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美芝 肖鋼
中國工農紅軍在創建過程中,在反國民黨軍隊圍剿過程中,與外國傳教士常常不期而遇,碰撞出一些故事。這些故事曾引來資產階級報紙的造謠,也使傳教士認識了紅軍。但這些故事卻不為今人所知,筆者將這些故事記述下,以饗讀者。
吉安戰斗中被俘牧師說紅軍
1930年9月13日,紅一方面軍總前委在株州確定了“由株萍路回師襲擊贛敵,以紅一軍團攻取吉安”的戰略決策。中共贛西南特委為貫徹總前委指示,迅速廣泛動員和組織城鄉工農群眾, 進行配合紅一方面軍攻取吉安城的戰斗準備。10月3日,紅一軍團依照計劃圍攻吉安城。4日拂曉,紅四軍在城北、紅三軍在城南、紅二十軍從正面在10萬赤、少隊員的配合下,向吉安城發起總攻。
此次戰斗,紅一軍團殲滅國民黨軍新編第十三師一部,俘虜200余人,繳獲船只4艘和大批武器彈藥。并將在吉安的4個男牧師與5個女牧師,押送到紅軍醫院,讓男牧師充當醫生,女牧師充當看護。上海一些反動報紙對此造謠,說吉安等處拘捕外國教士,提出了1000萬贖金之條件。為此,中共中央于1930年11月8日給各蘇維埃黨部發出通知:“蘇維埃區域之中如有提議要求外國領事或國民黨政府用贖款辦法為釋放此等罪犯之條件者,共產黨黨部應予以批評及駁斥,因為此等辦法顯然不是工農民權獨裁政府所能適用,最近反動報紙宣傳吉安等處拘捕外國教士而提出一千萬之條件,蘇維埃政府應當公布對全國全世界之電報,痛斥反革命派之造謠。”
12月底,紅軍將這些牧師全部釋放。據1931年1月23日的《中國工人通訊》報道,牧師抵上海后說:“占領吉安的共產軍其組織很好,紀律亦很好,槍支及善于作戰的士兵數約三萬之多。其領袖是很精通政治理論”,“我們男牧師在紅軍中充當醫生,女牧師充當看護……我們未曾為紅軍所虐待”。
奈爾遜傳教士說賀龍
1930年7月4日,紅四軍和紅六軍在湖北公安縣會師。7日,按照中共中央軍委的指示,兩軍合編成紅二軍團,總指揮為賀龍。
1931年初,紅二軍團再次對石門發起攻擊,但遭到較大損失,2月底退至枝柘坪一帶休整。3月,紅二軍團根據中央指示精神改編成紅三軍,軍長為賀龍。4月8日,賀龍率紅三軍占領長江南岸巴東后,渡江北上,迭陷秭歸、興山、遠安,于16日克荊門,轉往南漳,游擊于漢水流域,準備向北進展。16日攻克荊門時,俘擄了兩個女教士,于4月30日釋放。其中一個女教士叫奈爾遜,被釋后對美聯社記者講述了被扣留期間的情形說:“俘虜并未受虐待。賀龍為人極和藹可親。他餉她們(教士)以咖啡,餅干。他們討論宗教及世界政治。賀龍并竭力向俘虜解釋,說他不是土匪而是共產主義者,紅軍將要取得中國。他頗能在其防地內維持紀律。在那里吸鴉片是不允許的,若有不守紀律的就處死刑。”
西班牙傳教士西布里亞諾·布拉阿說紅軍
1934年1月25日晨,彭德懷和楊尚昆指揮的紅三軍團第四師和第六師消滅了閩西地方軍閥、國民黨新編第十二師盧興邦的兩個團,攻克福建沙縣縣城,西班牙駐此的傳教士西布里亞諾·布拉阿被捉住,于3月初被送到中華蘇維埃共和國首都瑞金。然而,就在短短的時間內,布拉阿由聽到關于紅軍的謠言而畏懼,變得在紅軍隊伍中很安心,徹底改變了他對紅軍的印象。布拉阿在被送到瑞金國家保衛局后,用西班牙文寫了一篇文章,刊登在3月8日《紅色中華》第159期第4版上,敘述了他被俘經過和對紅軍隊伍的印象。譯文全文如下:
我對于蘇維埃的映象
紅軍未到沙縣之前,我聽見了許多關于紅軍的不好的謠言。那時我不大清楚,等到紅軍到了沙縣,我才知道紅軍的真實情形。
本年一月八日,紅軍到了沙縣西門外,即包圍沙縣。到一月二十五日那天早晨即攻進城來。攻城時,系用地雷,這是證明了紅軍的軍事技術是非常高明的,盧興邦部在沙縣的完全繳械,一月二十五日我完全知道了紅軍是怎樣一回事。我在街上,一個紅軍士兵捉到我,把我的手腕捉著,為時不久,一個紅軍官長看見,就問我:“你是不是盧興邦的官長?你是那個?做什么事的?”并要士兵不要捉我的手腕。送我到西門外紅軍司令部,問了我的國籍,名字,年歲,來中國好久,及傳什么教等等,以后同我說:“你不要怕!”下午送我到師部,在那里看見了紅軍的士兵與官長是一樣的穿吃,極平等。互相稱同志,沒有什么叫官長,士兵。吃晚飯的時候,我與幾個紅軍官長一起吃飯??匆娏思t軍對我是很好的,從此,我對于紅軍的畏懼心理,開始沒有了,同我說好的話,吃好的飯,招呼我很好,這樣的人不會是害我的人。我同他們一天一天的更熟悉,就更不怕了。
夜里我同他們一個房子睡覺,白天出太陽的時候,我可以自由的散步,我自己首先還不敢出門外,他們叫我出去玩。在沙縣住在紅軍司令部里兩個星期,他們許多官長都來看我,同我講話,待我極好。沒有聽見一個紅軍士兵罵過我,也沒有打我,甚至沒有看見一個人拿打和殺來恐駭我。
一般的紅軍中沒有打罵的事,也沒有殺過人,這是我看見的確實事情。以前那些說紅軍殺人放火和土匪一樣的話,現在看來,是完全造謠誣蔑紅軍的。到現在,一個多月了,沒有把我關在監獄里一天,紅軍吃甚么我也吃什么,完全一樣的生活。天天都有官長來說:“不要怕”,我是很安心的,快樂的過著日子。
我從沙縣到瑞金的途中,也沒有看見紅軍打罵人的事。從沙縣到鶴山(六十里)路上很熱,有個紅軍官長替我背我的大衣。每天到了住宿的地方,都有人倒滾水來給我洗面洗足。到了歸化,我走路走得很疲倦,身體很痛苦,紅軍官長請醫官來看我,給藥與我吃。歸化到寧化,我走不得路,紅軍給了我一匹馬騎。在路上我都同送我的官長士兵一塊住,沒有關押我。在寧化九天,食住同他們一起,還常常自由地東去西去的散步。保衛局的局長,有時同我一路散步,他是上海人。
寧化到瑞金,沿途看見田里的種植很好,到了江西地界,油菜花鋪滿了田野,好像一個大花園,路上也很清潔,山上都栽有樹木,成了林子。湖陂到瑞金,修了很寬的馬路。從歸化到瑞金,沒有看見一個討飯的乞丐。在瑞金我也沒有坐監獄。我常常出來,在籃球場上散步。生活的招待都很周到,沒有難為我。
(西班牙駐沙縣神甫)西布里亞諾,布拉阿
三月三日于瑞金
美國傳教士史進信說賀龍
1934年5月9日,賀龍指揮紅三軍一舉攻克川東南的彭水縣城,抓獲了福音堂的傳教士史進信。史進信是美國人,幼年隨父母來中國武漢傳教,九一八事變后,帶著夫人到彭水縣城,成為彭水縣城福音堂美國基督教宣道會派到中國的傳教士。為防止出現意外引出不必要的麻煩,賀龍命令紅軍戰士把史進信送到了軍部。賀龍十分和氣地詢問了他的情況。政委關向應也出面解釋,說明紅軍保護宗教的政策,消除他對紅軍的恐懼和誤解。為照顧史進信的生活習慣,賀龍讓炊事員給他做他喜歡吃的飯菜。
5月10日清晨,紅三軍急著向黔東北地區進發。因為史進信懂醫術,會照相,而部隊中缺醫少藥,傷病員很多,賀龍要求史進信隨軍同行,并委任他為軍部秘書,為紅軍服務。賀龍尊重史進信的要求,派紅軍將他夫人、兒子專程送到了武漢。
5月14日,紅三軍越過川黔邊界的雞公嶺、涼風丫、由朗溪進入貴州原屬后坪縣的塘壩區石界鄉,在塘壩歐圓坨處決了攻占彭水時抓獲的團防局長、征收局長和一名鄉長。因為天天打仗,又整天都在狹小的山路上行軍,物質生活十分困難,彈藥也無法補充,傷亡也很大,部隊不斷減員,急需休養生息。6月10日,史進信跟隨紅三軍到達酉陽縣的南腰界后,變得整天忐忑不安,愁眉不展,憂心忡忡。賀龍為消除他的顧慮,請他到軍部談心,還常抽空與他對弈,以緩解他的焦躁與不安。7月4日,史進信避開跟隨他的紅軍戰士,悄悄離開了紅軍隊伍,從酉陽的龔灘乘船回到了武漢,與家人團聚。后來,又回到了美國。
新中國成立后,史進信聽說賀龍成了中國的領導人之一,很想來中國拜見,但終不能如愿。1969年6月,他在美國得知賀龍去世的消息,悲痛不已, 給家人講述了自己與賀龍交往的這段傳奇經歷,并說:“當時大家都說賀龍是惡魔,但我覺得他非常友好,我們成了朋友。”中美兩國正式建交后,1982年史進信的兒子雷·史密斯隨代表團來到中國訪問,遵照父親的遺言,在北京拜見了賀龍的夫人薛明,見面的第一句話是:“感謝賀將軍保護父親生命之恩。”并代表他的父親向賀將軍的家人問好,實現了他父親的夙愿。
跟隨紅軍長征的瑞士傳教士勃沙特
勃沙特,1897年生于英國曼徹斯特,父母都是瑞士人。1923年春被教會派往我國貴州遵義的教堂任教士,還起了一個中國名字叫薄復禮。不久,他遇到了也來自瑞士法語區、在貴州的女傳教士羅斯。兩人一見鐘情,于1931年結婚。1934年8月,紅六軍團根據中共中央和中央軍委的指示,撤離湘贛蘇區,為中央紅軍戰略轉移探索道路。10月1日,任弼時、蕭克、王震率領的部隊攻占了貴州黃平老縣城——舊州,與瑞士傳教士薄復禮夫婦、加拿大籍英國牧師海曼夫婦一家和新西蘭籍英國傳教士埃米·布勞斯小姐7人不期而遇。當時,紅軍對傳教的外國人印象不佳,加上當時紅六軍團西征以來,已經轉戰了50多天,傷、病員日多,又苦于無藥醫治。紅六軍團領導知道這幾位傳教士有條件弄到藥品和經費,就扣留了他們。紅六軍團保衛部長吳德峰告訴他們:“紅軍的行動需要保密,你們暫時不能離開紅軍?!辈⑻岢鲠尫艞l件是給紅軍提供一定數量的藥品或經費。當紅軍很快查明了他們的身份后,兩名已婚婦女和兩個小孩當即被釋放,只將薄復禮、海曼和埃米扣留。
紅六軍團離開舊州后,薄復禮、海曼和埃米3人跟隨部隊一同前行。艱苦的行軍生活,埃米·布勞斯尤其吃不消,負責看管他們的戚元德就把棉布被單撕成長條,打成比較柔軟的布條“草鞋”,讓埃米小姐穿上,把丈夫吳德峰的一雙布鞋、一雙長筒靴,拿出來送給薄復禮和海曼穿。一周后,出于人道主義考慮,軍團領導決定無條件地釋放埃米。這樣,紅六軍團中只剩下了薄復禮和海曼兩名男性傳教士。木黃會師之后,紅六軍團準備由黔東轉戰湘西。為了擺脫敵人,進行了連續多日超出人體極限的急行軍,讓兩個外國人苦不堪言。戚元德好不容易給他們找來一頭騾子,讓他們輪換著騎。1935年11月18日,在湖南桑植,身體虛弱的海曼收到了紅軍發給他的釋放通行證。從此,只剩薄復禮一人繼續跟隨紅六軍團一起長征。長征路上,紅軍生活條件惡劣,但卻想盡辦法照顧簿復禮,令他非常感動。他后來回憶說:“行軍途中鞋破了,有戰士從腳上脫下來給我穿;住宿時總是讓我睡在用稻草鋪墊的床上或寺廟地板上,而同我一起的士兵們,則全睡在潮濕的泥地上。在極端艱苦條件下,紅軍還特地給我配了一匹馬,并盡一切可能給我單獨提供加糖的米粥,設法為我購買雞鴨魚肉甚至十分稀罕的煉乳罐頭等食物?!?/p>
在舊州教堂,紅軍意外地發現了一張貴州省的外文地圖,面積足有1平方米。這對于不熟悉貴州地形的紅軍來說,非常珍貴,但卻沒人能看得懂。蕭克命人把薄復禮叫來,讓他看這張地圖。薄復禮看了,說這是法文地圖。蕭克讓他把地圖上的法文山脈、村鎮、河流等一一口譯成漢語,由參謀軍官在法文邊上一一標注上中文。薄復禮后來回憶說,這是他隨紅軍長征以來,“從真正意義上直接幫助他們的第一件有意義的事情”。這張地圖,對紅軍在貴州的行軍作戰,決定部隊的行動方向起了很大的作用。蕭克后來回憶說:“對我來說,這是一件不能遺忘的軍事活動。我們從湖南進入貴州,用的是舊中國中學生課本上的地圖,圖中只有省會、縣城、大市鎮和大河流、大山脈。而且它只有20平方分米大。得到這樣一張1平方米的貴州省地圖,我們多么高興啊!雖然在那以前,我們對傳教士的印象不佳,但這位傳教士幫我們譯出了這張地圖,而且在口譯時,邊譯邊談,提供了不少情況,使我在思考部隊行動方向時,有了一定的依據。我們后來轉戰貴州東部直到進入湘西,其間全是靠這張地圖?!?/p>
1936年4月紅六軍團抵達云南富民縣城,薄復禮隨軍也行進近萬里,歷時18個月,轉戰貴州、四川、湖北、湖南、云南等5個省,在外宿營達300多處。考慮到軍情緊急戰事多,考慮到要建立國際反法西斯統一戰線,軍團領導決定無條件釋放薄復禮。在云南曲靖,軍團長蕭克為他設宴餞行,并親手做了一道拿手菜——粉蒸肉。王震、蕭克及吳德峰等紅軍領導人在飯桌上和他談宗教、信仰,談共產主義和基督精神,作陪的有紅軍曾經的“俘虜”,原國民黨軍第四十一師師長,當時已是紅軍學校教員的張振漢。飯后,吳德峰問薄復禮到昆明需要多少路費,薄復禮提出要4塊銀元。吳德峰給了他10塊。
薄復禮離開紅軍部隊以后,對他的親身經歷和感受,寫成了一本書《神靈之手——一個為基督事業在中國被俘者的自述》,并在英國倫敦出版發行,對共產黨和紅軍的描述友善而客觀。他在書中寫道:“路,在中國的定義與英國略有不同,隨紅軍所走的路,有時幾乎只是前邊的人踏出的一條痕跡,說不上路,這種路,攀登尚可,最難的是下山,山高坡陡路滑,危險萬分。盡管紅軍在危險地帶常派人在那兒協助,必要時幫上一把,但大家還是沒少摔跤?!痹诟S紅軍長征期間,薄復禮還驚訝地看到了許多令他不解的事:曾是賀龍部下,后投靠蔣介石的國民黨中將張振漢被俘后,不僅沒有被殺,還當了紅軍的軍事教官,蕭克也拿著馬扎去聽課。他看到原來抽煙的戰士戒了煙,沒人賭博,沒人抽鴉片;他看到曾任貴州軍政府行政總理的滿清秀才、紳士周素園,57歲時還坐著滑桿隨紅軍到延安;他還看到面對艱難毫無懼色的紅軍中的女性,紅軍中奮勇殺敵、有著傳奇般經歷的黃炳炎、余秋里等10位獨臂將軍,他的結論是:“實際上,紅軍的領導人是堅信共產主義和馬克思列寧主義的信徒,并在實踐著真理?!?/p>
薄復禮夫婦于1936年10月返回英國。1940年,他繞道美國、日本,再次來到中國,在貴州盤縣教會工作,直到1951年冬離開,最后定居于英國曼徹斯特。盡管跟隨紅軍長征使他度過了人生中最艱難的日子,但他自豪地說:“18個月的艱難困苦是我一生中最神奇的經歷。”薄復禮離開紅軍后,消息迅速遠播國內外,在倫敦、巴黎出版發行的報紙,都對他的事跡進行了宣傳報道。
新中國成立后,原紅六軍團長蕭克和薄復禮,通過各種渠道互致問候。
(責編 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