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暖無畏棧道寒

李云軒

蓬萊閣旁，三仙山畔。海邊的薄煙襯托出海上綠島，海市蜃樓般時隱時現。八仙過海的傳說，只留下孤獨落寞的石雕。蓬萊風骨留下的，是寥寥詩作和無盡的遐思。那里，有一座山，在蓬萊一望無際的沙灘海岸線上拔地而起，蜿蜒的棧道，高懸飛壁殘崖，下探滄海波瀾，峰回路轉，曲折錯落，在薄霧中延展向前……

那座山名叫田橫山，那條棧道叫田橫棧道。

海鷗飛旋，盡管艷陽八月，高懸的棧索下，谷底不斷地向上泛著寒。這一段路被一塊鷹爪般的飛崖掩蓋住了陽光，仿佛兩個季節。望著海天一線，思緒隨海浪翻飛，追溯到兩千多年前……

那時，秦延三世而衰，六國有志者，紛紛舉義旗復國。田橫，毅然與父兄一起，舉起了恢復齊國的大纛。散盡家財，廣募良士；招兵買馬，徐圖進取；身后五百門客，忠肝義膽。你一定在想，生命的價值，也大抵如此吧。

但是，你錯了。誠然，你不善治國，亦不善用兵。齊國仿佛隨風飄搖的小草，搖擺于楚漢之間。募集的軍隊最終抵擋不了韓信二十萬大軍的進攻，被迫棄國而走，攜同五百門客，避難于即墨海邊的小島上。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弱肉強食，四海歸一，這是亙古不變的規律。高祖一統天下，人們仿佛將你和你的齊國忘記，抑或包括你自己，也倍感生命價值碾碎于漢家鐵騎之下。直到一紙詔書，漂洋過海，來到海島。

高祖劉邦請你入朝為官，起價是封侯。

但你拒絕了。曾經是平起平坐，而如今身居人臣，你不愿。

詔書又至，這是命令，且以大軍征伐相逼。

為保全五百死士，你淚別孤島，前往洛陽。

齊地重游，卻已換上了漢家的旗幟。天荒地老，滄海桑田。曾經的挫敗，至今仍心有不甘。但卷土重來已不可能，你現在能做的，只是屈居人下——被迫屈居于曾經的對手之下。

那一夜，距離洛陽幾十里，首陽山下，天上孤星閃著凄冷的光。暗月無色，舉杯愁酌。你又想起了韓信大軍耀武揚威，攻城拔寨。而你，被迫倉皇出逃，背井離鄉。一國之君，降歸敵國稱臣，體統何在？尊嚴何在？大男兒，性命可取，但不能沒有尊嚴！

拔劍四顧，劍光一閃，刺入咽喉……

天明，死氣沉沉。兩名從人帶著你的尸首，拜見高祖劉邦。

大驚之余，劉邦賜諸侯禮厚葬，封從人為都尉。

兩名從人走出朝堂，雙雙揮刀自裁。

那一天，天下驚，四海動。劉邦的目光又投向孤島上五百壯士，若肯歸降，人人皆可封侯。

五百壯士聞得噩耗，集體自盡于海灘之上，鮮血染紅了半片海……

歷史，最終銘記了你，銘記你在田橫島上，銘記你在田橫山上，銘記你，在我腳下的田橫棧道。

海風拂，凄凄然，仿佛千年的東風肅殺。田橫，你生命的價值，不在于恢復齊國八十一城土地，不在于你敢于和名將韓信一決高下，而在于——

田橫能得士，高義陵千秋。橫來大者王，橫來小者侯。慷慨五百人，不與韓彭儔。富貴茍不樂，沈殞遂所求。至今滄海上，天風激清流。

韓昌黎詩云：“自古死者非一，夫子至今有耿光。”

我們銘記田橫，是因為他牢記國恥，不甘受辱，傲視生死，不損名節，其英雄氣概，與日月同輝，其男兒本色，與山川齊壽，光照千秋。

生命之價值，誠然不僅在于攻城克險，一統天下，更在于激勵后人，教化后世。田橫，用生命激勵著千百熱血男兒，心懷理想，舍生取義，白頭吊古風霜里，夕陽無限好，何恐近黃昏？

海風拂，依舊凄凄，但心已暖。

踏著棧橋，在陽光下，走向云端。

（遼寧省大連市育明高級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