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興建
摘要:
法治不是高不可攀的空中樓閣,而是具體而平實的守法之治,這不僅是人類法治文明的經驗總結,也是應對現代民主社會之難題的基本出路。法治通過立法、執法、司法、守法的制度建構而實現民主的法治化。法治是守法之治,實質是指立法者遵守規范立法之法、執法者遵守規范執法之法、司法者遵守規范司法之法、守法者遵守規范行為之法。
關鍵詞:
法治;民主;守法中圖分類號:
DF03
文獻標志碼:ADOI:10.3969/j.issn.1008-4355.2017.01.01
法治既是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主要內容,也是治國理政的基本方式,更是現代政治文明的重要標志。黨的十八大以來,在以習近平同志為總書記的黨中央治國理政的決策中,有一條清晰可見的治國理政的主線。2012年11月,黨的十八大召開,明確將“全面推進依法治國”作為未來法治的戰略布局;2013年11月,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召開,進一步建設“法治中國”。2014年10月,十八屆四中全會召開,在黨的歷史上首次以法治為主題,全會通過《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該決定不但是對1978年以來法治實踐的全面總結和升華,也是對未來法治中國的頂層設計。“集理論與實踐的大成,繪就全面依法治國新藍圖,為法治中國建設標定新的里程碑。”
那么,什么才是貫穿法治整體的核心內容,什么才是統領所有社會主體的精神內核?守法!不管是代替“舊十六字方針”的“新十六字方針”,還是社會主義法治體系,抑或是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要完成的具體任務,貫穿其始終,統馭整個法治的正是守法。
一、守法構成法治的基本內涵
關于法治,亞里士多德認為包含兩層含義:其一,已經制定的法律得到普遍服從;其二,得到人們遵守的法律應該是良法[1]167-168。在解讀這句話時,很多學者會習慣性地將后一層含義提前[2],認為法治首先需要良法,其實從亞里士多德的表述來看,守法才是第一位的。古羅馬人用古希臘哲人的自然法思想闡釋羅馬法,在創造輝煌法律體系的同時,也形成了偉大的法學理論。可以說,正是有了這樣一種自然法思想,那些紛繁復雜的各種法律才有了共同基礎;也正是借助自然法的思考方法,羅馬法學家才可能將羅馬法解釋為一種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行為規則。自然法理論為羅馬法大廈提供了基石,因而從理論上講,羅馬法之所以普遍有效,之所以能為地中海世界的各個民族所遵守,乃是因為它能夠為自然法所解釋,或者說,這些規則乃是從自然法中衍生出來的。然而,需要注意,雖然自然法對于羅馬法來說具有根本性的意義,但自然法并非某種特定實在規則,它無法為現實社會中的人們提供行為準則,在法律實踐中,即使某項實在法與自然法發生了矛盾,這項實在法也不會因此沒有了效力,違背該項實在法的人依然要接受懲罰[3]。總之,利用自然法的羅馬法學家非常清楚,自然法只是一種詮釋和理解法律的方式,并不是一套實在的規則。他們所要達到的目的是,借助自然法論證現實中的規則有其正當性的來源,另一方面現實中的規則能夠適用于具體的法律事件。
在中世紀,雖然神權至上、等級森嚴,貴族教士占據統治階級,但是法律至上、遵守法律的觀念卻得以鞏固。丘吉爾說,1215年《自由大憲章》留下的遺產不是人權而是法律至上。在內容上,《自由大憲章》根本沒有論及自由和民主,只是列舉了一系列封建特權。在形式上,《自由大憲章》像法律契約,全文共61條。每一條都在討論封建統治和封建習慣的細節,都在明確要實現《自由大憲章》所提出的諾言。《自由大憲章》即沒有討論民主原則,也沒有討論民主權利。在性質上,《自由大憲章》不是什么立憲宣言,只是一群封建貴族為糾正當時的王權弊病而提出的文件。不過,《自由大憲章》最重要的是,它表達了如下原則:《自由大憲章》是法律文件,它位居國王之上,國王不得違反[4]。在后來的歷史發展中,雖然其中反映的事實和產生這些事實的背景已經被人遺忘或誤解,但法律至上、即便是國王也得服從法律的觀念卻傳承下來,成為英國法治傳統重要基礎。
雖然產生于啟蒙時代的古典自然法思想以自由為基礎,以追求對傳統秩序的革命著稱,但是一旦涉及現實制度、國家與法律,自然法思想家們還是將遵守現實法律放在首位。在他們看來,自由只有通過法律才能成為真正的自由、現實的自由。在《論公民》中,霍布斯指出:“如果誰證明國王制定的法律就是判斷合法與否、善良與否的標準,他就指明了通向和平的王權之路。”[5]洛克認為,一旦政府建成,遵守法律便成為人們的首要義務。孟德斯鳩認為,自由就是做法律所許可的一切事情的權利,因為如果一個人能超越法律,那么其他人也能夠超越法律,如此,只有混亂,不可能有自由[6]154。隨后,隨著世俗國家的形成和民主政治的推進,法律成為大家公認的社會治理的基礎,守法成為現代政治國家中每個公民的首要義務。
到了二十世紀,與新自然法學論爭的新分析實證主義法學提出“惡法亦法”,再一次將守法的意義擺在人們面前。分析實證主義堅持劃分“實際上是這樣的法律”與“應當是這樣的法律”,認為法律和道德沒有必然聯系,在法律實踐中,不能因為某一規則違反道德要求就認定其不是法律規則;也不能因為某一規則符合道德標準就認定該規則一定是法律規則。其實,分析實證主義法學家這么做有充分的理由,即防止人們草率判定:因為不符合道德,某項規則即使是國家通過立法程序制定的也不應該有效,可以不加遵守。如此,只能導致一種結果——無政府主義。在他們看來,不遵守法律帶來的危害比遵守“惡法”造成的影響更不可取。
二、守法破解現代民主難題
19世紀初,民主剛在美國落地生根、蓬勃發展,法國著名思想家托克維爾就橫渡大洋,近距離考察新生民主,完成了巨著《民主在美國》
托克維爾的大作在20世紀九十年代就被董果良先生翻譯成中文,書名《論美國的民主》。此名稱是值得商榷的,此書的原文是法文,其名稱是De la Démocratie en Amérique,翻譯為英文是Democracy in America,因而譯為“民主在美國”似乎更妥當。。在初版(1835年)緒論中,托克維爾論述道,“身份平等的逐漸發展,是事所必至,天意使然”。不但如此,這種發展一開始就呈現出普遍且持久的特征,人力無法阻撓,在其前進的路上,似乎所有事和所有人都在助它一臂之力。當時,民主猶如洪水般涌來,所有封建制度和專制國王瞬間被吞噬。得益于民主革命的資產者和有錢人在掌握政權之后曾想限制民主,對此,托克維爾說,他們如此做不啻螳臂當車、異想天開[7]7。十三年后的1848年,該書已發行〖HJ2.1mm〗十二版,在該版序言
托克維爾的《民主在美國》從其發表那一年(1835年)開始到1848年一共出了12版,基本上每年一版,但托克維爾只給第12版寫了一個序言,足見其重要性。1848年對于托克維爾來說,意義重大,這年發生了“1848年革命”,王權被推翻,為此他還寫了一本回憶錄。給《民主在美國》再寫序言不過是強調民主的不可抵擋并提請人們注意。在此序言中,他論述道,“面對雖被七月革命打傷但仍很強大的君主政體,以這段話(即一字不改引用的初版緒論中的話——引者注)預言形勢的人,今天可以毫無畏懼地重新提醒公眾注意他的著作了。”他接著說,“還應當允許他補充一點:目前的局勢使他的著作獲得了現實意義和實踐效用,而在本書初版時,這些作用都是沒有的。”(參見:托克維爾.論美國的民主[M].董果良,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8:1.)中,托克維爾再次確認上述論斷,并斷言,民主的到來在全世界都將是不可避免的[7]1。對身份平等的呈現,托克維爾稱之為“命定性的事實(Providential fact)”,作為事實的定語“命定性的”一詞表明民主的到來猶如神意決定,不能違背、不可逆轉。而且,使用“事實(Fact)”一詞而非政治哲學傳統中的“自然(Nature)”一詞更清晰表達了在他看來,民主已并非臆想,而是一種現實的制度
參見:美國哈佛大學教授哈維 C. 曼斯菲爾德所作的一次演講《托克維爾〈民主在美國〉中的自然與事實》。。民主已然成為人類命運,不可違逆。今天,回顧歷史,體味此論,不得不承認托克維爾當年論斷的嚴肅與精準。
在實踐上,民主意指多數人統治,強調多數人權威。然而,正是這一點使得民主可能產生危險,即多數人暴政。換言之,民主并沒有因為多數人參與政治而使政治變得更加理性,多數人的決定并非當然明智。托克維爾指出,現實中,要是多數既擁有統治國家的強大實權,又擁有決定輿論的巨大力量,那么,以多數名義提出的任何動議均不會遭遇任何障礙。只要出現這種情況,自由將岌岌可危,因為沒有任何障礙能夠阻止或延緩多數人的權力[7]289,民主或將淪為暴政。仔細梳理對現代法律理論有著根本性影響的現代自然法思想,我們
會發現現代自然法思想家們在以“人人平等”為前提構建其思想體系的同時,無不時時刻刻反思民主可能帶來的問題。
通過“自然狀態”這一設想,霍布斯抽調了人的各種“身份”,證明了“自然使人在身心兩個方面都十分相等”,人成為為欲望推動的“原子式個體”。然而,為了有效約束這些“原子式個體”,為人重獲社會狀態下的安全與和平,霍布斯不得不設計一個力大無比的怪獸——利維坦,它所擁有的權力是絕對的,它的命令就是法律,人們不得違反。一旦有人違反法律,利維坦將施加懲罰,甚至動用“死刑”
這即是“死刑”存在的正當性理由。因為既然“暴死”乃是現代人最大的惡,那么以死相加就是對人的最高懲罰,在霍布斯看來,只有在此最高懲罰的威懾之下,人才能抑制自己的激情,政治社會才得以可能,在此意義上,“死刑”作為現代的極刑不能廢除。在論“死刑”之適用范圍的時候,康德主張兩種罪行可以適用死刑,其一“謀殺”,其二“政治上的罪行”。(參見:霍布斯.利維坦[M].黎思復,黎廷弼,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5;盧梭.社會契約論[M].何兆武,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0;洛克.政府論(下篇)[M].葉啟芳,瞿菊農,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64;趙明.康德論死刑[J].湘潭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03(3):30-41.)。霍布斯之后,洛克對令人膽寒的“利維坦”進行了改造,設計“權力分立”來保證公權力盡可能少的侵犯個體自由,但他并沒有因此而否認國家與法律的權威,為了讓人們“守法”,他甚至將國家的法律類比為軍隊中軍官對士兵的命令。他指出,保護軍隊就是保衛國家,因而在軍隊紀律中,下級必須服從上級,即使上級給出的命令極端危險、極端悖理,要是下級提出異議甚而不執行命令,軍隊是可以對之使用死刑的[8]。對于霍布斯、洛克用哲學給予論證的這些東西,孟德斯鳩用歷史進行了佐證。在探究導致羅馬盛衰之原因的著作里,孟德斯鳩試圖證明,只要羅馬人民遵守法律,服從元老院的治理,羅馬就蒸蒸日上,只要羅馬人民嚷著要權力,不再尊重元老院的權威,羅馬就陷入混亂并衰亂下去[6]10。在《論法的精神》里,對于“人民”,孟德斯鳩也說,人民并非能做好所有事情,他們只能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如選舉),但選舉完成后,人民最好的美德是接受自己所選出來的人的管理。人民直接參與管理會帶來巨大的難題,因為要實際處理的政治事務,必須遵循一定的規則和程序,既不能太慢也不能太快,太慢可能會延誤時機,太快可能會導致混亂。人民的力量有時候可以推翻一切,人民的利益之爭有時候會導致所有事務都無法及時解決[6]10。
中國撞見民主是很晚近的事情,在思想和實踐上都缺乏相應的應對經驗。在近代,中西碰撞的時候,民主被請進來并尊稱為“德先生”,而在特殊的年代,為了民族獨立,為了革命勝利,民主成為正當革命的理論前提,“人民當家做主”成為發動人民群眾的響亮口號。1927年,毛澤東在湖南進行為期一個月的考察,完成《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指出農民運動就是民主革命,而農民起來推翻封建勢力,乃是農民群眾在完成“歷史使命”[9]。正是正確認識了現代中國革命的力量來源,中國共產黨最終取得了革命的勝利。然而,在和平建設時期,如果繼續一味強調民主,忽視制度建設,民主將會走向極端,成為運動式民主。在實踐中,人民行使自己的權利必須依循制度、遵循法律。這種制度和法律是確定的,它們不會因為領導人的改變而改變。然而,在當時,中國最大的問題恰好是法律不完備,在法律的虛空中,人們把領導人的話當成了法律,看領導人的眼色行事[10]。這是對“文革”最深刻的反思,也是對民主與法治關系的最好提煉。改革開放以來,在“有法可依、有法必依、執法必嚴、違法必究”方針的指導下,我們首先花了大量的精力制定各方面的法律,力圖實現有法可依。2011年,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法律體系基本形成,法治有了堅實的基礎。但是,也要看到,隨著全民教育的推行、權利觀念的興起、新聞媒體的發達、網絡時代的來臨等情況,民主的觀念與力量也成長起來。在此背景下,為了更好地保障民主、發展民主,法治建設變得更加緊迫。
正如前文所述,人類追求法治建設的經驗表明,法治社會建設首先在于樹立法律權威,法律成為人們辦事的準繩,“守法”成為人們最重要的美德。因而,全面推進依法治國,最終建成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法治體系,需要從基礎做起,以“守法”為切入點,為法治奠定堅實的基礎。對此,十八屆四中全會明確指出,只有人民從內心擁護法律、信仰法治,法律權威才能真正樹立起來
,國家治理與社會治理的現代化目標才有了最堅實的基礎。其實,“守法”不僅僅是法治的理念基礎,也是法治各個運行環節的落腳點,權力機關的立法、執法、司法與普通民眾對具體規則的遵守都必須從守法出發。
三、守法貫穿法治運行的各個環節
《論法的精神》一開篇,孟德斯鳩即指出:“法是由事物的性質產生出來的必然關系。”[6]1因而,說法治是守法之治首先指的是法治建設要尊重法治運行的規律。黨的十八大以來,在全面推進依法治國的重大戰略中,遵循法治運行規律一再被提及與強調。2015年4月中央文獻出版社編輯出版《習近平關于全面依法治國論述摘編》,此摘編輯錄了習近平總書記關于法治的一系列重要論述。經過認真分析,我們不難發現,這些論述堅持問題導向,明確要求法治建設要遵循和尊重客觀規律。在理論研究中,要以問題為導向,總結成功的法治經驗,研究社會發展規律,才能真正找到法治中國所需要的社會主義法治理論,也才能為全面推進依法治國提供法理支撐。在立法隊伍建設中,要明確立法在于定規矩、定方圓,立法人員的立法必須遵循規律。在推進司法體制改革的過程中,不僅要有明確正確的政治方向,還要以提高司法公信力為目標,既要符合國情,也要遵循司法規律。法治是立法、執法、司法和守法所構成的整體,因而法治是守法之治也是立法者遵守規范立法之法、執法者遵守規范執法之法、司法者遵守規范司法之法、守法者遵守規范行為之法。簡言之,法治就是各種守法主體的分類管理。
對于立法者而言,守法就是遵守規范立法之法,在立法活動中遵守《立法法》所設定的權限及程序,讓所制定的法律體現人民意志與社會規律。在討論普魯士離婚法草案的時候,馬克思強調立法者應該保持客觀中立,把自己看作自然科學家[11]。在立法的時候,他不創造法律,更不發明法律,只是將法律表述出來,他要做的是用具體實在的規則表達出精神關系的內在規律。只有極端任性的立法者才會用臆想來代替事物本質。黨的十八大以后,我國進入了全面深化改革的時代,當然全面深化改革不等于任意改革、不等于任性而為,改革必須在法治的軌道內進行,而法治軌道由立法設定,此即“重大改革于法有據”。2015年3月15日,十二屆全國人大三次會議舉行全體會議,會議經表決通過了關于修改《立法法》的決定。這是中國15年來首次修改立法法。修改后的《立法法》涉及授予設區的市地方立法權、規范授權立法、明確稅收法定原則、界定部門規章和地方政府規章邊界、加強備案審查、對司法機關制定的司法解釋加以規范。仔細推敲,《立法法》的修改正通過進一步規范立法權限與程序而讓立法者的守法更具有針對性,其所制定的法律更能為改革提供可遵循之軌道。
對于執法者而言,守法就是遵守規范執法之法,嚴格遵照法律設定的內容和程序執法,建立法治政府。洛克曾指出,不管是什么人,其命令只要沒有立法機關的批準,就不具有法律效力,不管這個人背后有多么大的權力[8]83。這一論述成為現代法治政府的重要依據。盧梭也指出,一旦代表人民執掌權力的政府形成,在其身上就會出現三種意志:國家意志、政府意志和個人意志。對于一個真正為民服務的政府,上述三種意志的大小強弱應該是:國家意志最強,政府意志次之,個人意志基本沒有。要實現這一點,政府必須嚴格遵守共同體的法律,因為法律就是公意的行為,就是國家意志的表達。然而,這也是法治構建中最難的一點。在現實運行中,政府身上三種意志的大小實際上是:個人意志最強,政府意志次之,國家意志因為太抽象而幾乎感覺不到。如此,在執法過程中,執法者往往會用自己手中的公權力為自己謀取私利,形成嚴重腐敗。從根本上講,腐敗就是公權力的濫用。為此,構建規范行政權力之法、設立行政運行之程序,強調執法者嚴格遵守相應法規和程序、“堅持法定職責必須為、法無授權不可為”對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來講就具有了重要意義。
對于司法者而言,守法就是依法行使審判權、檢察權,在行使權力的時候不受制于任何人的權威,遵守規范司法之法,尊重司法活動的規律。培根曾寫過司法的專論,他認為不公的裁判所造成的損害遠遠超過具體事務中的不平的舉動,因為具體事務中的不平的舉動只是弄臟了水流,而不公的裁判將水源都敗壞了[12]。可以說,正是司法對于社會公正的根本意義讓當前司法體制改革成為法治中國建設全局中的關鍵棋子,改革的目的即是讓司法回歸司法活動規律,讓司法守法。馬克思曾說:“法官除了法律就沒有別的上司。……獨立的法官既不屬于我,也不屬于政府。”[11]180-181正是因為法官與法律的這種特殊關系,法官往往被視為法律的象征,司法的狀況也直接關系到法律權威及人民對于法律的信仰。而司法的狀況取決于司法活動是否遵循司法規律、遵照規范司法活動之法。
對于守法者而言,守法的含義顯而易見,就是在現實生活中遵守規范行為之法,全社會實現學法尊法守法用法。我國古代法律思想家就認為:“治之經,禮與刑,君子以修百姓寧。明德慎罰,國家既治,四海平。”[13]“國無常強,無常弱。奉法者強則國強,奉法者弱則國弱。”[14]古希臘時期的亞里士多德指出,法律就是秩序;良好秩序來源于人們習慣性地遵守法律[1]353-354。前文所述,在其對法治的經典定義中,守法是法治的首要含義。在現代社會,法律遵守與民主政治緊密聯系在一起。英國著名思想家約翰·密爾(John Stuart Mill,1806~1873)所列舉的代議制民主得以建立的三大條件之一就是公民的守法習性。在現代民主社會中,民眾的行動往往充滿激情而置秩序于不夠,因此沒有規范的民眾行動也常常帶來巨大的混亂。因而,強調守法,讓民眾的行動回歸秩序,符合理性,正是實現健康民主的前提所在。
四、結語
前文論及民主社會可能因為人人平等而帶來治理上的難題,平等的原子式個體聚集起來形成一股巨大的洪流而導致多數人的暴政。法治的建構正是通過秩序的溝渠而讓權力的洪流不致泛濫,守法的分類治理則更是通過強調法律權威,明確法治各個環節之主體的規范而實現民主社會的自我治理。16世紀意大利著名的政治哲學家馬基雅維里認為,在難以捉摸的命運之中,人依然能夠把握自己,因為人有自由意志。基于這種意志,人的命運至少有一半是可以自己掌握的,他曾把命運比喻為毀滅性的河流,當河流洪水暴發的時候,原野會被淹沒、樹木會被拔起、房屋會被摧毀、土地會被挪動,在它的面前,人顯得渺小無助,無力抗拒,只能四散奔逃。“事情盡管如此,但是我們不能因此得出結論說:當天氣好的時候,我們不能修筑堤壩與水渠做好防備,使將來水漲的時候,順河道宣泄,水勢不至毫無控制而泛濫成災。”[15]19世紀,當民主在歐洲、美洲勢不可擋,成為事所必至、天意使然的人類命運之時,托克維爾再次將那個生死攸關的問題拋給世界:在歷史中,人類是只能屈服于強力和偶然的安排,還是可以通過深思熟慮而建構適合自己的制度。在某種意義上,以國家治理和社會治理現代化為目標的全面推進依法治國正是當下中國對上述根本問題的正面回答。
法治是守法之治的最終目的是要通過樹立法律權威而達致法律信仰,這是法治中國建設的必然要求。當然,信仰法治不是將法律當成神靈來膜拜和當成圖騰來供奉,而是要從內心確認法律權威,將其當作人之為人應該遵循的理性秩序,在該秩序中,每個人應當將法律規則視為自己的行為準則,將正當程序視為解決問題的正確方式,最終讓法治轉化為一種現實秩序、一種具體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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