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嫌棄的公主的一生

葉小辛

對于公主來說，這真是最好的時代——就連“赫敏”也在回應自己跟哈里王子的戀情時擲地有聲地說：“要成為公主，不一定得嫁給王子，每個女孩都是公主。”

讀中學的時候，隔壁班有個女同學將報紙上威廉王子的照片剪下來，珍重地放在錢包里。年少的我即使對已經失去實權的王室嗤之以鼻，也不得不承認，稱謂是有價值的，“王子”和“公主”這樣的稱謂，透著歐羅巴的異域氣息，閃爍著金色的光芒。當年那個王子，已經成為發際線后移的丈夫與父親，擁有了自己的小公主。小公主名叫夏洛特·伊麗莎白·戴安娜，人們稱她為“夏洛特公主”。從査爾斯和戴安娜開始，英國王室迎來太多能夠繼承王位的王子。在英國，人們翹首以待，只盼一位公主的誕生。

也許難以想象，在基督教一夫一妻制度下實行長子繼承制的歐洲，國君對男性繼承人的渴求有多么強烈。西羅馬帝國衰亡后，歐洲各國君主將土地分封給貴族，以便在征戰中獲得他們的支持。在這種封建制度中，領主林立，中央與地方、國王與教皇的權力此消彼長，所有人都在玩權力的游戲。歐洲政府思維的基石，便是“并非所有的東西都歸國王所有”。

也包括女兒。女兒只是為了保障兒子能夠繼承自己的王位并延續千秋萬代的道具。12世紀的英格蘭，亨利一世在位。這個國家已經平靜了很久，一切安好。亨利的男性繼承人以中世紀君主的方式被培育著，并被寄予厚望。除此之外，亨利一世還有一個叫瑪蒂爾達的女兒，跟其他公主一樣，亨利認為她的最大價值只在于聯姻。如果沒有后面的事情，她的一生也就是不斷生兒育女的平常人生。但命運之神掀起了波濤——亨利一世的男性繼承人，瑪蒂爾達的哥哥葬身海難。為了延續統治，亨利一世命令下屬向他唯一的血脈瑪蒂爾達公主效忠——這位國王并不期待自己的女兒能夠成為英格蘭女王，他只是寄望于她日后誕下的男性繼承人能繼承他的血脈、他的王國。

沒有人相信，女人可以治國。因為在那個年代，君主是要出征的，所以那些曾經在亨利一世生前向他的女兒下跪宣誓效忠的人，隨即擁立公主的表兄史蒂芬當國王。

瑪蒂爾達才不是迪斯尼動畫里的公主。憑借一己之念，她與篡位的表兄史蒂芬進行了曠日持久的王位爭奪戰。在這個過程中，她一度接近那個王座，又再次被驅逐，她在海外漂泊，直到自己的兒子長大成人，到了能夠拿起武器的年齡，繼續她未完成的戰爭。

故事的結局是皆大歡喜的，瑪蒂爾達與史蒂芬達成協議：史蒂芬繼續擔任國王，但死后由瑪蒂爾達的兒子亨利繼位。

對于那個時代的公主而言，靠得住的除了自己的血脈，還是自己的血脈——兒子，這比王子可靠多了。因為王子是會變心的動物啊。在瑪蒂爾達身后300多年，兩位西班牙公主——胡安娜和凱瑟琳姐妹，她們一個嫁給了俊美的奧地利大公腓力一世，另一個嫁給了英格蘭國王亨利八世。她們原以為那是兩個童話的開始，卻萬萬沒想到，自己將要度過的是被嫌棄的一生。胡安娜受不了腓力一世的風流艷遇，逐漸開始喪失理智，精神失常。相比而言，胡安娜的妹妹凱瑟琳在英國倒是過了數年平靜的王后生活，在公主時期所接受的教育，讓她得以輕松勝任王后這個角色。于是，再高貴的“白玫瑰”也被滿腹心機的“紅玫瑰”取代，在漫長而難堪的離婚案后，獨自凋零，只留下一個女兒。

還有另一個被父親嫌棄的公主：瑪麗。許多年后，她成為英格蘭歷史上第一位正式加冕的女王。亨利八世遺棄她的母親后，瑪麗被宣布為私生女，好為日后的“弟弟”騰出位置。她看著母親抑郁憔悴，郁郁而終；她看著繼母奪走了母親的一切，對自己冷漠刻毒；她看著繼母高傲地挺著肚子，宣稱自己懷的是一個王子。她就這樣看著，一直看著，看到繼母生下另一個被嫌棄的公主伊麗莎白，看到繼母漸漸失寵，被父親囚入倫敦塔，再被送上斷頭臺。那天的天氣似乎特別好，但是她聽說，父親又有新歡了。這一次，新的繼母為父親生下了他盼望已久的男孩，然后不久就死去了。

瑪麗還在看，盡管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但她只是這樣一直看著，看著父親一個接一個地娶妻，那些女人又一個接一個地死掉。直到最后，父親實在太老了，還沒來得及殺掉最后的妻子就死去了。瑪麗還在看，看著那個信奉新教的弟弟愛德華當上了國王，看著他的身體日漸孱弱，她一直看著，直到弟弟終于死掉。這一次，瑪麗沒有再看下去，她終于出手了。她終于成為英格蘭女王（瑪麗一世，也就是傳說中的“血腥瑪麗”）。

被嫌棄的日子該過去了吧，她松了一口氣。只是她看得實在太久了，她已經37歲了。她發現自己走了一圈又一圈，再度來到了跟父母一樣的深淵前——她急切地需要一個兒子。這一次，她被上帝遺棄了，已經臨近更年期卻仍未給英格蘭生下男性繼承人。隨后一場疾病奪走了她的生命。在病榻上，她不得不宣布，讓自己那個令人討厭的繼母生下的公主繼承自己的王位。那個曾經跟瑪麗一樣，默默躲在一旁，看著自己的父親娶妻、殺妻，弟弟登基、病逝，姐姐奪權、登基、結婚，在母親被送上斷頭臺，自己過了二十幾年被嫌棄的生活后，終于成為女王。

想成為公主，不一定得嫁給王子——你可以是女王。只要你有足夠的勇氣和智慧，在被嫌棄的人生中，一直看著自己的敵人起落，直到人生的高潮終于來到自己的腳下。每個邪惡的王后，都曾經像白雪公主一樣是被嫌棄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