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變形金剛

路明

星野很小的時候，爺爺天天抱他出門，讓他東看看，西看看。

家在鬧市，附近沒有公園和綠地，小區里停放的車輛，成了星野最早的啟蒙對象。很快，星野對車著了迷，男孩子嘛，天生酷愛一切帶輪子的物體。從轎車、卡車到三輪車、兩輪代步車……每看見一輛，他都舉起胖嘟嘟的小手，發出驚喜的聲音：“喏！喏！”

等星野開始開口說話了，我教他，汽車叫“滴滴叭叭嗚”。他掐頭去尾，只叫“叭叭”。于是，滿大街的“叭叭”，星野一路哇啦哇啦叫過去，讓我很沒面子。

家里買了好多玩具小汽車。星野最喜歡做的事，就是把所有的玩具汽車攤在地板上。他坐在中間，一臉滿足，活像個左擁右抱的小昏君。

睡覺時，他也要放一輛玩具汽車在枕頭邊，陪他一起睡。

一天，星野驚喜地發現，有一輛玩具小汽車的車門可以拉下來，變成一只機械手。

那是一輛變形金剛汽車。

給星野買變形金剛，多少有點假公濟私的意思。我讀小學時，小鎮的百貨商店里曾經擺著一個巨大的擎天柱，要300多元。我沒有纏著爸媽買，因為我知道，這差不多是他們一個月的工資。我只是每天放學后跑去店里，看一眼擎天柱再回家。

有一天，擎天柱不見了。我難過極了，一路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回家。打開門，擎天柱正坐在客廳的柜子上等我。

我至今都還記得那份雀躍的心情。擎天柱陪我度過了許多快樂的時光。可惜后來在一次搬家時，被我不小心摔壞了。

我給星野看變形金剛的漫畫和電影片段，在我的“循循善誘”下，星野很快入了迷，嘴里成天念叨什么汽車人、霸天虎。我心中竊喜，只要星野喜歡，我就有足夠的理由買更多的變形金剛了。

每天臨睡前，星野都會纏著我講變形金剛的故事。我就講，從前有一個機器人叫擎天柱，會變成一輛大卡車；還有一個機器人叫大黃蜂，會變成一輛跑車……

星野睡著了。

我們都有過那樣的歲月，愛的時候不顧一切，被愛的時候渾然不覺。

有一天在公園，星野發現路邊停著一輛雪佛蘭科邁羅，黃黑涂色，和電影里的大黃蜂一模一樣。更要命的是，車上還貼著代表汽車人的徽章。

星野繞著車團團轉，興奮地大喊大叫：“大黃蜂，大黃蜂！”

然后他坐在一邊，要看“大黃蜂”變形。

我告訴他，“大黃蜂”是不會變形的。可是怎么勸都沒有用，小孩子認死理。我把他抱起來往家走，他踢蹬著小腿，哭得聲嘶力竭。

好吧，那就陪他等。等灶王爺上天，等牛郎織女相會，等南瓜變成馬車，等圣誕老人從煙囪里爬下來。

天黑了。“大黃蜂”靜靜地停在那里，一動不動。

星野是哭著回家的。

星野拒絕再玩任何變形金剛。他把擎天柱、大黃蜂和威震天扔在一邊，大聲說：“騙人的！”

有一天早上，星野醒來，發現我的胸前貼著一個汽車人的徽章。他用手指著我，說：“爸爸是變形金剛。”

“爸爸不是的。”我把貼紙撕下來，貼在他手上，“那輛汽車也不是，它只不過貼了一張紙而已。真正的大黃蜂一定躲在某個地方，等星野需要它的時候，大黃蜂就會出現，變形。”

不知星野聽懂沒有，但我看見他咧開了嘴。

“契卡庫庫卡。”星野說。

當初導演邁克爾·貝一度拒絕拍攝電影版的《變形金剛》，認為這不過是玩具廣告。夢工廠的老板斯皮爾伯格找他喝酒，說：“老兄，想想吧，男孩的第一輛車，是個巨型機器人。”

我想，對于孩子來說，變形金剛的意義大概在于，它暗示了這種可能：那些身邊的尋常物件——一輛小汽車、一輛大卡車、一臺挖掘機、一架收音機、一盒磁帶，都是有生命的。它們在平日里不聲不響地陪伴他們，在他們失望無助的時候變形。

就像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外公外婆……所有愛他的人。

有一天星野會明白，真正的變形金剛一直在他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