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難

韓少功

小時候，我有過很多擬人化或者泛靈論的奇想。比如，我會把滿樹的鮮花看作樹根的夢，把崎嶇的山路看作森林的陰謀，這當然是幼稚的。在我變得強大以后，我會用物理或化學知識來解釋鮮花和山路。或者說，因為我能用物理或化學知識來解釋鮮花和山路，我開始變得強大。問題在于，強者的思想就是正確的嗎？在相當長的歲月里，男人比女人強大，男人的思想是否就正確？列強比殖民地強大，列強的思想是否就正確？如果在外太空存在著比人類高級得多也強大得多的物種，那么地球文明是否就應該理所當然地被消滅和替代？

這是我不能回答的問題，也是讓我猶疑兩難的問題。因為我既希望自己強大，也希望自己一次又一次回到弱小的童年，回到“樹根的夢”和“森林的陰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