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春娟,姚曉曉
(鄭州大學 法學院,河南 鄭州 450000 )
論我國檢察官客觀義務的完善
□馬春娟,姚曉曉
(鄭州大學 法學院,河南 鄭州 450000 )
檢察官客觀義務有價值層面、制度層面和理論層面三個不同層級的內涵。從制度層面分析,由于偵查中心主義、檢察一體和績效考核影響,我國檢察官客觀義務不僅在立法規定上有缺陷,司法實踐中也出現異化。為保障我國檢察官客觀義務的真正實現,使得檢察官站在客觀公正的立場上推進刑事訴訟程序的進行,應當明確檢察官的主體地位、構建全面客觀義務和設置合理起訴標準。
檢察官客觀義務;檢察一體;檢察獨立;檢察監督;控辯平衡
檢察制度設立的初衷和檢察官作為公訴機關和法律監督機關的雙重身份均要求檢察官承擔客觀義務。這不僅有利于全面查清案件事實,促進實體公正,也有利于保障控辯平衡和程序正義。在內容上,客觀義務是檢察官在指揮偵查取證(利與不利犯罪嫌疑人之證據均要注意收集)和展開訴訟時(利與不利被告人之證據均要出示、利與不利被告人之上訴均可提出)的立場要客觀,強調的是檢察官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應有的理性態度。自我國檢察官客觀義務被刑事訴訟立法確立以來,其在司法實踐中有一定積極性,但受各種主客觀因素影響并未達到理想狀態。因此,如何真正實現檢察官客觀義務是我國刑訴理論研究中亟待解決的問題。而這也正是本文的理論意義和實踐價值。
我國立法從不同角度規定了檢察官客觀義務的內容。主要包括證據客觀義務、捕押審查義務、客觀追訴義務、定罪救濟義務、正當程序維護義務、監督和救濟義務六個方面。表面上看,我國檢察官客觀義務立法規定完備、指導性強,不僅尊重客觀事實真相,一定程度上也能保障控辯平衡。但這些規定太過原則、相互矛盾和沖突,致使具體實施中誤解、混亂。
(一)缺乏核心義務規定
一是檢察官負有保全有利于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證據的責任,我國立法對此卻沒有明確規定[1][2]。二是在審理期日根據庭審的心證認為被告無罪,檢察官應請求法院為無罪判決,不受起訴見解的約束[3]。我國檢察機關不能直接在庭審中請求法院宣告無罪,只能撤回起訴,重新補充偵查后再次提起公訴或者決定不起訴。這兩項核心義務規定缺位,也決定了其他義務內容無法真正確立。
(二)檢察官沒有主體地位
我國刑事訴訟法凸顯了檢察機關在刑事訴訟中的地位,但是作為操作者的檢察官的地位卻是隱而不顯的[4]。比如《刑事訴訟法》第50條和第51條規定的證據收集主體,《刑事訴訟法》第172條規定的法定起訴、《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以下簡稱《檢察規則》)第458條規定的變更起訴、追加起訴、補充起訴和第459條規定的撤回起訴、不得再行起訴的主體,《刑事訴訟法》第47條和《刑事訴訟法》第115條規定的救濟申請主體,均為檢察機關。
(三)實體真實要求過高
我國刑事訴訟長期以來追求實體公正,程序正義被放到次要位置,這極大損害了我國刑事訴訟權威,也不利于保障被追訴人合法權益。申請再審抗訴沒有區分有利于被告人的再審和不利于被告人的再審。雖規定排除非法證據,但《檢察規則》第71條第2款卻又要求被排除的非法證據應當隨案移送。證據一旦被認為是非法證據即喪失證據資格,不能在法庭上出現。被排除的非法證據也隨案移送,易影響庭審心證的正確形成。
(四)對偵查引導、監督不力
檢察機關作為我國司法機關和法律監督機關的雙重地位,絕大多數客觀義務內容都能有效保障,比如在提供公訴、變更、追加、撤回起訴和抗訴方面檢察機關基本擁有完全的決定權。因此這里主要是針對證據客觀義務保證不足而言。除少數自偵案件外,檢察機關沒有完全的偵查指揮權和決定權,只能在案件進入檢察機關后以事實不清、證據不足為由退回補充偵查或自行補充偵查。這極大降低了證據收集的速度和可能。
(五)制裁機制不夠細化
根據《刑事訴訟法》第51條和第52條第4款、《中華人民共和國檢察官法》第35條和第36條和《刑法》第399條規定,檢察官承擔行政責任和刑事責任須以檢察官主觀上明知和故意為前提。過失違反客觀義務目前法律還未規定責任承擔形式。另外,檢察官違反客觀義務進行的偵查、起訴行為的效力也未明確。
雖然我國檢察官客觀義務的基本內容均已實現,比如絕大多數檢察官對檢察官客觀義務有明確認知、觀念上也認同客觀義務要求等,但實踐中依然存在不少問題。
(一)執法偏向經常抵觸客觀義務
刑事訴訟中被追訴人適度辯解是人之本性,也是辯護權行使的形式,符合無罪推定原則。被追訴人辯解不能作為后續訴訟中對其不利的情節和證據。否則將違背罪行法定原則和罪責刑相適應原則。然而,我國司法實踐中檢察官經常將被追訴人辯解作為對其不利的情節和證據,這與檢察官客觀義務要求相悖。并且因拒不認罪者最終刑罰普遍較重,檢察官最初追訴時通常潛意識里都存在有罪推定和從嚴從重打擊的偏見。
(二)羈押必要性審查的目的落空
檢察官進行羈押必要性審查應客觀中立。有繼續羈押必要的繼續羈押,無繼續羈押必要的變更為其他非強制性措施或直接釋放。但我國現階段羈押必要性審查中檢察官缺乏客觀中立立場。或出于關系、人情等私人因素不當變更適用強制措施、釋放,或僅為防范嚴重超期羈押變更適用強制措施、釋放,或為保障刑事訴訟順利進行、減少變更適用強制措施,或為避免釋放可能損害社會繼續錯誤羈押。
(三)程序正當性擔保義務虛化
《檢察規則》第395條雖然規定對于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翻供以及對于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有利的其他證據材料,應當移送,但因我國檢察官普遍重實體、輕程序和重打擊、輕保護,對訴訟進程中違反程序正義的行為,只有特別嚴重的才予以處理,正當程序維持義務通常被忽視。比如檢察官應回避而通常不主動回避;雖要求排除非法證據但證據材料仍隨案移送;應通知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及其法定代理人、辯護律師的事項經常無理由不通知等。
(四)律師辯護權行使受阻
辯護律師介入偵查,不僅可以避免被追訴人受到刑訊,而且可以為偵訴人員提供未刑訊證明。我國目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訊問時辯護律師沒有在場權。偵訴人員也未認識到辯護律師介入偵查對于保障自身權利的重要作用,片面把辯護律師視為對立面,認為其會嚴重阻礙偵查和審查起訴職責的實現,限制、阻撓律師行使辯護權,任意剝奪偵查階段辯護律師權利。如限制復印卷宗、閱卷范圍和次數,借口特別重大賄賂阻礙律師會見,基本不協助取證等。
(五)忽視被追訴人權利保護
在證據收集方面,側重于證明被追訴人有罪和罪重的證據,忽視證明被追訴人無罪和罪輕的證據,且通常重視與定罪有關的證據而忽視與量刑有關的證據。在證據開示方面,主要證據范圍僅規定在《檢察規則》第283條,司法實踐中主要由檢察官掌握,受職業思維和追訴職責影響,通常更傾向于把有罪、罪重的證據認為是主要證據并移送和展示。在提起公訴方面,基本全部起訴,不起訴率偏低。在法律監督方面,抗無罪不抗有罪,抗輕不抗重。
檢察官客觀義務實踐效果的影響因素很多。制度設計方面改變難度小,重新構建制度即可。思想觀念改變難度大,需要較長時間熏陶和宣傳才能完成。
(一)偵查中心主義猶存
我國目前刑事訴訟程序仍然以偵查為中心。偵查機關只要立案,刑事訴訟程序就基本無法提前結束。被追訴人一般都會被起訴、定罪和判刑。在當前我國公檢法三機關流水作業式刑事訴訟構造和司法一體訴訟體制下,檢察官全面履行客觀義務缺乏最基本的刑事訴訟大環境。
(二)類行政化體制的制約
首先,檢察不獨立。在司法權地方化以及黨政機關和權力機關干涉下,檢察官無法獨立履行客觀義務。其次,檢察一體的領導體制。我國檢察官客觀義務雖已弱化為檢察機關客觀義務,但檢察一體的領導體制與行政管理領導體制十分類似,重大事項均需由檢察長、檢察委員會決定,具體承辦案件的檢察官基本上沒有決定權,比如撤回起訴、退回補充偵查等。部分事項還需依賴上級檢察機關干預。這不僅損害了檢察官的工作積極性,而且導致檢察官不能根據案件具體情況靈活處理。
(三)考核指標設置不當
我國雖已改革績效考核制度,但檢察機關內部并未完全廢除績效考核制度,考核指標設置也極其不合理。績效考核制度的不利影響仍然存在。如控制偵查撤案率,則會束縛偵查人員的手腳,不敢樹立風險立案的意識,致使一些犯罪不能得到查處[5]。檢察機關在刑事訴訟中通常只關注考核體系內的事務,對未納入考核體系但對刑事訴訟公正運行相關的其他事務缺乏積極性。既然是否開展這些工作都不會影響得失利弊,為減輕案件負荷,只好暫時擱置。
(四)思想認識存在偏差
檢察官不僅是刑事訴訟中的檢控方,而且是國家利益和公共利益的代表。檢察官職能不僅包括打擊犯罪,還包括保障人權。當前,檢察官對自身認識仍存在偏差。訴訟中只注重追訴犯罪,過分追求勝訴結果,而忘記了作為國家與公共利益代表還應保障被追訴人合法權利以及維護訴訟公正和程序正義。對公訴職能的認識也不充分。公訴不僅包括起訴、變更起訴、補充起訴,還包括撤回起訴、不起訴。實踐中通常只注重起訴而忽視撤回起訴和不起訴。
(五)法外因素的干預
賦予檢察官客觀義務,很大程度上是為保障被追訴人合法權益和維護程序正義。這違背社會公眾認知。檢察官追求刑事訴訟結果客觀公正,即使完全依據法律規定,也易使社會公眾產生檢察機關打擊犯罪不力以及辦關系案、人情案的誤解,引發司法信任危機。實現這一義務也往往造成被害人二次傷害,迫使被害人上訪或者求助新聞媒介。為減少涉檢信訪、維護社會安定、應對輿論壓力,檢察官客觀義務在實際履行中被不同程度削弱。
檢察官客觀義務的實踐效果與刑事訴訟理念、刑事訴訟構造、刑事訴訟目的和任務都密切相關。我國目前偵查技術不夠先進、無法完全滿足偵破刑事案件需要,因此我國檢察官客觀義務只能是相對公正。
(一)明確檢察官的主體地位
檢察機關是國家機構,其職責和義務最終仍需具體負責承辦案件的檢察官落實。我國檢察官客觀義務也應改變目前主要由檢察機關承擔的局面。鑒于我國目前檢察機關領導管理體制大體上保持穩定,可從當前我國檢察機關內部檢察長統一領導與檢察委員會集體負責相結合的領導體制入手,擴大具體承辦案件檢察官的職權,全面推行主任檢察官辦案責任制,重大、疑難問題才由檢察長和檢察委員會決定。
(二)構建檢察官全面客觀義務
全面收集與案情有關的證據,包括對被追訴人不利和有利的證據。證據開示中檢察官應開示收集到的所有證據,未開示的證據不得作為法庭定案的依據。尤其應當明確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在偵查、審查起訴階段可以申請檢察院保全有利于自己的證據,其近親屬、法定代理人或者辯護人可以代為提出證據保全的申請[6]。同時為最大限度節省司法資源,檢察官提起公訴,經法庭審理檢察官根據庭審中的事實認定和法律認定即法庭辯論終結后判決作出前,認為確實無罪的,允許檢察官根據庭審直接申請法庭宣告無罪而不必再經過撤回起訴、退回偵查程序。
(三)設置合理的起訴標準
首先,降低起訴標準,改有罪判決必然性為有罪判決可能性。檢察官敗訴不能歸結為起訴標準設定過低。避免敗訴應提高司法精密化程度。降低起訴標準不僅能防止檢察官濫用不起訴裁量權,滋生司法腐敗,還能避免法庭過分依賴起訴意見,提高審判獨立性。其次,改革抗訴制度。取消檢察機關抗訴引起再審的必然性,與被告方再審申請地位相同,都應經過法院審查才能決定。再次,改革撤回起訴制度。撤回起訴只能在正式法庭審判開始之前。法庭已經開始正式審判的,無論庭審結果是否與檢察官起訴意見一致,都不得撤回起訴,只能由法庭根據庭審心證裁判。
(四)細化制裁機制規定
首先,檢察官違反客觀義務應當承擔刑事責任、行政責任或檢察倫理責任。其次,區分檢察官違反客觀義務的主觀不同情況,規定其訴訟行為的不同效力。輕微過失違反檢察官客觀義務的,僅需承擔檢察倫理責任,訴訟行為繼續有效。故意和重大過失違反客觀義務,分別承擔刑事責任和行政責任,訴訟行為是否有效需區分被追訴人客觀上是否有犯罪嫌疑。被追訴人客觀上無犯罪嫌疑,訴訟行為無效。被追訴人客觀上有犯罪嫌疑,原則上有效,但不起訴決定的訴訟行為無效。再次,健全檢察官懲戒委員會工作機制,進一步明確提出懲戒建議的種類、事由和程序。
(五)完善相關配套制度
首先,及時更新觀念,加強檢察倫理建設。正確認識檢察官地位,明確檢察官的目的和職能不僅是懲罰犯罪,還應保障人權;不僅應追求實體公正,還應保障程序正義。其次,增強檢察獨立。加強人大以及黨政機關在檢察規則統一性和思想方面的指導,減少個案監督。財政經費和人事任免統一收歸中央,在檢察機關內部財政和人事方面以上級領導為原則。再次,規范監督公安機關偵查、取證。但僅限于重大、疑難和復雜案件,明確公安機關違反監督意見的制裁措施。另外,加強辯護權保障。實行刑事訴訟強制律師代理制度,保障辯護律師的知情權,尤其應準確界定律師是否毀滅、偽造證據、妨害證人作證,優化律師職業環境。最后,改革績效考核體系。完全廢除績效考核制度在我國尚不具備條件,但可做適當調整:取消敗訴率、撤訴率等不合理考核指標,增加庭審中請求判無罪、為被告人利益抗訴或再審抗訴等有利于被告人的考核指標,并提高在量化考核體系中所占比重。
程序正義源于公正審判與正當程序。在司法改革過程中,國家更加注重實現訴訟機制合理性以保障公民訴權。因而,訴訟制度研究也應隨著實踐發展而不斷深入。當前社會實踐中存在過多的社會化問題諸如法治程度不高、法律意識不強、司法權威不高等制約著中國法治建設的發展。訴訟制度對于司法現代化的意義就在于,為社會提供一種正當程序,公正審判,將理想中的正義通過程序公正融入到爭議解決中。檢察官客觀義務有利于維護程序正義,加強人權保障。但片面要求檢察官承擔客觀義務,不僅可能導致檢察官追訴犯罪的根本職能落空,更可能導致檢察官濫用追訴權力、趨向偵查審訊,過分追求實體真實、忽視權利保護、檢察官權威進一步助長等后果。具體設計制度時,應充分考慮我國實踐狀況,最大限度實現檢察官客觀義務。
[1]甄貞,盧少鋒.論刑事訴訟中檢察官的真實義務與倫理定位[J].人民檢察,2011(6):5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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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責編:趙鳳媛
On How to Improve Prosecutor’s Objective Obligation in China
Ma Chunjuan,Yao Xiaoxiao
(Law School, Zhengzhou University, Zhengzhou, Henan, 450000)
There are three different aspects of connotation remaining in prosecutor’s objective obligations — value aspect, system aspect, and theory aspect. In terms of system aspect, under the influence of investigative centralism, procuratorial integration, and performance appraisal, the prosecutors’ objective obligations in our country not only have defects in legislation, judicial practice also appears alienation. In order to ensure the real fulfillment of those objective obligations of prosecutors in our country and make prosecutors stand on the objective and fair side to propel the proceeding of criminal procedure, it requires clear recognition of the principal status of prosecutors and establishment of comprehensive and objective obligations as well as reasonable prosecution standards.
prosecutor’s objective obligations; procuratorial integration; procuratorial independence; procuratorial supervision; defendant balance
2017—02—24
馬春娟(1968—),女,河南內鄉人,鄭州大學法學院,副教授,碩士; 姚曉曉(1993—),女,河南沈丘人,鄭州大學法學院,在讀碩士。
D916
A
1008—8350(2017)02—0036—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