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脾氣的蔬菜

程應峰

雖然說，蔬菜有蔬菜的格調，蔬菜有蔬菜的心機，蔬菜有蔬菜的脾氣。或如卷心，層次迭起；或似蓮藕，心眼多多；或如大蒜，合抱成團，或似辣椒，熱烈火辣……但母親一生就像沒有脾氣的白菜，清清白白，從從容容，平平淡淡。

如果說農作物是農村的象征，那么蔬菜就是田園生活的縮影。蔬菜令人返璞歸真，令人想到花香葉綠，蟲吟鳥語，拙樸寧靜。我每次回鄉下老家，最愛去的地方就是母親的菜園。最是夏天，菜園里的蔬菜，各自蔥籠著，葳蕤著。豆角秧黃瓜秧熱鬧地爬滿了架，玉米一節節地拔高，豌豆被風一吹，便開滿了紫藍色小花，滿院子濃郁，碧翠，芬芳，活泛，將生命的蛩音演繹得豐實浪漫。

母親菜園里的土壤粘潤肥沃，秧葉茁壯，郁郁蔥蔥，滿目殷實，在夏季風中擎起秋天豐碩的夢。一人高的圍墻上爬滿了扁豆的藤蔓，偶爾也有幾棵頑皮的牽牛花，吹著紫色的喇叭，探出墻頭。園子里，一架一架的豆角，一架一架的黃瓜，一畦一畦的茄子，一壟一壟的辣椒，錯落有致；更有那葡地而生的番薯，花生，間有幾株玉米，幾柱葵菊，目不暇接，應有盡有，叫人心生感嘆。

母親的菜園是屬于母親的生命寄托，是母愛的翻版。我兒時的記憶中，母親常常是很早就起床，摘一籃子帶著露水的蔬菜回家，然后在鍋碗瓢盆的奏鳴曲中，備下了飯香菜香。母親熟悉蔬菜一如熟悉自己，那時候，母親總是充分利用閑田閑地，種出許多合時令的蔬菜來，或改善一大家人的生活，或送一些給左鄰右舍，或賣掉一些，以應燃眉之急、解不時之需。

站在母親的菜園中，瞅一瞅，吸一吸，聽一聽，想一想，實在是一種難以言說的享受。在這片園子里，所有鮮活的成長和蔓延，都用自己的方式表達著對這個世界的熱愛。母親呢，總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不辭辛勞地在這方天地里侍弄著這些塵世的植物、心中的精靈。

在我居住的城市，我每次隨妻子走進菜市，站在菜攤前，就會想起母親的菜園，想起老邁的母親，想起母親在菜園子里侍弄蔬菜的身影，想起母親一生善意待人，平靜為人的種種情形。我深知，母親的菜園種植的不僅僅是蔬菜，而是她一生不懈怠、不放棄，平淡、執著、深刻的感情。

時至今日，母親的菜園依然沐于日光月光之中，或蓊郁自在，如翡如翠，像唐朝的詩，如宋時的詞，一闋闋，意蘊豐滿；或崢嶸有序，安寂祥和，亦夢亦幻，婀娜有態，成為常駐心中的清新風景，慰藉生命的溫暖一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