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寫/滕朝
僵尸片 還屬他的最經典
采寫/滕朝

1985年,劉觀偉導演的《僵尸先生》開啟了香港電影的一個重要類型——僵尸片。之后幾年引發跟拍狂潮,導演劉觀偉也被冠以僵尸片“開山鼻祖”的稱號。但隨著這一類型在90年代初銷聲匿跡,劉觀偉再也沒執導過僵尸片。
去年,劉觀偉偶然間在網上看到一部電影,“這部電影刺激到我,電影中用了我《僵尸先生》中的兩段畫面,長達一分多鐘,直接套用在他拍攝的網大電影里。”對于這種赤裸裸的抄襲,劉觀偉很氣憤,于是拍了一部向香港僵尸片致敬的《天師歸來》,請來老搭檔錢小豪與吳耀漢主演,似乎是在為自己的僵尸片正名。基于這樣一個機緣,我們有幸采訪到劉觀偉導演,作為香港僵尸片由盛轉衰的親歷者,聊起當年拍攝僵尸片的創作歷程與片場趣聞,聊到拍攝《僵尸先生》在香港郊區搭建的棚里奮戰一個月的情景,不免濕了眼眶。
當導演之前,劉觀偉做了幾年攝影師。
父親是邵氏公司的美工,從小在片場長大,慢慢接觸到攝影這個行業,最開始由老師傅帶做小工,一天10塊錢。當時的攝影器材沒現在這么先進,燈泡特別大,魷魚放在上面都能烤熟。劉觀偉每天就跟著老師傅到處跑了三年。
拍動作片的時候,攝影師要記招,以便隨時捕捉演員的動作,尤其是那種長鏡頭,兩人對打,一個人拿出飛刀扔到柱子上,這時攝影機一定要抓到飛刀的特寫鏡頭。70年代初拍戲還沒有監視器,無法看回放,全憑攝影師經驗,沒抓到就得重拍,壓力特別大。那時候每天都拿著攝影機反復練習抓拍動作,雖然比較辛苦,但當時電影市場好,劉觀偉輾轉臺灣、泰國、菲律賓,已經作為攝影師在圈內嶄露頭角。
一次偶然的機會,洪金寶要找一名攝影師,有師傅便推薦了劉觀偉,兩人合作了《肥龍過江》(1978)、《贊先生與找錢華》(1978)等片子,劉觀偉成為洪金寶導演的御用攝影師。合作了幾部戲,劉觀偉有了做導演的想法。當時有個朋友投了一部電影叫《無招勝有招》(1979),黃百鳴寫的劇本,讓劉觀偉導演。因為是攝影出身,劉觀偉知道自己對鏡頭的掌控肯定沒問題,但對劇本就是外行,只能照著劇本拍。影片上映,票房一般。他又導演了一部電影,仍然不理想。
無奈之下,劉觀偉又重新做回洪金寶的攝影師,合作了《敗家仔》(1981)、《人嚇人》(1982)、《奇謀妙計五福星》(1983)。等到洪金寶拍《福星高照》(1985),劉觀偉已經開始嘗試做第二組的動作導演了,基本的套招都會了。拍完這部戲,劉觀偉做導演終于算得上是有備而來。

當年,洪金寶和麥嘉每天中午都會在尖沙咀找一個咖啡廳聊劇本,“當時我都不知道怎么聊劇本,也沒辦法去插嘴,我就來杯咖啡,看他們怎么聊,后來慢慢知道聊劇本是什么意思。”劉觀偉也開始構思自己的故事。
作為新導演,很難請到大牌卡司,必須在題材上挖掘新內容。80年代早中期,香港最流行的電影類型無非就是動作片和喜劇片,但這兩種類型劉觀偉都沒有優勢。他反倒對洪金寶參與的《鬼打鬼》(1980)、《人嚇人》(1982)這種恐怖喜劇表現出濃厚興趣。并且,劉觀偉的伯伯是一位茅山師傅,小時候經常聽伯伯講些“僵尸”的故事,雖然害怕但越聽越過癮。權衡之下,只有“僵尸”還沒有人拍過,劉觀偉最終選擇“僵尸”這個題材,請了黃鷹、黃炳耀、司徒卓漢三個編劇完成《僵尸先生》的劇本。

《僵尸家族》
《僵尸先生》(1985)在人類與僵尸斗智斗勇的橋段上,表現出了很多天才設想。比如用桃木劍或者黃紙符來避僵尸的創意來自于坊間流傳,在茅山術里就出現過。還有一些創意來自生活中的提取。劉觀偉小時候在澳門念小學,睡木板床,床上有很多縫隙,每到夜里就會有跳蚤吸血,吸完就藏在木板縫隙里,怎么弄都不出來。劉觀偉想了個辦法,用糯米飯將縫隙填充。拍《僵尸先生》的時候,劉觀偉就想到了這招:干脆也讓糯米也來治僵尸吧!電影上映后,臺灣一些住在郊區的家庭,母親就用信封裝點糯米放在小孩書包里辟邪。
還有對付僵尸的墨線也一樣。蓋房子的時候,把墨線拉好,輕輕一彈就會出現一條水平線,工人們就照這條線施工,不然房子就會倒。所以,墨線代表正氣,用于對抗僵尸的一種法寶再合適不過。
劉觀偉對僵尸的設定也很有意思,僵尸走路的時候兩腿繃直,雙臂抬起,一跳一跳往前走。在他看來,人去世后,身體是僵硬的,行動不自如,只能跳著走。當有人客死異鄉,必須有搬運工把他運回來,白天怕嚇到人,就在晚上趕路。于是電影中就出現了陳友飾演的道士在夜間趕尸的場景。
“僵尸跳”,用糯米、墨線、憋氣對付僵尸的設計,在之后所有僵尸片的跟風之作中都沿用了下來。
《僵尸先生》在臺灣的片名叫《暫時停止呼吸》,截取自片中人們用憋氣來逃避僵尸的設計,這是編劇之一司徒卓漢的點子,憋氣可以躲避僵尸,但人又不能不呼吸,這就制造出喜劇效果了。雖然是一部恐怖片,但導演在片中加入了大量喜劇元素,很大程度上消解了電影的恐怖氣氛,小朋友都愛看。在日本,很多商家把僵尸的形象做成書簽、玩具,甚至游戲,小朋友覺得很可愛,還經常模仿僵尸搭著肩膀跳過斑馬線。
其實僵尸片拍到后來,觀眾對于這個類型的恐懼感會降低,需求更多的是里面的喜劇元素。在劉觀偉看來,“笑到觀眾流淚是喜劇片的最高境界”。卓別林的電影就是他的心頭愛,經常拿出來重溫,“他的喜劇不是靠背臺詞,而是靠身體語言來搞笑,這是世界性的語言,不用聽,只看畫面就覺得好笑”。
2013年,香港麥浚龍導演了一部向80年代僵尸片致敬的電影《僵尸》,里面的主演錢小豪、陳友、吳耀漢、樓光南都是僵尸片中的老面孔。劉觀偉看過之后,覺得這部片子和他的電影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風格,“《僵尸》就是一部恐怖片,但我的電影里面一定要有喜劇的東西”。

《僵尸先生》
最初,《僵尸先生》其實并不被人看好。預算450萬港幣,拍到一半就沒錢了。因為要去臺灣出外景,在香港郊區還搭了景,光這就花了70萬。影片一開始有很多棺材擺在一個屋子里,這些棺材全部都是買來的,普通的兩三千,貴的5000多。為了追求真實效果,還去墳場、義莊拍過。老板無奈之下追加投資,總共花了850萬,算盤頂多收回650萬,反正是虧定了。

“一種題材拍多了必須要創新,不然一定會死掉。”劉觀偉對僵尸片的消亡很淡然。
電影上映后,老板讓導演劉觀偉去臺灣看看電影的上映情況,劉觀偉便來到臺北西門町一家影院,門口就是《僵尸先生》的大幅海報,買票的觀眾里外圍了三圈。進影院前,他買了一個錄音筆夾在衣服里,回到香港遇到洪金寶,洪金寶問片子反應怎樣?劉觀偉掏出錄音筆,只聽到一會尖叫一會大笑。洪金寶贊嘆道:小劉這么厲害!
《僵尸先生》成為當年臺灣票房冠軍,在香港狂收2000萬票房,位居當年香港電影票房榜第五名。取得成功,與當時香港電影黃金時代的大環境以及創作者們的拼搏精神不無關系。
這部戲斷斷續續拍攝了120天,因為當年所有的特效都是土法煉鋼,每格膠片都要手工在上面做特效,抹掉鋼絲,一格特效費用50塊,但劇組又沒有這個成本。只能拍到每條鋼絲的時候,用噴漆噴到讓觀眾看不到。整個拍攝過程特別慢,“一天也就拍十來個鏡頭,要能拍到二三十個鏡頭,真的鼓掌了”。

為方便一天24小時開工,劇組在香港郊區搭了個景。白天拍夜戲時,就將屋子用黑布全部封起來。最后一個月主創基本沒睡覺,分AB兩組輪班。起初這部戲的攝影是敖志君,后來他去西班牙拍洪金寶導演的《快餐車》,劉偉強半路接盤,和另一位攝影師輪流工作。劉觀偉則利用兩組攝影交接打光的時間瞇一個小時。
有些演員也是一個月沒睡,身上臟得不行了,導演就在劇組附近開個房間,讓他們去洗個澡,回來化好妝接著拍。后來拍《僵尸叔叔》(1988)也是整個劇組好久沒睡覺,大冬天圍著一個火鍋取暖,再隨便涮點東西吃,一個月沒換鍋底。拍到第二周的時候,大家聽到收音機里在點歌,陳友就打電話給點歌臺點了一首《媽媽好》。

《靈幻先生 》
每拍一部電影劉觀偉基本都要瘦個十來斤,拍戲的時候他都是穿吊帶褲,因為這種褲子不管是胖了還是瘦了都能穿的下。
香港電影十分注重午夜場,80年代中期,邵氏、嘉禾和新藝城三家公司競爭,都希望自己的片子能在午夜場占據口碑導向,經常也會去看競爭對手的片子,然后回去馬上開會討論,當晚就會對片子做出調整,剪掉一些觀眾不喜歡的鏡頭。
《僵尸先生》成功之后,沒多久便引來大量跟風之作。嘉禾公司老板有點著急,要求劉觀偉十天之后拍出一部戲。當時連故事都沒有,只說拍一部溫馨點的家庭戲。當時劉觀偉看完斯皮爾伯格的《ET》受到啟發,便拍了一部丟失在人間的小僵尸尋找父母的故事——《僵尸家族》(1986)。
《僵尸家族》上映的這一年,全港有十多部僵尸片上映,但真正讓觀眾記住的,還是《僵尸家族》,在當年香港電影票房榜中排名第八。“你要讓觀眾記住你的電影,就要每部戲都有不一樣的東西,有時候一場戲要想五天”。有一場戲,林正英、元彪、李賽鳳在與僵尸打斗中,不小心碰倒了一瓶“遲鈍劑”,所有人包括僵尸的動作都變得遲緩,緊張的氣氛變得特別搞笑。“遲鈍劑”這個包袱是劉觀偉在嘉禾公司的聯歡晚會上,看到曾志偉跟兩個武行在臺上表演慢動作,覺得好玩便用在了電影中。
為了讓觀眾看到新鮮好玩的包袱,劉觀偉盡量不去重復之前。拍《僵尸叔叔》的時候,有一場錢嘉樂、李麗珍還有僵尸被麥芽糖粘住的戲,現場工作人員笑到不行。為了表現最真實的感覺,導演讓工作人員買來真的麥芽糖用大鐵鍋熬,然后用刷子均勻涂抹在地板上,踩臟了清理掉再換新的。那場戲拍了好幾天,全香港的麥芽糖全部賣光了。后來劉鎮偉看到麥芽糖這場戲,說他下一部戲也打算用類似的橋段,但現在只能換其他的了。
1985至1991年,港臺拍攝的有關僵尸題材的電影超過100部,“滿大街都是僵尸片,群眾演員走錯片場的情況經常發生”。當時劉觀偉保持著一年一部的拍片速度,但后來的作品無一能臻至《僵尸先生》的輝煌。1991年后,曾經創造過觀影狂潮的僵尸片基本銷聲匿跡。作為“開山鼻祖”的劉觀偉卻很淡然:“一種題材拍多了必須要創新,不然一定會死掉。就像當年的刀劍片一樣,林青霞拍《六指琴魔》的時候也沒人看了,看多了就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