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夏麗檸
人生啊,豈止是一步三回頭
——評金宇澄《回望》
文_夏麗檸

金宇澄,生于上海,祖籍江蘇黎里,《上海文學》執(zhí)行主編。“中國好書”“魯迅文化獎”“施耐庵文學獎”“華語文學小說家獎”“茅盾文學獎”得主。
茅盾文學獎獲得者金宇澄,在最新散文集《回望》的卷首寫著“獻給冬的孤獨,夏的別離”。近十五萬字的父母回憶錄,卻以季節(jié)為始。可見,金宇澄的著眼點并非私家歷史,而是如他書末所言,“如果我們回望,留取樣本,是有意義的。”誠然,金家父母以及他們記憶中的人,就像夜空里的流星,皆是星群里的一顆。
盡管金宇澄以“一切歸于平靜”開篇,可他這樣描寫父親,“他的兩頰早有了老年斑,這位昔日的抗日志士,已經(jīng)失去敏銳談鋒”; 他這樣描寫母親,“母親耳聾,不習慣助聽器,膝上堆著報紙和一本《中國老年》雜志”。
我們仿佛看見黑暗正在拖拽兩位老者,而小兒子金宇澄以及讀者卻都迫不急待地想聽他們說說年輕時代,說說他們?nèi)绾晤B強地熱愛生活。“說吧,記憶”像一道咒語,在書中的口述、書信和照片的叢林里低回。
“父親九十歲那年,我家三代人,三輛車,沿滬青平公路、朱家角、金澤、蘆墟,看望我們的故鄉(xiāng):吳江黎里鎮(zhèn)。”金父是黎里的四進清代老宅走出來的少年。去嘉興讀高中,在一包銅板里發(fā)現(xiàn)了“一枚鑄有鐮刀斧頭交叉圖案的‘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中央政府’制錢。”后來,他加入中共秘密情報系統(tǒng),化名程維德。他的人生傳奇毫不遜色于麥家的諜戰(zhàn)小說《風聲》或是《解密》。金宇澄將關于父親的篇章取名為“黎里·維德·黎里”。
對英雄人物頂禮膜拜的同時,我們不得不為金父被日憲兵抓捕入獄,后又因潘漢年案牽連再次入獄的經(jīng)歷而悲痛不已。誰知,就在生命遭遇黑暗時,我們卻見識了一個正直善良、勇敢樂觀、有責任心和才情滿腹的男人。入獄期間的一封封家書、一首首小詩,以及一段又一段的筆記、書摘,顯現(xiàn)了他對生命的熱愛。一個默默抵抗黑暗的人,終于喚醒了光明。這是他的勝利,也是生命尊嚴的勝利。
金母主述的“上海·云·上海”好似在與金父的主題夫唱婦隨地遙相呼應。她在等待丈夫沉冤昭雪,宛若開著一扇家門等待晚歸的人。她在日記里寫道:“還能有見面的一天嗎?要多少年?兩年還是三年,心中要有個盼頭啊……”母親的人生,完好地展示了一個大家閨秀的成長與堅強。照片里的她一直都是那么動人,眼神里有種令人動容的堅定,那代表她的青春無悔。
論文筆,金宇澄完全有能力寫一部張愛玲式的《小團圓》。書中有一段描寫黎里鎮(zhèn)上神秘沈府的橋段,已是初露端倪。可是,他卻選擇了最樸素的方式向我們講述父母的記憶。書中神父路、霞飛路、福熙路等舊地名,倒似在說歷史終跌入塵埃,可我們還是忍不住回望,那里有與我們緊緊相連的生命和揮之不去的記憶。人生啊,豈止是一步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