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良品
(長江師范學院 烏江流域社會經濟文化研究中心,重慶 408100)
深化土司研究的十個問題
李良品
(長江師范學院 烏江流域社會經濟文化研究中心,重慶 408100)
主持人語:創新是一個民族、國家永不衰竭的動力。我們當代社會就是要建設一個創新型社會。創新也包括學術創新,而學術創新的關鍵就在于充分地、時刻地把握學術前沿,進而根據社會發展的需要提出新的問題、新的方法、新的假設、新的觀點、新的理論。中國土司制度與土司文化的研究,同樣需要把握學術前沿、提出新的研究問題。李良品教授在《深化土司研究的十個問題》一文中就針對目前中國土司制度與土司文化研究的實際,提出了未來應當深化研究的十大問題。從元代開始,為加強西南、西北邊地和少數民族地區的管控建立了土司制度,同時為加強對土司區的監控和制衡建立了衛所制度,可隨著封建王朝“文治”政策的大力強化和衛所制度的衰敗,不少軍籍子弟棄文從武,走上了科舉入仕之路。覃朗在《明代貴州衛所進士群體淺談》一文中就通過實實在在的統計,詳細地考察了明代貴州的衛所進士群體。
在未來的土司問題研究中,學界應根據歷史文獻、各地檔案、地方志書、土司譜牒、土司志等文獻記載,高度關注土司建置、土司職官、邊地土司、土司規建、土司地區經濟、土司軍事、土司教育、土司地區習俗、土司人物、土司文史等問題。只有全方位關注,才能更加深化土司問題研究。
土司研究;深化;問題
從全國哲學社會科學規劃辦公室2016年立項項目看,土司問題研究雖然出現了諸如族群認同變遷、國家治理、社會治理、土司遺址保護與利用、改土歸流、南方土司制度與北方盟旗制度比較等新的選題取向,但我們認為,除這些選題取向之外,學界應該根據歷史文獻、各地檔案、地方志書、土司譜牒、土司志等文獻記載,重點深化下列問題的研究。
土司建置問題主要包括土司制度的起源、發展、興盛、衰亡的歷史進程和具體內容以及歷代朝廷命官、文人墨客、專家學者對之所作的評價。對這些內容的研究,已有相當多的成果,但也不乏深入研究的空間。就起源而言,不僅要探討為什么土司制度會在宋代開始萌芽、元朝興起并初具制度的形態,而且更要深入研究在元明清3代的具體推行,在推行過程中頂層設計、具體制度、各專項制度在不同朝代、不同地區、不同民族究竟有什么區別?為什么會有這些區別?影響中央王朝“因俗而治”的因素究竟有哪些?在土司制度發展和興盛的過程中,官職、授職、職銜、任命、承襲、分襲、印信、號紙、升遷、懲罰、貢賦、征調、土兵、升遷、懲罰、考核、安插、教化等各個方面在不同歷史時期究竟有哪些異同?其中有無規律可循?土司制度的衰亡不可能一蹴而就,它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從土流并治、土司降職、眾建諸蠻、異地安置到革職、廢黜以致改土歸流,既有相同之處,也不乏相異之處。自明代中期開始,時人就對土司制度的地位、作用和流弊有眾多的評價。在此,我們不必列舉鄂爾泰、魏源等人對土司、土司制度功過是非的評價,僅廣西一省,明清兩代對土司制度的評價就有丘浚的《廣西眾建土官議》、周琦的《條陳地方利弊疏》、劉穎的《請處置田州事宜疏》、林富的《議思田等處事宜疏》、王陽明的《處置平復地方以圖久安疏》、田汝成的《廣西土官論》、鄭曉的《論土官》、魏浚的《官司治瑤僮不如土司能用其眾》、蘇浚的《土司用兵議》《慶遠府土官論》《鎮安土官論》《田州土官論》《武靖州土官論》《思明府土官論》《泗城州土官論》《奉議州土官論》《思明州土官論》《龍州土官論》、鄺露的《論廣西土司形勢》、李紱的《覆陳土司綏靖疏》、倪蛻的《土官說》、顏嗣徽的《“八寨考”論及土司》、《百色廳志》中的《論田州土司》、謝光綺的《條陳粵西土田州土目事宜》等疏論,這些短文與長論無疑是研究土司制度建置沿革、嬗變、利弊得失以及改土歸流原因的最好資料。
元明清時期的土司,雖然是世襲土官,但同樣是朝廷命官,對他們的職官名稱、職權范圍、品級地位等的確定,實際上就是土司職官制度。研究土司職官制度時必須高度關注如下內容:其一是土司管理機構。在明代,管理土司的機構主要是吏部和兵部,其次是戶部和禮部。在一般情況下,吏部和兵部掌管各地土司的承襲、征調和考核,戶部掌管土司的朝貢、納賦,禮部掌管土司入國子監學習、興建司學和土司進京朝貢時的禮儀、接待和回賜物品等。清代,在沿襲明代相關制度和管理的基礎上,新增理藩院專門管理番部土司事務。其二是土司層級。無論是文職土司還是武職土司,他們均具有一定的職銜和品級。元代土司官職的設置十分明確,具體情況如下:宣慰使司,從二品;每司宣慰使 3員,從二品;宣慰使兼管軍萬戶府,每府宣慰使3員。宣撫司和安撫司,正三品;宣撫使或安撫使1員,正三品[1]270。明代武職土司的職銜名稱、數額、資格如下:“宣慰使司設宣慰使一員,從三品;同知一員,正四品;副使一員,從四品;僉事一員,正五品;宣撫司設宣撫一員,從四品;同知一員,正五品;副使一員,從五品;僉事一員,正六品;安撫司設安撫一員,從五品;同知一員,正六品;副使一員,從六品;僉事一員,正七品;招討司設招討一員,從五品;副招討一員,正六品;長官司設長官一員,正六品;副長官一員,從七品。而蠻夷官、苗民官、千夫長、副千夫長、土官中頭目,原無專職品級。”[2]613這些土司的職責是統治本地部落、聽從征調、守衛疆土、戍防邊塞等,其級別比元代低。清代土司的職銜、品級與明代大同小異,只有很少的變化。除常規職銜與品級外,也時有授與虛銜的,如明代石砫(柱)土司秦良玉,除其官職有光祿大夫、四川招討使、中軍都督府左都督、鎮東將軍、四川總兵、提督等實職之外,還有太子太保、太子太傅、忠貞侯、一品誥命夫人等虛銜。其三是土司類別。按照現在一般的劃分,文職土司主要包括土知府、土同知、土知州、土通判、土州同、土縣丞、土經歷、土知事、土主薄、土典史、土巡檢、土驛丞等,武職土司主要有宣慰司、宣慰使同知、宣撫司、安撫司、長官司[3]以及土指揮使、土都司、土外委、土守備、土千總、土把總、土千戶、土百戶、土游擊等。在國家管理層面,他們分別屬于吏部和兵部。其四是土司轄區內的等級。從文獻資料看,在土司轄區內也存在著森嚴的等級。一般情況下,按照等級高低依次為土官、官族、土目、土丁、農奴。清代廣西的安平州內分為8化,每化設置土目,其等級依次是知峒、團長、總化、副峒、掌峒、權峒、簽峒、總理、總管、權隘、郎首、夜兵等,層層隸屬,其職責是:知峒,負責處理全化一切事務,由土官委派;團長,專門負責訓練與組織團勇,保衛地方;總化,是知峒的差役,專門負責派送來往信件;權隘,專守隘口,有的兼任郎首,管理本屯事務;權峒,專門受理官田,每年催收租谷;簽峒,受權峒領導,職務與權峒同;副峒、總理等,其職權是專門負責本屯行政事務;郎首,專門負責收糧錢、催夫等屯內事務;夜兵,各屯頭目之差役[4]369-370。又如在播州楊氏土司修建的海龍囤上,除楊氏家族外,其余官吏級別較高的依次是總管、總領、把總、提調等,級別最低的是書吏和守囤各役。無疑,“總管”是海龍囤上最高行政長官,由楊應龍的心腹擔任,專門管理海龍囤上的兵馬[5]105。與土司職官制度密切相關的還有土司作流官的問題,這是一個目前極少涉及的問題,有待深入研究。此外,土司職銜沿革與嬗變的演化進程值得研究。從現有史料看,一些地方的土司改土歸流后并未徹底裁革,而是變換職銜與品級,如明萬歷二十九年(1601年)“平播之役”后,中央王朝對余慶、白泥兩土司實行“改土為流”。是年,兩縣雖置流官,但原余慶長官司改任土縣丞一職,且一直由毛氏家族承襲到宣統三年(1911年)。石砫馬氏土司自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改土歸流后,擔任土通判直至民國三十五年(1946年),只是不管民事,有職無權了。
元明清時期設置的邊地土司,有3種類型:其一是內地的邊地土司。如容美土司、永順土司、石砫(柱)土司等,屬于當時四川與湖廣交界地帶;烏蒙土司、烏撒土司、鎮雄土司、東川土司等,屬于四川、云南、貴州3省交界地帶;播州土司、永寧土司等,屬于四川與貴州邊緣地帶,這些地方都是元明兩代及清前期各省的邊地土司,他們雖然遠離國家的政治中心——京城和地方的政治中心——省城,但他們屬于朝廷命官,有自己的治所——衙署,并在衙署基礎上,修建小城鎮,形成了國家邊緣的地方性中心。其二是鄰國邊界的邊地土司。如廣西的憑祥土司、龍州土司、上凍土司、下凍土司與越南接壤;云南“八關九隘”之內的土司,諸如里麻司、干崖宣撫司、盞達副宣撫司、隴川宣撫司、耿馬安撫司、麓川平緬宣慰使司、孟連司等與緬甸交界;車里宣慰司等與老撾接壤[6]76-77。因此,滇西邊境土司那種“朝滇暮緬,朝緬暮滇”的現象、階段變化及其成因值得深入探討。其三是跨國的邊地土司。諸如木邦軍民宣慰使司罕氏、孟密宣撫使司思氏、八百大甸軍民宣慰使司刀氏、緬中軍民宣慰司卜氏、孟養軍民宣慰使司思氏、老撾軍民宣慰使司刀氏、緬甸軍民宣慰司那氏、大古刺軍民宣慰司、底馬撒軍民宣慰司、茶山長官司早氏、里麻長官司刀氏、底兀撒宣慰司、蠻莫安撫司思氏、孟養長官司思氏、猛梭寨土寨長刀氏、猛賴寨土寨長刀氏、猛蚌寨土寨長刀氏、猛烏土把總召氏、烏得土把總刀氏等,在元明清時期曾經在中華帝國的版圖內,或因中央政府處理邊地土司轄地的失誤,或因中央王朝實力的衰減,或因藩屬體系的崩潰,致使一些邊地土司之地列入今緬甸、老撾、泰國、越南4國版圖之內,成為了名副其實的“邊外土司”。對這些“邊外土司”僅有鄒建達、王春橋等專家學者有過研究,其深入研究的空間還很大。其中最重要的問題在于它涉及元明清3朝的邊疆治理、疆域的外擴及內縮與元明清國力的強盛關系、清代國界形成等問題。尤其是要研究在元明清3代的特定時間段,土司轄地的變化與我國疆域的外擴及內縮究竟到達哪些地域?在演進的過程中出現了哪些變化?這些演進變化對我國有什么影響?
對元明清時期各地土司轄區內規劃建造問題的研究,一直是一個盲區。這里應重點研究3個方面的內容。其一是土司城的研究。土司城址不僅反映了元明清時期我國土司制度歷史演變及土司社會的生活方式和文化特征,而且見證了統一多民族國家對土司地區實施“齊政修教”“因俗而治”的國家治理理念。近年來,由于土司遺址申報世界文化遺產的需要,對湖南永順老司城、湖北唐崖土司城以及貴州遵義海龍囤等地有深入的研究,其余研究僅限于廣西忻城縣莫土司衙署的研究。此外,現今保存較為完好的土司衙署或官寨很多,諸如貴州省畢節市大屯土司莊園、開陽縣馬頭寨古建筑群;云南省廣南縣儂氏土司衙署、孟連縣娜允鎮孟連宣撫司署、梁河縣南甸宣撫司署、蘭坪縣兔峨土司衙署、維西縣葉枝土司衙署、建水縣南坡頭鄉納樓長官司署、新平縣隴西世族莊園、隴川縣王子樹鄉邦角山官衙署、宣威市倘可巡檢衙署;甘肅省永登縣魯土司衙門;四川省馬爾康縣卓克基土司官寨、小金縣沃日土司官寨經樓與碉樓、丹巴縣巴底土司官寨。專家學者可以重點研究土司衙署、官寨、莊園的選址、規劃、營建、結構、沿革以及城池、街道、集市、房屋的建筑特色、裝飾藝術、文化特征、功能、價值、保護、利用等內容。其二是其他建筑的研究,包括土司宗祠、寺觀、樓臺、古跡、冢墓以及與碑匾相關的碑刻、匾額、墓志銘等。其三是土司在任期間在土司地區修建的交通設施(如關隘、古道、驛站、津梁等)和水利工程。這方面的研究十分欠缺。在貴州水西安氏擔任貴州宣慰使期間,不僅有奢香修筑龍場、六廣、谷里、水西、奢香、金雞、閣雅、歸化、畢節等“九驛”的壯舉,而且有明成化(1465-1487年)、萬歷年間(1573-1620年)修建“前十橋”和“后十橋”之杰作。這些驛道與橋梁,在成為縱橫貴州到云南、四川、湖南的交通要道的同時,既溝通了土司地區與中原地區在政治、經濟和文化上的聯系,也增進了各個民族之間的交流,促進了黔西北地區的經濟社會發展。又如播州楊氏土司各代十分重視興修水庫、塘堰等水利工程,如今尚存的大水田堰、雷水堰等水利設施,為遵義成為“黔北糧倉”奠定了堅實的基礎[7]。
土司地區經濟是指土司地區的人們在物質資料生產過程中結成的與當時土司地區社會生產力相適應的生產關系的總和。在土司地區經濟問題方面,研究最多的不外乎是土司的朝貢與賦稅等內容,這主要是由于中央王朝對土司有朝貢、納賦的義務規定,而與此不太相關的內容基本上無人問津。因此,我們認為,土司地區經濟問題至少應該有6個方面的內容不能忽視。其一是土司地區的人口問題,它包括人口數量、分布、結構,因為這與土司地區人們的物質生產與生活、繳納賦稅密切相關,還與基層里甲、保甲、團練、鄉約等制度建設,土民承擔的勞役義務等關系密切;其二是土司地區的物產。物產是維系土司地區民眾生存的物質生活必需品。土司地區雖然地處偏遠、交通不便,但很多地方氣候適宜,物產豐富,四季分明,利于動植物的生長,具有較好的農耕生產條件。如云南傣族土司轄區內均有成千上萬畝的小平原。又如播州土司地區優越的自然地理環境,加之經過楊氏長期的經營,故播州地區的物產十分豐富。《遵義府志》中記載該地區的物產有谷類、蔬類、果類、貨類、木類、藥類、羽類、毛類等8大類,數以百計的小類[8]。其三是土司地區的土地制度。土司地區的土地制度是反映人與人、人與地之間關系的總稱。在土司統治區,土司擁有轄區的全部土地,包括耕地、草場、森林、山川,甚至還包括依附于土地的農奴。因此,在川西嘉絨藏族土司地區通行一句俗話——“連人都是土司的”。從廣西忻城莫氏土司統治區的情況看,大部分土地集中在土官及官族手中。土官將轄區內的田地分為3大類[9]75-84。第一類是官田。一般而言,土司直接收租之田為官田。廣西忻城土縣的田地,大半為官田、官族田、土目田、役田、兵田[9]78。此外,在莫氏土司的官田中又有官族田、祭田、脂粉田、送禮田、嫁妝田、奶媽田、養姑田、土目田、酬勞田等多種類型。第二類是役田。役田分給土民耕種,不交租,不納稅,只為土司服役,有分兵田、夫田、燒炮田、人頭田、雞谷田、雜役田等多種類型。第三類是民田。民田是土民自墾自造之田以及差田(土目俸田)、夫丁田、紅名田(郎頭田)。民田可父傳子承,也可以買賣。其四是土司地區的生產。農業不僅是國民經濟的重要支柱,而且也是土司地區各族民眾生活的重要保障之一。各地土司在屯田生產、水利建設、農作物種植、農產品加工等方面取得了一定的成效;有的土司在紡織業、釀造業、造紙業、制瓷業、礦冶業和商業貿易方面成績斐然,如播州楊氏土司不僅修建了采石場、養馬城、獵場、田莊等維系楊氏土司家族生活的農業設施,而且還積極發展農業、工業和商業,促進了元明時期播州地區經濟的快速發展[10]220-229。其五是土司地區的賦稅。主要包括田賦及各種捐稅,諸如田賦、義谷、租課、耗羨、力役稅、當稅、領支、雜稅等,均屬于國家依據法律或習俗征收的款項,有很大一部分是土司政權上交給中央政府的費用。其六是土司朝貢。朝貢是土司與中央王朝互動往來的紐帶之一,各地土司通過朝貢表示對中央王朝的臣屬關系和治統的高度認同。對土司朝貢問題,主要應探討例貢和不定期朝貢,慶賀性朝貢和事務性朝貢等類型,朝貢者的品級和人數,朝貢及回賜物品,回賜標準和時間,正賞、價賞和宴賞等賞賜類型,朝貢使者、原因及其影響等。
在元明清時期無論是文職土司還是武職土司,都涉及土兵和戰爭的相關事務,尤其是武職土司更是如此。土司軍事問題研究除李良品的專著《土司時期西南地區土兵制度與軍事戰爭研究》較為深入之外,其余僅有幾篇碩士學位論文和一定的學術論文。因此,研究空間十分廣闊。其一是土兵制度的研究,包括土司麾下土兵形成的歷程、特點、功能、影響以及涵蓋軍事組織、軍事領導、兵役、軍事教育訓練、軍事后勤、軍事法規等內容的土兵制度。其二是土兵的職責。元明清時期土司麾下的土兵,雖然總的職責是保境安民、輪戍、征調、巡守、護送人與物,但在不同時期承擔的職責也不盡相同,尤其是明清時期廣西的耕兵,資料豐富卻無人涉足。其三是加強土司土兵的屯防(如屯兵、屯田、團練)、武器裝備(如冷兵器、熱兵器的名稱、種類、構造等)、軍事建筑(如武署、軍事遺址等)、獎懲(獎賞、懲戒、撫恤)、內斗(爭襲、內訌)以及兵事(征調、仇殺、反抗、討伐)等相關內容的研究。其四是土兵征調研究。元明清時期西南地區戰爭頻仍,作為國家后備力量或者說地方武裝力量的土兵,參與了國家與國家之間的戰爭(如元代數次征緬戰爭、明代中央王朝與安南的戰爭、抗倭戰爭)、國家政權與土司政權之間的戰爭(如“三征麓川”“五征武定”、平播之役、平奢安之亂、平定大小金川)、土司與土司之間的戰爭(如永順土司與酉陽土司的仇殺)等方面的軍事暴力行為。更加值得研究的是,西南地區土兵參加的軍事活動,在充當明清中央王朝主要打手的同時,又維護了封建王朝的統治,促進了國家統一和政治穩定。
如果我們將教育界定為泛指一切有目的地影響人的身心發展的社會實踐活動的話,那么,元明清時期的土司教育就應該包括兩個方面的內容:其一是傳統教育。元明清時期土司或土司地區的傳統教育主要是指家庭教育、家族教育、村寨教育、社會教育和宗教教育。在這幾個方面,專家學者主要注重家族教育,如駱昭平等在《從“教士條規”看廣西忻城土司官族的教育思想》中認為,《教士條規》主要反映了忻城土司官族對中原儒家文化的重視[11]。蔣芳春在《論明代麗江木氏土司的家族教育》中認為,麗江木氏土司重視家族教育有外部和內部兩方面的原因,其教育內容主要有思想道德、知識文化和軍事實踐3個方面,采取言傳身教、修譜建祠和延請名師等教育方式,并取得了較好的教育效果[12]。但對家庭教育、村寨教育、社會教育等內容的研究則比較欠缺。其二是學校教育。蒼銘指出:“清前期在西南邊疆推行了鼓勵土司、土民學習漢文化和科舉入仕的教化政策,在具體措施上采取了興辦義學、單列招生名額、另編試卷字號考試等手段,為西南邊疆民族融入主流社會提供了制度保障。”[13]可見,元明清時期的土司地區教育仍然是以學校教育為主體,但其中又以土司地區的儒學教育為重點,至于學校教育中涉及的土司子弟進入國子監學習以及學署、學官、學田、書院、義學、考棚、賓興以及科舉考試等諸多問題基本上較少涉獵。
“習俗”一詞是風俗習慣的簡稱。土司地區的習俗是指土司轄區內人們共同遵守的行為模式或規范,它對土司地區的社會成員有非常強烈的制約作用。對土司地區風俗習慣的研究除瞿州蓮等①參見瞿州蓮《明代永順土司的婚姻習俗——以湖南永順老司城碑刻為中心的歷史人類學考察》《廣西民族研究》,2015年1期。有所涉及外,大多數專家學者較少觸及。土司地區習俗主要包括幾個方面的內容:其一是人生禮儀習俗。孕育、生育、成年、婚配、壽辰、喪葬,是土司轄區民眾一生中十分重要的幾個階段,也是人的自然屬性和社會屬性得以確立的重要標志,因而土司轄區的民眾在每個階段均有相應的儀式活動,這些儀式活動構成了土司轄區民眾的人生禮儀習俗[14]8。其二是歲時節令習俗。這種習俗是土司地區民眾在歷史進程中逐漸形成并相沿成習的儀式性、社交性、娛樂性的活動,諸如人們在春節、清明節、端午節、七夕節、中元節、中秋節、重陽節、臘八節等節日期間通過慶祝、祈禳、村市賽會等活動所形成的節日民俗[14]62。其三是宗教信仰習俗。宗教信仰習俗是土司轄區的民眾在生產、生活或娛樂中寄托希望、祈求幸福、保持心理平衡而產生的一系列神靈崇拜觀念、行為模式及儀式制度,主要包括原始宗教中的圖騰及祖先崇拜、自然崇拜、占卜算命、多神供奉、禁忌等內容,體現了土司地區民眾的多元信仰[14]106。其四是生產生活習俗。土司地區民眾由于受自然環境、社會條件、經濟水平等各種因素的影響,其生產及衣食住行等生活方式會表現出不同的特征,各民族也會形成獨特的習俗。在生產方面有結標、祈雨、還愿等習俗,在日常生活方面有住宅、飲食、服飾、祝壽、冠禮、祭祀等習俗,在交際方面有交友、拜契等習俗,在祭禮方面有正祀、通祀、俗祀等習俗[14]215。其五是社會組織習俗。土司地區社會組織習俗是指土司轄區內的家族、村落、社區、秘密宗教及廟會組織在長期活動過程中形成的規范和制約人們行為的習俗慣例和公共守則。土司地區民間社會組織主要有宗法組織、村落社區組織、宗教組織、行會與鄉幫組織、民間教育組織等[14]156。如宗法組織中的家族習俗在土司時期尤為盛行,不僅重視宗祠的修建、管理、維護等,而且十分注重族譜的修訂、族規的制定、家訓的確立等。如酉陽土司家族《冉氏家譜》的卷首《家規》中有孝順父母、尊敬長上、友于兄弟、和睦鄰里、敦肅閨門、禁止爭訟、勤習正業、定正名分、致謹墳墓、慎選婚姻、教約子弟、慎重繼嗣[15]等規定,其中不乏中國傳統文化的優秀思想,對我國當代的家庭教育也具有一定的借鑒意義。
一個國家的盛衰,一個民族的興亡,都與歷史人物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一個土司家族的興衰存亡與一定時期的土司人物也密切相關。某些土司在任職期間會經歷王朝腐敗、社會動蕩、戰亂不斷的情況,加之天災人禍以及眾多土司叛服無常,使土司地區百姓民不聊生。在這種情況下,有的土司順從中央王朝、勵精圖治、安撫民眾、發展經濟、注重教育,受到民眾擁戴,成為當地德高望重的政治家和思想家;有的土司利欲熏心、侵奪財物、欺男霸女,乃至反叛中央王朝,成為某個土司家族的“末代土司”。可見,土司人物的研究值得高度重視。自2013年以來,很多學者在研究土司問題時也高度關注土司人物。目前《長江師范學院報》還特設“土司志傳”欄目,將對各地土司名人作研究,這無疑是開了一個好頭。但土司人物研究涉及面廣,內容豐富。其一是土司傳記,包括各地土司人物傳記、代理土官傳記以及土司家族名人傳記等;其二是土司具有多種類型,諸如對忠烈、叛逆、高義、孝友、賢達、懿行、仕宦、耆壽、惡性、節婦、烈婦、賢媛等土司的研究;其三是對土司譜牒中的十分豐富的“世家傳”以及土司后裔的世系、土司家族的旁系及居地等方面的研究;其四是一些土司家族譜牒中保存的歷代中央王朝相關的文書——“皇帝誥符”,如酉陽《冉氏家譜》中的“誥”“誥封”“敕授”“誥贈”“誥命”“符檄”等文書,系酉陽土司家族自冉守忠入酉陽,朝廷任命冉氏子弟知寨、知州、土司的文書,計24世28人。這些文書是難得的珍貴史料,對研究土司制度、酉陽土司歷史均有重要的參考價值。貴州余慶縣的毛氏家族,世襲該地土知州、余慶長官司至土縣丞,歷經1 000多年,人丁興旺,官宦不斷,人才輩出,鑄就了比較豐厚的文化積淀,在他們中就有一大批很有學問的人。據康熙版《余慶縣志》記載,僅在清朝統治期間就有30多人考取進士功名,至于舉人、拔貢之類更是不勝枚舉。其他地方的土司,也不乏人才濟濟的情況,研究空間巨大。
如前所述,貴州余慶縣的毛氏土司家族不僅科舉考試獲得功名者數不勝數,而且毛氏土司家族的毛琚、毛鳴鳳、毛云橋、毛增、毛文辀等人有大量著作傳世。土司文史研究應立足于幾個方面:其一是土司撰寫的文學作品。在元明清時期的各地土司中,流傳下來的文學作品眾多,既包括記、序、傳、奏、狀、啟、跋、題名、碑文等散文,也包括銘、頌、詩、詞等韻文,還包括經、史、子、集等方面的經籍著述。如在容美土司中,由田九齡《紫芝亭詩集》、田宗文《楚騷館詩集》、田玄《秀碧堂詩集》、田圭《田信夫詩集》、田商霖《田珠濤詩集》、田霈霖《鏡池閣詩集》、田既霖《止止亭詩集》、田甘霖《敬簡堂詩集》、田舜年《白鹿堂詩集》等匯編而成的《田氏一家言》,不僅內容豐富,形式多樣,韻律謹嚴,風格明麗,而且成為土家族文學史上一塊劃時代的豐碑。其二是土司及族人撰寫的土司志。土司志是一種特殊類型的民族史志或地方志,這類志書有《白山司志》《卯峒司志》《思陵土州志》《九姓志略》等。毫無疑問,清代白山土司王言紀撰寫的《白山司志》位列這類志書之首。清代九姓長官司土司任啟烈編纂的《九姓司志》,則依清雍正《四川總志》之例編撰而成,除卷首八景圖及《九姓志之序》外,其余內容分為兩卷。上卷分別對九姓司的沿革、疆域、形勝、八景、城池、山川、鄉場、古跡、古邱墓、公署、學校、歲支、樂章、祀典、寺名、賦役、兵防、塘汛、水利、風俗、祥異等;下卷分別對九姓司的職官、名宦、封贈、人物、流寓、土產、宸翰、藝文、軼事等有詳細的記載[16],儼然就是一部民族史志或地方史志。其三是土司譜牒。這類族譜諸如容美土司的《田氏族譜》,酉陽土司撰寫的萬歷、康熙、乾隆《冉氏忠孝譜》以及同治《冉氏家譜》和民國《冉氏續修家譜》,永順彭氏土司后裔于道光年間(1821-1850年)撰寫的《彭氏源流族譜》等。清代學者龍紹納為亮寨龍氏土司撰寫的《龍氏迪光錄》,實乃族譜與志書有機結合的志書典范。清代土司后裔、曾任云南布政使、云南巡撫、云貴總督的岑毓英撰寫的《西林岑氏族譜》,其內容涵蓋誥命、敕書、旌典、淵源分族世表、系圖世記、祖訓、家傳、科名仕宦、文藝、武備、派名定字、典禮、土田等方面,同樣也是族譜與志書的結合[17]。其四是土司發布的文告和簽訂的契約(包括田契、地契、林契等)。酉陽冉氏土司自冉維屏萬歷十八年(1590年)發布《為遴選賢良以匡宗政事》文告以降,冉御龍、冉躍龍、冉天麒、冉天育、冉奇鑣、冉永沛、冉裕樞等8任土司計發表文告21篇[18]75-83。上述文學與史志方面的研究較為欠缺,有深入研究的空間。
關于深化土司研究的問題,李世愉、方鐵等①參見李世愉《深化土司研究的幾點思考》《遼寧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5年4期;方鐵《深化土司制度的研究》,《云南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報),2014年1期。專家都提出過一些好的建議,這里再次談及這個問題,不是否定他們的建議,而是再提出一些新的看法,以便使土司問題研究達到抽絲剝繭、層層深入之目的,為構建“中國土司學”奠定堅實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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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曾 超]
K207
A
1674-3652(2017)02-0001-07
2017-12-15
國家社科基金項目“中國土司制度與國家治理研究”(16BMZ017);教育部社科基金規劃項目“元明清時期土司承襲制度研究”(15YJA770009);重慶市社會科學規劃項目“中國土司承襲制度與國家治理研究”(2015YBLS107);長江師范學院“中國土司制度與土司文化研究創新團隊”建設計劃資助項目(2014XJTD04)。
李良品,男,重慶石柱人。教授,碩導。主要從事西南民族歷史文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