證據等。基于諸如上述原因,被追訴人可以提出撤回認罪認罰的意思,法院審查均應當允許其撤回。撤回后,正在進行的審判程序應當中止,案件由簡化程序轉入普通程序重新審理,法官則應當依據普通程序審理所認定的事實對被追訴人進行定罪量刑。值得注意的是,應當杜絕法官將被追訴人撤回認罪認罰的情況視為認罪態度不好的表現而加重刑罰,且應當排除被追訴人在與控方進行量刑協商過程中所作的認罪供述,其不得作為對于被追訴人不利的有罪證據。
總而言之,為確保被追訴人認罪認罰的自愿性,應當明確自愿性的主客觀判斷標準,完善全程錄音錄像制度,以權利告知書和證據開示制度強化被追訴人的知悉權,以律師參與及法院審查保證被追訴人的自愿性,設置被追訴人對其認罪認罰的撤回權,以此推動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試點工作順利進行。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適用是一項艱巨且復雜的系統性工程,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的自愿性問題是該制度的起點問題,也是重點問題,其是推進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前提與基礎,也是體現被追訴人訴訟權利保障的重要方面。若被追訴人并非自愿認罪認罰,那么認罪認罰制度的正當性便也無從談起。
而在當前階段,構建自愿性保障體制存在重重阻力,其適用也存在諸多難點,如自愿性審查的實質化、律師參與的正當化、程序的可逆化等,而這些問題無一不是牽一發而動全身。基于此,筆者認為,應當全盤考慮自愿性保障機制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的地位與作用,做出周密的程序設計,并隨著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不斷完善,制度經驗的不斷積累,也不斷增強自愿性保障機制的作用與功能,從而取得其應有的實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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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責編:趙鳳媛
Rights Protection: A Research on Voluntariness Issues of Leniency System on Admission of Guilt and Acceptance of Punishment
Huang Xun1,Hou Zhaoxiang2
(1.Criminal Justice College, China University of Political Science and Law, Beijing, 100088; 2. School of Comparative Law, China University of Political Science and Law, Beijing, 100088)
The leniency system on admission of guilt and acceptance of punishment is established on the basis of the accused being charged of criminal by public prosecution service, and aims at being lenient to the accused. Since such system has sacrificed parts of the basic rights of litigation of the accused, the voluntariness of the accused should be guaranteed. Based on the clearness of this system, this paper is going to deeply analyze the issue of how to ensure the voluntariness of the accused, expecting to make some contributions to the perfection of leniency system.
admission of guilt and acceptance of punishment; voluntariness; system establishment; rights protection
2017—03—27
黃 珣(1994—),女,安徽合肥人,中國政法大學刑事司法學院,在讀碩士; 侯趙翔(1993—),男,山西太原人,中國政法大學比較法學研究院,在讀碩士。
D925
A
1008—8350(2017)02—004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