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伍德 反烏托邦的貓

云也退

轉(zhuǎn)眼之間，昔日的卷毛小魔女已成奔八的老太太。

最近有兩件新事，跟阿特伍德有關(guān)，第一件是她得到了一個“伊萬·桑德羅夫終身成就獎”，這是由全美書評人協(xié)會頒出來的，像她這樣幾乎拿過除諾貝爾文學(xué)獎之外的所有重要文學(xué)獎項的作家，再多拿這么一個，意義也不大。諾獎與她無緣幾乎已成定局，因為2013年的諾獎給了與她同為加拿大人的愛麗絲·門羅，雖然說明不了什么問題，但真心喜歡她的讀者，一說及此總會有點抱憾。

第二件事她應(yīng)該更在意些，那就是她的反烏托邦小說《使女的故事》最近重登亞馬遜暢銷書榜。這本書是受奧威爾啟發(fā)而寫的，跟《1984》一樣，都描寫了一個極權(quán)政府領(lǐng)導(dǎo)下的世界。

它再度暢銷，是因為據(jù)此改編的同名電視劇由約旦娜·布雷克、伊麗莎白·莫斯和約瑟夫·費恩尼斯擔(dān)綱主演，但是之所以有這樣的電視劇，也是因為阿特伍德的小說在新的政治氣候下煥發(fā)出了它的相關(guān)性。在小說里，美國在未來的某一年淪于獨裁者之手，國內(nèi)，女人被公認為比男人低一檔，她們的每一個行為都被國家控制著，她們生兒育女則更是被納入嚴格的社會等級系統(tǒng)，必須服從指令。墮胎當然是非法的，能生育的女人則必須給高等級的女人生孩子，免去后者的辛苦。

這是一部女性視角的《1984》，如她本人所說，反烏托邦小說都是男人寫的，里面的女人，就像她所熟悉的《圣經(jīng)》一樣，都在男權(quán)中心的前提下被描寫成了男人的誘惑者，如《美麗新世界》里穿連褲內(nèi)衣的蕩婦，或者就是《1984》中背叛溫斯頓的朱麗亞。但是，阿特伍德又自覺地從泛泛而論的“女性主義”陣營里跳開，她認為，女性有自己的聲音、有內(nèi)心生活是理所當然的事，覺得一本書里有女性的聲音和內(nèi)心生活，這本書就是“女性主義作品”，那恰是男性主義的論調(diào)。

轉(zhuǎn)眼之間，昔日的卷毛小魔女已成奔八的老太太——你說“老妖精”也成，瑪格麗特·阿特伍德不會生氣。她寫下了那些靈氣十足的小說，還有一個善于騰挪的柔軟身段。

她常常用一種輕松嘲諷的口吻回顧自己文學(xué)生涯的起步。在《我的垃圾搖滾造型》一文中她說，自己學(xué)了六年的英國文學(xué)，“甚至還取得了一個文學(xué)碩士學(xué)位”，1963年冬天，她在多倫多租住一個寄宿公寓，“一邊寫著才華橫溢卻不得慧眼相識的驚世之作，一邊在一個市場調(diào)查公司打工。”她隨時擁有一種間離的敏感：對于自己的家鄉(xiāng)加拿大，她的關(guān)注點總是離不開歐洲人的態(tài)度——不是新鮮獵奇，就是傲慢的嫌棄；對于自己的青年冒險，她永遠會強調(diào)那時候她“渾然不知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但不管有多么無知，一說起二戰(zhàn)后成長的加拿大一代同齡女性普遍被女長輩教化為馴順的家庭主婦或辦公室文員，她仍然掩蓋不住內(nèi)心的驕傲。

這是屬于一個叛逆者的驕傲，一種時刻保持犀利的人自然擁有的獨立性。她很關(guān)心的兩個主題，一是神話（包括《圣經(jīng)》、史詩、童話、民間故事之類），二是政治，都得益于閱讀。格林童話全集，她在六歲時就讀得爛熟（對比之下，更加富于感情的安徒生童話她似乎極少提及），由童話取得靈感，她寫下了《強盜新娘》、《藍胡子的蛋》等諷喻小說，也參與過重述神話的寫作計劃，精熟于民間故事的原型理論；至于政治，阿特伍德不僅寫過反烏托邦小說，還在《羚羊與秧雞》等作品中展現(xiàn)了其災(zāi)難想象的能力。

阿特伍德的騰挪之功讓她難以被歸類。在隨筆、小說、演講及詩歌中，無論她在場還是缺席，是走上前臺以“我”發(fā)言還是躲在幕后擺布人物，她都以一個從不懷疑自己的人格出現(xiàn)。所以長鏡頭、細致的對話不是她的強項，如果人物不是在快速移動和作出各種決定和判斷（包括懷疑自己的決定和判斷）的話，她就會感到失去了步調(diào)。

阿特伍德愛貓，評論家借用她本人的一部小說《貓眼》的書名，說她看人看事都別具“貓眼”——總是在旁觀，總是矜持地行動、思考或躲藏，總是很難被取悅，總是帶著一種不太認真的焦慮在認真地猜想人類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