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望
【摘 要】關于社會發展的動因,馬克思歸為經濟決定論,韋伯認為源于“宗教倫理”,二者既有聯系,亦有差異,共同為“倫理—經濟”范式做出了理論貢獻。馬克思與韋伯因個人生活背景與學術淵源的差異,對于社會發展的動因給予了不同的回答,卻都表現出對于人類命運的關注與同情。
【關鍵詞】經濟決定論 宗教倫理說 現代化動因
自近代以來,整個世界的格局發生了重大的變化:一大批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紛紛躍入現代化行列,一些不發達國家從20世紀以來尤其是近幾十年來才逐漸開始了現代化的進程,另外一些國家至今還難以看到現代的氣息。為什么原來的起點差不多,而后來出現的變化竟然如此之大?現代化的動因究竟是什么?馬克思與韋伯又是如何看待這一問題的,二者又有怎樣的聯系?
一、馬克思:經濟決定論
在關于社會發展動因的理論時,馬克思提出一個重要概念,即“現實生產”。這是統領社會發展動因的一個基本概念。馬克思認為,人類歷史的第一個活動就是現實生產本身,是由三方面組成:(1)生產物質生活本身;(2)需要的滿足和“新的需要的產生”;(3)人的自身生產,即“每日都在重新生產自己生活的人們開始生產另外一些人”。這三者是不可分割的統一整體,共同貫穿于人類歷史發展的始終。因此,馬克思特別強調指出:“不應把社會活動的三個方面看作是三個不同階段,而只應看作是三個方面, 三個‘因素。從歷史的最初時期起,從第一批人出現時,三者就同時存在,而且就是現在也還在歷史上起著作用。”值得注意的是,馬克思不僅把上述三方面作為現實生產的基本組成部分,而且把精神生產也同樣看作是“全面生產”或“整個世界的生產”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可以看出,馬克思所講的現實生產,盡管突出了物質生產,但絕非僅僅限于物質生產,而是幾乎包括了人的各個方面生活的生產。從這樣的生產出發來理解社會發展,自然不能將其發展動因僅作單一的理解,而應該做系統的理解。在這種動因系統中,歷史發展的多因論與決定論是有機地統一在一起的。
另外,還要指出的是,馬克思不僅從現實生產各種因素及其相互作用的角度對社會發展動因做了深刻的闡述,而且從現實生產以及整個社會內在矛盾運動的角度對這一問題進行了透徹的分析。他認為,在特殊情況下,生產關系的變革對于生產力的發展以至整個社會的發展具有決定性的意義。從現實情況上看,第三世界發展中國家的現代化也很難簡單地、機械地套用上述原理,因為這些國家的現代化一般都是從政治革命和社會經濟體制變革開始的。這種變革首先帶來的是生產關系的變革,而后在此前提下加速生產力以及整個社會的發展。這是晚近現代化進程不同于早期歐洲現代化進程的一個重要特點。由此看來,在考察社會發展動因時,應當根據不同情況、不同階段對社會矛盾各個方面的地位與作用予以具體確定,簡單化的理解是無助于說明問題的,于實踐也是非常有害的。
二、韋伯:宗教倫理說
基于19世紀歐洲社會的統計資料,韋伯在《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一書中,他探尋了“宗教對于資本主義社會的影響”,具體表現在“新教徒為什么比天主教徒在社會分層上占據較為優越位置”。通過研究,韋伯發現,歐洲宗教改革時期,路德將《圣經》從希臘文譯成德文時把“職業”譯成“天職”,由此造成新教徒以上帝的召喚為職業的“天職”觀念,引出新教徒視世俗職業為“天職”的入世理性主義生活態度;“天職觀”對新教徒尤其是加爾文宗發生了重要影響:勤勉于世俗職業,辛苦勞作,節儉生活,精于計算,自制禁欲,立志要成為職業人,包括把各種活動特別是職業活動整合為一體,成為一種講究方法的系統生活方式的傾向,這正是資本原始積累時期資產者的人格特征。此外,加爾文宗的“預定論”的教義表明,在信眾中誰被上帝挑選獲得拯救都是上帝的預先決定,一切自然的有機關系都是無從依靠。這一信仰造成新教徒在爭取個人救贖的過程中極大的心理壓力和精神焦慮,每個人注定在救贖路上背負著沉重的十字架孤獨地躑躅前行,導致新教徒養成心靈深處根深蒂固的個人主義觀念以及冷漠的處世態度。為了證明自己是被上帝挑選預定得救的人,個人就必須在世俗職業中做出超乎常人的驕人業績,以證明自己得到上帝的“恩寵”,是被上帝挑選的人即“選民”。由此世代相傳,就形成了以新教倫理為驅動力,也是表現的“資本主義精神”,再加上其他制度性因素的配合,最終導致現代資本主義在歐洲的產生。
從上面的論述,我們可以總結出,關于現代化的動因,韋伯認為現代化的動因起源于“宗教倫理”。
在《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中,韋伯實際上為我們提供了一條西方近代資本主義起源的歷史因果鏈條,即宗教改革—新教倫理—近代資本主義精神—近代資本主義。韋伯認為,任何事業的成功總是以一定的精神力量為支柱的,而這種力量與社會的文化背景有著直接的關系。如西方近代資本主義的發展就是以“資本主義精神”為支柱的,而這種精神明顯得益于新教倫理的產生,因而近代資本主義的發展與新教倫理有著一種內在的親和關系。
(一)天職的觀點
韋伯在《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一書中指出“你可以為上帝勞動而致富,切不可為肉體的罪孽而如此”。上帝從創世以來就把人分為“選民”和“棄民”,這是人無法改變的。但是能為上帝解救的唯一方式,不是以修道般的方式來超凡脫俗,而是要勤奮地“勞動”,這是每個人的“天職”。
(二)禁欲主義
因為要勤勉于“天職”,就要適當節欲。第一,合理地限制消費,強烈反對非理性地使用和享有財產,嚴格限制消費,特別是奢侈的消費。第二,合理地追逐財富。贏利固然是目的,但在經濟活動中強烈譴責欺詐與貪婪,抵制那種完全出于個人目的而追逐財富的拜金主義行為。韋伯認為,當這兩方面結合在一起的時候,即當合理地限制消費與合法地追逐財富自由結合在一起時,新的奇跡就會發現,這就是資本積累的加劇,資本主義發展速度的加快。
三、兩者聯系與差異
(一)聯系性
宗教改革對于現代社會形成和發展的影響,不僅表現在對封建勢力的沉重打擊上,而且表現在對新的倫理道德觀念的弘揚上。韋伯單純用宗教倫理的觀點來解釋現代社會發展的動因固然片面,但否定發展動因上的“宗教倫理說”并不是要否定宗教倫理在社會發展中的實際作用與影響,因為宗教倫理作為一種社會文化精神,畢竟對人們的觀念、信仰起著潛移默化的作用,進而影響著社會發展。這種以個人主義為中心的新的道德觀,很容易轉化為一種資本主義的內在精神,而這種精神無疑為資本主義的發展增添了動力,從這個意義上說來,宗教改革可以稱得上“第一號資產階級革命”。
馬克思在研究解剖現代社會時曾經充分注意到新教的發現與傳播對資本主義經濟發展的重要影響,并在探索商品拜物教以及商品經濟的發展過程中給予具體的闡述。他認為:“貨幣崇拜產生禁欲主義,節欲,自我犧牲——節儉和慳吝,蔑視世俗的、一時的、短暫的享受,追求永恒的財寶。因此,英國的清教和荷蘭的新教都離不開搞錢?!瘪R克思同時認為,作為“貨幣崇拜”的拜物教,始終是和商品生產相生相隨的,馬克思的社會發展論不等于排斥文化宗教因素的純粹經濟決定論。
(二)差異性
1.個人生活背景
馬克思生活在德國資本主義經濟迅速發展和自由民主運動崛起的“資本主義自由”時期。馬克思出生于一個猶太知識分子家庭,較為富裕的條件和充滿文化氛圍的環境為馬克思早年投入哲學研究方向奠定了基礎。馬克思所生活的年代是德國資本主義經濟的迅速發展和自由民主運動崛起的“資本主義自由”時期,受法國資產階級革命的影響,德國經濟發展也日益提出革命的要求。德國自由主義的革命從意識形態內獲得了迅速發展,在興起的“青年黑格爾”的哲學—政治運動中馬克思積極參加并苦心研究哲學。對于在自由主義運動之外,德國的社會主義運動也在30年代開始興起,現實的革命進程和事跡使得人們對抽象理性的懷疑,那種單純從上層建筑出發的觀點也被改變。那么社會發展的動因是什么?這是當時每個思想家所探索的問題。在如此時代背景下,馬克思的思想的傾向從思辨的人本主義倫理轉向了經濟論證。
韋伯則生活于資本主義從“自由階段”向“壟斷時期”過渡的時代背景下。韋伯誕生于歷史上一個重要的第二帝國時代,在那個過于亢奮的民族主義氣氛中,他欣賞新教和教派遺產在諸如英美等國政治中的作用,他堅信的是“新教倫理和精神氣質論”在社會發展的過程中占據決定性作用,這種倫理和精神與世界強國之間有著必然的關系。韋伯生活于資本主義從“自由階段”向“壟斷時期”過渡的時代背景下:資本主義世界在自由競爭時期而形成的和建立的市場交換法則由于壟斷的形成而顯得軟弱無力??茖W技術的發展和商業精神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創造越來越多的物質財富。
2.學術淵源
馬克思“倫理—經濟范式”思想與黑格爾哲學的淵源關系具體表現在以下幾方面。其一,馬克思方法論的核心——辯證法源于黑格爾,正是吸取了黑格爾的辯證法這一合理的革命的內核,馬克思才實現了對“經濟—倫理”的有力論證。其二,歷史觀和社會觀來源于黑格爾。其三,馬克思的經濟史觀,也以黑格爾哲學為依據。他論證,一些經濟制度原來是合理的,在演變過程中變為不合理的;私有制原來是正當的、合理的,但在社會主義那里將要作為歷史的辯證邏輯的結果而被廢除或推翻。
在“倫理—經濟范式”的構建,韋伯有新康德主義的思想背景??档碌赖抡軐W中的實踐理性是指有理性的行動者,自己按照經過理性思考而選擇的原則自愿行動。如果這樣,那些選定的原則就是“我應該”遵守的客觀原則,就其強制性來說,成為理性行動者的“命令”。韋伯康德把這種“命令”分為“假言命令”與“定言命令”兩種形式。韋伯像康德一樣,強調行動者的理性選擇,康德的實踐理性理論以“目的—手段”的關聯來解釋人的行為,韋伯的此范式卻用“倫理—經濟”來解釋社會歷史的動因。
四、結語
雖然在表面上看,我們很容易找到馬克思與韋伯的不同:一位被認為是社會發展的先知,一位是“價值中立”的倡導者;一位宣布其理論本質上的階級性與政治性,一位宣稱學術與政治分離;一位是社會主義運動最重要的發起人,一位是社會主義運動最嚴厲的批判者……這些區別顯而易見,但是如果因此我們就得出這樣的結論:韋伯是資產階級思想的代言人,以資產階級的氣質理論來為之辯護,是始終站在馬克思對立的立場,那么我們將嚴重忽略一點,那就是韋伯的理論不單單是出于對尋求資本主義存在合理性的倫理辯護,它同樣也有對現代社會和資本主義發展中經濟、倫理方面的診斷與批判。在這個意義上并沒有嚴格地將經濟與倫理在社會中的作用絕對化和固定化。可以說,在更深層的意義上說,韋伯并沒有簡單地否定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社會的研究,相反,倒是大大發展、擴展并補充了馬克思的理論。
雖然兩種“經濟—倫理范式”迥異,但有一點是肯定的:二者都道出對生活在“現代條件下”之“人類命運”的診斷和同情心,所有最富學術意義的努力不是要夸大他們之間的對立,而是要汲取二者的理論洞見,借以考察在我國現代文明中如何尋求和建構更具超越性的“倫理—經濟范式”,實現馬克思主義理論的中國化。
【參考文獻】
[1]馬克思恩格斯全集[M].北京: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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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呂東偉.解析韋伯命題及其現實意義[J].社會學研究,20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