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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去哪兒了(長篇小說連載)

2017-03-28 18:43:54劉軍
啄木鳥 2017年4期

劉軍

第一章

臉朝下趴在手術臺上的邊小勇一個勁兒地鬼哭狼嚎。他的雙手被牢牢地銬在手術臺兩側,腹部墊著醫用枕頭,以便讓屁股高高翹起,兩個小護士正聚精會神地處理他的尖銳濕疣。

滿屋子都是一股激光燒灼的怪味,我一邊惡心著一邊胡思亂想,這么年輕的小護士天天干這種活兒,會不會性冷淡?

邊小勇才十七歲,關在未成年室,卻是好幾年的老性病患者了,隔三差五就得來激光燒一次,看守所的錢花得老冤枉了。沒辦法,這病根治不了。他一來,所里就得安排人全程伺候著,一班兩個人。這次輪到我和王長茂。邊小勇歸王長茂管,每次邊小勇在監室里叫喚,王長茂就會給他支煙抽,他是我們看守所里唯一經過民警允許可以抽煙的犯人。

王長茂也被那股怪味熏得直皺眉:“老劉,都知道你會收拾刺兒頭,這個邊小勇調你室算了,我請你個大場,天天喊你哥成不?”

他年齡比我還大,舍得管我叫哥,可見他早就被邊小勇折騰怕了。我搖搖頭:“這事除非邱所長同意,否則你喊我親爹我也不干。”

“不換拉倒。”王長茂有點兒不高興了。

再不高興我也不能答應他,這個先例一開,誰都可以把麻煩的犯人塞給我。邊小勇還在哼哼,我故意轉移話題,大聲對邊小勇說:“你個熊樣兒,這么漂亮的姐姐給你做手術你還不老實,要不我來幫你做?”

邊小勇立刻閉上了嘴,兩個小護士忍不住笑出聲來。

看著滿臉眼淚鼻涕的邊小勇,我突然想起了兒子。他的歲數應該和邊小勇差不多。如果他還活著,會不會也被人引誘著走上歧途,落到像邊小勇這樣的下場?

兒子小天是我心里永遠的痛。如果這個世界上有后悔藥的話,我一定會第一個買來吃。

我喜歡下棋,雖然水平不高,但就是喜歡下。那天我帶著小天上街玩,就在一個象棋攤子前站了那么一會兒,小天就丟了。

直到今天,林蘭也沒有原諒我。小天剛丟的時候,林蘭會不分時間和場合,把丟兒子的過程說給遇到的每一個人聽。我太佩服魯迅的偉大了,祥林嫂原來是真的。林蘭每次說完兒子的事,就會用她能想到的全世界最惡毒的語言來咒罵我,恨不得生吃我的肉。

在公安系統,受害人是警察及其家屬的案子會得到格外的重視。小天的案子也不例外。那時我還是刑警大隊的骨干偵查員,不能排除遭到犯罪分子報復的可能性。我也相信,強大的國家機器啟動后,所有犯罪分子都會被碾壓得粉身碎骨,兒子一定會很快找回來。可惜,十三年前城市里的視頻監控還不夠普及,由于覆蓋面的局限,查到最后,只能確定小天不是自己走丟的,一個中年男子牽著小天的手,消失在解放路的盡頭……

背負著愧疚,我開始全國各地到處尋找我的兒子。每當聽說哪里發現了被拐兒童,或是偵破了拐賣兒童的案件,我就會出現在哪里。可折騰了一年,也沒有找到和小天有關的一點兒線索。兒子丟失的第二年,我的婚姻也走到盡頭。從民政局辦完離婚出來,林蘭還死命地撕扯我,我腮幫子上至今依然很顯眼的一道傷痕就是林蘭的杰作。

男兒有淚不輕彈。劉德華主演的《失孤》、趙薇主演的《親愛的》上映后,每部我都看過好幾遍,每看一遍,我都忍不住哭個稀里嘩啦。這兩部電影好像能耗光我一生所有的淚。

公安機關內部人都很看輕看守所。和其他部門相比,監所工作存在著天然的劣勢,一是封閉,和外部缺少交流,整天和人渣打交道,七八年下來,除了看管犯人,其他的業務就真的什么也拿不起來了;二是風險大,一旦出現犯人脫逃、非正常死亡等事故,輕則丟飯碗,重則判刑。所以,所里的人想走,外面的人不想進。

曾經有一段時間,只有犯過錯誤的民警才會調到看守所。我之所以從刑警隊調到看守所,也是因為犯了錯誤。

自從兒子被人拐走,我的脾氣變得非常暴躁,對付嫌疑人的時候特別兇狠,別人不敢用的招式我敢用,結果因為“刑訊逼供”被投訴。換了別人,肯定脫警服了,但我的問題讓局里有點兒為難。領導們都知道我為什么會變成這樣,對我多少還是有點兒同情的,再說我是刑警隊的骨干,不敢說有多大功勞,大案的確是沒少破。正拿不定主意的時候,看守所長邱叢軍因為警力不夠,到局長牛玉國那里要人,牛局長干脆順水推舟,把我打發到了看守所。

到了看守所我才體會到,這地方的人雖然局里不待見,但還是有人待見的。比如唐利。

那天唐利請我吃飯,還叫個女秘書來作陪。唐利跟我是一個村子里出來的發小,請我吃頓飯不稀奇,不過叫個美女來湊熱鬧,八成是有事求我。果然,他說他有個遠房親戚進去了,讓我多關照著點兒。那個親戚叫冷建強,這個姓不多見,我一下子就想起來了,的確是我管的。

我問:“因為啥進來的?”

唐利吞吞吐吐:“他吧……一個大老爺們兒,沒有女人在身邊,實在憋不住了,就把一女的給……完事后怕人家報案,還拍了裸照。”

“說那么委婉干啥?不就是一強奸犯嗎?這種人進了看守所,合該受點兒罪。”自從兒子丟了以后,我對所有刑事案件受害人經受的痛苦感同身受。一個強奸犯進了我的號里,我不為難他就算客氣的,還要我照顧,唐利可真是能給我找麻煩。

正說著,吳媚到了,進門就道歉,說路上堵得厲害。我們關于冷建強的話題就此打住。唐利介紹說,吳媚是他的秘書。唐利的生意做得不小,有一整套“秘書班子”,個個都是交際花。這個秘書我還是第一次見,不過,一看就知道是個厲害角色,進屋沒幾分鐘,已經把氣氛調節得恰到好處。

敬酒的間隙,吳媚問起看守所里的事兒。社會上的人大多對看守所充滿了好奇。沒辦法,普通人一輩子都不會有機會實地體驗一下高墻里面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樣子。我有選擇地介紹了一些看守所的情況,以及社會上流傳的種種潛規則,比如新來的犯人會不會挨收拾、有沒有牢頭獄霸諸如此類。

吳媚聽得饒有興味。唐利看看她,又看看我:“老劉,你看我們吳媚漂亮又可愛,她還沒對象呢,你們所里有沒有好小伙子,給我們的顏如玉介紹一下?”

唐利的話不能當真。他的那些個女秘書,哪個跟他沒一腿?這話我也就是聽聽而已,嘴里卻說:“你算找對人了。我們所里優秀的小伙子太多了,而且有許多共同的優點,別處的人根本比不了。”

吳媚問:“什么優點?”

“第一是思想單純,從不玩微博微信,連曖昧短信都沒有一個。第二是生活規律,早上六點準時起床,晚上十點準時睡覺,不酗酒、不抽煙、不逛夜店。第三是聽話,讓干啥就干啥,從來不出幺蛾子。你說說,當今這社會,這么好的小伙子上哪兒找去?”我說的其實是一個網絡段子。

吳媚瞪大眼睛:“世界上真有這樣的男人?”

唐利很明顯沒聽過這個段子,就勢拍我馬屁:“吳媚啊,老劉就是這樣的男人。”

我搖頭:“我不是,可我們那里的犯人都是。”

吳媚頓時笑得花枝亂顫:“原來劉哥想給我介紹一犯罪分子。”

“你可別瞧不起人家。我們所里人才多的是,有的人能一分鐘內用方便面捅開手銬,有的人順著排水管從一樓爬到六樓只用三十秒,有的人水電暖維修全活兒,所里的這些東西壞了,都不用到外面找人。”

飯吃得差不多了,吳媚去衛生間補妝,唐利問我:“怎么樣,我這個秘書正點吧?”

“你的女秘書哪有不正點的?”

“這個我最滿意。”

“你對每個都這么評價的。”

唐利有點兒驚訝:“真的?那我可得改改。”

“那個唐月月呢?”唐月月也曾是唐利的秘書。

“換崗了。另有重用。”

“重用個屁,你膩了吧。”

離開飯店,唐利又拉著我去唱歌。我們三個人,他找了六個公主,一人倆,吳媚也有兩個。有錢就是任性。

民警進娛樂場所是違反公安部規定的事兒,更別說找公主了。我一直擔心著,想找個由頭離開。唐利卻拉著一個公主使勁往我懷里推:“你他媽的裝什么斯文,這些人都是我花了錢的,不用也是浪費。”

吳媚身邊的兩個公主一點兒也不活絡,估計是覺得陪一個女人實在沒意思,唐利又沖她們瞪眼:“你倆別傻坐著,有點兒職業精神好不好。”

趁唐利唱《甜蜜蜜》的工夫,我悄悄問身邊的公主:“這兒可以溜冰嗎?”

她很警惕:“我們這兒是正規娛樂場所。”

我故作輕松:“對熟客也正規?”

公主笑了:“您是行家。”

唐利在飯店的時候就喝了不少,剛剛又幾聽啤酒灌下去,這會兒左擁右抱,唱歌跑調,玩得不亦樂乎,已經顧不上照顧我了。我借口打電話出了包間,當然,我不打算再進去了。沒想到,吳媚也跟了出來,看樣子也是要不辭而別。

我們倆默默走出夜總會,一路走出兩三百米,吳媚掏出煙來自顧點上,狠抽了一口:“德性!”

我知道她說的是唐利:“把他一個人扔在這兒沒事吧?”

“他死這兒最好!”

第二天一上班,我提出了107室里的一鋪,也是我的耳目高升,讓他說說室里這幾天的情況。高升說:“放屁精天天罵你,怎么罵的我不學了。”

“放屁精”是在押人員段磊的外號。我笑了:“放屁精這么恨我?”

“你停了他一個月的副食,他饞得受不了了。”

在押人員的一日三餐很簡單,每人一頓兩個饅頭,一份白菜或是蘿卜片子,能見點兒油水就不錯了。這種飯是國家管的,財政掏錢。這種飯吃長了,人就像被抽了筋一樣,從骨子里往外發虛,一句話,就是沒營養。在押人員要想改善伙食,就得自己花錢買副食,控制犯人的副食就成為管教民警管理監室的一種常用而有效的手段。前些日子,放屁精和同室的人打架,被我單獨關押了二十天,又停了他一個月的副食。

雖然有人咒我,但我并不生氣。人在這種環境里,發泄一下是難免的。我想聽的是有沒有可能影響監室安全的事兒。作為包室管教民警,我要確保我的地盤上不出問題。“畢京福表現怎么樣?”

畢京福是個搶劫殺人犯,極有可能判死刑,對他我需要特別關照。高升說:“老畢表現比較穩定,他認命了。”

我一聽就放心了,能認命的人就是最明白的人,最講理的人。“冷建強呢?”

“他是新來的,現在還不敢怎么樣。不過你看他那樣,在外面應該不是善茬兒,日子長了,成了老油子,表現如何就不好說了。”

我點點頭,既然如此,那我現在就得讓他懂點兒規矩。看守所里的在押人員形形色色,對于那些性格比較強勢或人品極差的,如果管教的威嚴樹不起來,鎮不住他,往后就不好管了。即便冷建強是唐利的關系,首先他也得服從我的管理。

接著,高升又說了細兒的事兒。我大吃一驚:“你要是敢胡說八道,我他媽剝了你的皮!”

“我要是騙你,就是你龜兒子!”

我冷冷打量高升:“你是罵你自個兒,還是罵我?”

高升汗都下來了:“我罵我自個兒……”

“監室里面怎么可能有毒品?”高升提供的情況確實是個大事,我不再計較“龜兒子”三個字是不是指桑罵槐。細兒比冷建強早進來幾天,瘦得像根電線桿子,所以得了個“細兒”的外號。但是,在押人員入所都要經過嚴格搜身,絕對不會帶著毒品混進來。

“我要是說瞎話,天打五雷轟!細兒真有毒品。他除了自己吸,還請放屁精的客。”

高升回室后,我又提出了五六個在押人員談話,最后提出了放屁精。這是為了掩蓋我的信息來源。放屁精雖然背地里咒我,當著面是不敢耍花樣的,況且他的副食還被我卡著呢。稍稍一嚇唬,他就交了底,細兒的確有毒品。我問他:“粉是哪兒來的?”

“我不知道,只知道他有,也確實見他吸了。”

下面,就該和細兒好好談談了。

有兩個同室指證,細兒沒法兒否認。我問他粉是哪兒來的,他說:“進所時我藏衣服里了。”

“胡說,進了所一律清身,你進室時穿的是所里統一配發的號服。”

“我一開始藏衣服里了,清身時我就把粉藏到嘴里了。”

他不說實話也沒關系,只要他承認吸粉,就不怕搜不出來。我立即上報值班副所長馬繼高,馬繼高又報告了所長邱叢軍。邱叢軍將武警調了過來,二十多名武警和所里的管教、巡控將該室十五名在押人員全部脫光檢查了一遍,又將他們集中到放風場,對整個監室進行了地毯式清查,卻一無所獲。邱叢軍問我:“你到底搞清楚了沒有?”

我當然相信自己的判斷,高升和放屁精的話是經過相互印證的,還有其他人佐證,只不過確實沒人看到細兒到底把毒品藏哪兒了。我的態度讓邱叢軍吃了定心丸:“繼續查,我就不信監室里有東西還能清不出來的。”

所醫田建法也被叫來了,我明白,這是要在人身上下手了。果然,田建法建議對全室在押人員逐人檢查肛門。宣布這個決定的時候,我注意到細兒的臉都綠了。最終,所醫從細兒的肛門里摳出了一個避孕套,里面有兩克毒品。他正是利用這種手段逃過了入所時的搜身檢查。

細兒供出了毒品來源,所里將線索移交給刑警大隊。刑警大隊長羅治彪很高興,通過這些線索,很可能會破獲一起不大不小的販毒案。我呢,也算對老羅有了交代。我這輩子,有兩個人對我的命運產生了重要的影響,一個是邱叢軍,沒有他我來不了看守所,說不定連警服都要脫了;另一個就是羅治彪,當初就是他把我調到刑警隊,圓了我的刑警夢。我出事之后,他千方百計保我,盡管沒能把我留在刑警隊,我對他還是發自內心地感激。

刑警隊很快就把案子破了,我寫了一篇通訊報道,發給了市局宣傳科的李同。我的文字功底還可以,以前在刑警大隊的時候,但凡破個像點兒樣的案子,大隊長羅治彪都要叮囑我寫篇通訊什么的。市局規定,紀實性外宣稿件必須經過宣傳科的審核,因為這個緣故,我把稿件署名李同、劉樹林。當然,如果這篇文章被轉載了,稿費會寄給李同,他是第一作者。

有我這樣的人在,李同在工作上就不缺“糧食”,從某種意義上講,我是他爹,他卻把我當成了兒子。這次他還是一樣,收到我發給他的稿件,立刻給我打電話:“劉哥,你也不請我坐坐?”

我隨口胡編:“上個星期剛請你們科長吃飯。”

他當真了:“為什么不喊我呀?”

“別多心,是領導對領導,我只負責端個茶倒個水。”

“下次你叫上我,我也端茶倒水。”

電話剛放下,又響了,這回是唐利。唐利告訴我,他想給冷建強送點兒衣服。這事不算為難,犯人家屬送的衣服必須經過嚴格檢查,不怕他做手腳。我說行,問他什么時候過來,他說馬上。

他還真著急。我剛到看守所門口,就看見了唐利的大奔。不過,下車的卻是吳媚:“劉哥,唐總讓我來送點兒東西,他就不過來了。”

吳媚把衣服遞給我。我一看衣服上有拉鏈,順手就撕了下來。吳媚奇怪地問:“好好的衣服你干嗎呢?”

“這是規矩。”

“好好的衣服給弄壞還是規矩?”

“凡是送到犯人手上的衣服,一律不許有任何金屬物體。”把衣服整理好,我對吳媚說,“你回吧,衣服我帶給冷建強。”

“別急,唐總還安排我請你吃個飯。”

“他不是剛請了嗎?”

“你不去?”吳媚從包里掏出一個鼓鼓的信封,“看來這錢是送不出去了。”

近年來,我們這里民間借貸很熱,唐利就是開擔保理財公司的。我把自己攢的十萬塊錢存到了唐利的公司里,每年有百分之十五的利息。吳媚沖我晃晃信封:“上車吧,劉哥。”

車是往郊外開的。

我問吳媚:“上哪兒吃飯哪?再跑就沒人煙了。”

吳媚笑了:“放心,又不會把你拐賣了。”

拐賣這個詞讓我聽著挺刺耳,我又想起了兒子。

車開到一處農家院,唐利正站在院子里指揮服務員抓一只到處亂跑的公雞,原來還是他請客。這里的特色菜是地鍋雞。菜上來之后,又一個女孩兒進來了,正是唐利的前秘書唐月月。我對唐利說:“老唐,不能一直讓你請我呀,這頓算我的吧。”

唐利一撇嘴:“就你那倆工資,也好意思顯擺。”

“今兒不是有錢了嘛。”我拍了拍隨身帶的包,里面有吳媚剛給我的一萬五千塊錢。

唐利說:“你不提醒,我還真沒想起來。你剛得了我的好處,回請我一頓也是應該的。”

開喝之后,唐利的興致很高,讓唐月月取出一份報紙:“老劉,你又破了起大案子,真是個神探哪。”

“別開玩笑了,我現在在看守所,能破什么案?”

他把報紙拿到我跟前,上面正是剛剛破獲的那起涉毒案。原來記者采訪時,羅治彪讓人也給我整了一段,說我作為看守所管教民警如何深挖犯罪,為破案提供了線索。唐利一個勁兒感慨:“老劉,你說你,在刑警隊里是神探,到了看守所還是神探。我看,看守所這座小廟早晚裝不下你這個大和尚。”

唐月月也跟著敲邊鼓:“劉隊,關于你的每一篇報道,唐總都留著呢。”

我明白,唐利如此拍我馬屁,不過是因為我有用罷了,冷建強的事就是其中一件。我以為唐利還得說說冷建強,不料這次他一個字沒提。喝到最后,唐利喝高了,抱著我的膀子說:“老劉,我怎么感覺你這人像條狗一樣呢?”

吳媚趕緊拉他的袖子:“唐總,你喝多了。”

唐月月也幫著解釋:“劉哥,別聽唐總胡說……”

唐利甩開吳媚的手:“誰說我喝多了?老劉,我這不是罵你,我是真心佩服你呀。你的鼻子比狗還靈,什么事都瞞不了你。你這樣的人,真應該回刑警隊去。”

這話說到我心坎兒里去了,可這事我自己做不了主。

第二章

曹國華正在給一個新入所的在押人員清身。這個新號五十來歲,頭發白了一半,怯生生的。外提汪建國一邊在值班記錄本上登記他的姓名,一邊對我們說:“你們猜這家伙做了什么事?”

我看了看記錄本,這人的名字叫扈佑平。看守所每天都要收人,每天也都要放人,一般的根本引不起我的興趣。我漫不經心地問:“啥事進來的?”

“拿著菜刀到派出所搶劫。”

周圍幾個民警都笑了,天底下竟然還有這等二貨。幾個勞動號在旁邊干活兒,聽說新號的業績,也圍過來看西洋景。別人都在看笑話,我卻本能地感到這個人能做這樣的事,必定事出有因。

曹國華清身清出來幾十塊錢,交給汪建國登記,然后開始清除衣服上的拉鎖、扣子。清身時需要用到兩種工具,鉗子和剪刀。國華把鉗子和剪刀放到椅子上,開始忙活起來,用了十多分鐘才將七八粒金屬扣子和兩條拉鏈去掉。

等扈佑平進了監室,我把國華叫過來,糾正他的做法。用剪刀時,要把鉗子放在地上,用腳踩住,用鉗子時亦然;給違規的在押人員戴鐐銬時也要這樣。否則,這些東西隨時可能成為在押人員襲警的利器。年輕的國華,經驗還是不足。

國華說:“謝謝劉哥。”

我說:“謝什么,你只要記住一條,幾百條狼圍在身邊,一出事就是大事。有些在押人員看上去很老實,甚至很可憐,但你看到的都是表象。人心隔肚皮,誰知道他在想什么,你更不可能算到這幾百號人在想什么,計算機都做不到。我們自己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小心。”

國華剛參加工作沒多長時間,按照所里的安排,在巡控崗上鍛煉了半年,又轉到管教崗上來了。我對這小伙子很有好感,業務上處處帶他。為什么呢?這事我對誰都沒說——因為他的眉眼隱隱約約有點兒小天的影子。

為了讓國華練練業務,我提出冷建強進行談話,國華負責記錄。這是冷建強入所以來我和他的第三次談話。

冷建強向我哭訴:“警官,你是我的包室,得替我主持公道,不然我會讓那幫孫子給折騰死。”

我心里一樂,這就是強奸犯的下場。

“進來三天了,107的那幫人,天天深更半夜地起來審問我,專門問強奸的細節,不說就用布鞋打。”說著,他拉開衣服,讓我看屁股上的紅印。

監所里的在押人員會私下里整人。室里只允許穿布鞋和拖鞋,有些人就打起了鞋的主意,給布鞋淋水,用濕鞋底打人,打到身上鉆心地疼。看冷建強的屁股,肯定沒少挨鞋底。高升曾反映冷建強這人將來可能不太好管理,這種局面無疑有助于打壓他的氣勢。

談了半個小時,我看冷建強態度還算老實,就示意國華接著談。我去了107室,把高升叫了過來:“這幾天,你們常‘開庭?”

高升不敢隱瞞:“報告警官,常開。”

強奸犯在監室里的地位是最低的,別管犯什么事兒進來的,都瞧不起強奸犯,誰讓他們自作孽呢。我說:“以前的事我不管,到此為止就算了。”

高升一下子就明白了,我不想室里的人再找冷建強的麻煩。高升是我指定的一鋪,也就是室里的頭兒,在很多情況下代表管教民警管理整個兒監室,他明白了,全室的人也就明白了。我看得出來,冷建強這人相當滑頭,給他來個下馬威有助于對他的管理,不過,唐利的面子也得考慮。

不知道這班是誰排的,又輪到我和王長茂陪著邊小勇去醫院。激光燒灼的怪味熏得我腦仁兒疼,耳邊充斥著邊小勇的鬼哭狼嚎,王長茂再次提起把邊小勇換到我的包室。

我當然不能答應,正打算躲到走廊里抽支煙,電話響了,是羅治彪打來的:“樹林,你的運氣來了。”

我漫不經心地問:“羅隊,好運還是霉運啊?”

“什么好運霉運,你兒子的案子有線索了!”

我頓時就懵了,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線索是從別的案子帶出來的,人販子叫許五四,廣云縣人,他兒子是好多年前從祥城紡織器材廠門口拐回來養的。你兒子不就是在那里丟的嗎?”

老羅一直惦記著我的案子,他告訴我,這個案子與其他拐賣人口案不同,許五四拐來了孩子沒有賣,而是自己養起來了,但這絲毫不影響案件性質的認定。

我已經激動得渾身哆嗦了,連激光燒灼的味道似乎也變得好聞起來,一把抱住了身邊的王長茂,他要是個女的,只怕我就親上去了。王長茂嚇了一跳,沖屋里的兩個小護士一努嘴:“你要親,女人在那兒!”

萬萬沒想到,這么多年來,我千思萬想的兒子就在離我不過一百公里的地方。兒子叫劉小天,人販子給兒子起的名字也帶了一個天字,叫許天天,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我要求參與抓捕行動,羅治彪卻給我潑了一盆冷水:“這個案子你最好回避。”

我給羅治彪的說法是,我的身份不是偵查人員,而是證人,之所以參與抓捕行動,是為了辨認受害人。我打定主意,如果羅治彪不松口,我就駕車跟在抓捕組后頭,無論如何我都要親眼看著拐走我兒子的人販子被抓獲歸案。羅治彪終于網開一面。

行動時間定在凌晨四時,這個點兒天蒙蒙亮了,便于行車,但村里人還在睡覺,沒人會干擾我們。這年頭兒,到村里抓人是很有講究的。聽老民警說,上世紀八十年代,農村沒人敢對抗警察,一個民警可以抓十幾個,用繩子拴一串,騎著自行車就牽回派出所了。現在不行了,犯罪嫌疑人會煽動親屬和村民暴力抗拒抓捕,有時候去的人少了,警車都可能被掀。

還有一個小麻煩,我們了解到許五四家里養了一條狗,可能會壞事。羅治彪讓把隊里多年沒用過的麻醉槍帶上。我說這麻醉劑早就過期了,羅治彪說:“炸彈也有過期的,你能保證它炸不響?”

到了村里,才接近許五四家,狗就叫起來了。我躥上墻,對著狗的腰腹就是一槍,狗嗚咽了兩下,躺下了,不再出聲。我跳墻進去打開院門,兄弟們一擁而入,將許五四摁在了被窩里。沒想到,正給許五四戴手銬的時候,一個少年突然光著上身從另一間屋子里沖出來,對著羅治彪的腦袋就是一棍,羅治彪頓時血流滿面。

場面有點兒混亂。當地派出所的民警小姚猛撲過去,把少年緊緊壓在身下。另一邊,身材矮小的許五四力氣卻不小,被兩三個民警摁著,還在極力掙扎。為了迅速控制局面,我卸了他的膀子——這是我的絕活兒,當初就是因為把這招兒使在了嫌疑人身上,我才被投訴刑訊逼供。這回,我又把絕活兒用在了許五四身上,許五四殺豬一樣慘叫起來。一個老太太在旁邊哭哭啼啼,應該是許五四的母親,不過,她并沒有干擾我們的行動。

羅治彪被攙扶到警車的前座上,我們對他頭部的傷口進行了簡單包扎,他的神志還清醒,一個勁兒跟我說他沒事。但愿沒事……我心里真不是滋味,老羅這一棍子是為我挨的,下手的卻是我兒子。這輩子我欠老羅的債,算是還不清了。

許五四和我兒子也被押上警車。我沒有把許五四的關節復位。警車前后座之間沒有安全隔斷,萬一他沖撞駕駛民警,會出大事的。在許五四一路的慘叫聲中,我細細打量著我的兒子,他仇恨的目光像針一樣刺得我生疼。現在我還不能認他,因為還沒做DNA鑒定。我問他:“你叫什么?”

他低沉著嗓子:“去你大爺的!”

小姚不了解我和這孩子的關系,眼睛一瞪:“還敢罵人?你現在什么罪名你知道嗎?襲警還傷了人,至少判你三年!”

兒子根本不理這一套,加上許五四慘叫的刺激,他趁小姚不注意,一口咬住了小姚的手。小姚疼得大叫,怎么甩也甩不脫。我怕他的手指被咬斷,一腳踹到了兒子的肋骨上。兒子一聲悶哼,終于松了口。

這一口咬得太狠了,小姚手上的皮肉翻著,鮮血淋漓,骨頭都露出來了。我那個氣呀,抬手給了兒子幾個大耳刮子。

離開廣云縣時,我給當地派出所留下了兩千塊錢——畢竟小姚是因為我們的事受的傷。回來后,我還起草了一封感謝信,請羅治彪以隊上的名義發過去。

分管局長劉利群聽說有民警在執行任務時受了傷,專程前來看望。我趕緊回避,我這樣的身份參與抓捕是不合適的,讓領導知道了,對羅治彪也不是件好事兒。劉利群到了隊上,一見羅治彪滿頭繃帶,趕緊問怎么回事。羅治彪說:“沒事,翻墻進嫌疑人家院子的時候,不小心自己碰的。”

劉利群埋怨:“老羅,你年紀也不小了,今后翻墻頭的事就不要親自干了。”

我知道,羅治彪這是在保護我兒子,如果按襲警算,兒子的麻煩就大了。不過如此一來,老羅的傷就算自找的了。

經過簡單的訊問,許五四被送往看守所。法醫聞雙陽取了兒子的血樣,連夜做DNA鑒定。

被銬在暖氣片管道上的兒子質問我:“為什么要抓我和爸爸,我們犯了什么罪?”

我強忍著內心的激動:“劉小天,你等等就知道了。”

“俺叫許天天,不叫劉小天!”

“你還有一個名字,叫劉小天。”

“你胡說!”

其實,即使沒有那份DNA鑒定報告,我也能一眼認出自己的兒子,大身架,方頭圓臉,單眼皮,嘴角翹翹的。十三年了,整整十三年沒有見面,世界上沒有什么樣的距離能超越這十三年。我的眼睛濕潤了,我實在等不及聞雙陽的鑒定結果了。

孩子,我就是你爹

看著我淚流滿面的樣子,小天很驚訝,他不明白一個抓他的警察為什么會這樣。羅治彪上前把兒子的手銬打開,兒子卻沖著羅治彪的肚子就是一腳,繼而發了瘋一般亂抓亂咬。幾個民警試圖制伏他,又顧及我的關系,不好意思下重手。我火了,對著兒子又是一頓耳刮子。小天一邊反抗一邊聲嘶力竭地吼叫:“臭警察,你們放了我爸爸!”

羅治彪捂著肚子說:“小子,眼前這個人可是你親爹呀!三歲時候的事,你就一點兒不記得了?”

這話顯然提醒了小天。他上下打量我,像看著一個外星人。我掀開兒子的衣服,肋骨處一片青紫。我馬上后悔自己下手太重了,抱著兒子鼻涕一把淚一把。兒子已經不記得我這個爹了,緊張地憋紅了臉:“你不是我爸,我要找我爸!”

“孩子,我就是你爹!”我扳過他的肩膀,和他臉對臉,“小天,你看好了,我他媽的才是你的正版爹!”

兒子回家的第一夜,我過得驚心動魄。

小天根本就不認這個家,他哭了大半夜,直到精疲力竭方才沉沉睡去。我一夜無眠。第二天早上兒子想偷偷溜出家門,被我發現了。怕兒子逃跑,我又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時看著他,不得已,我用了最簡單的辦法,把兒子銬在暖氣管上。

我在等著母親。母親來了,我就有幫手了。

農村老家的母親得知小天回來了,高興壞了。為了讓心愛的孫子體體面面地重新回到這個家,進城的路上,她特意到大商場為小天買了全套的新衣服、新鞋子。可見了面,母親卻根本不敢認眼前的這個孫子。小天一只手被銬在暖氣管上,斜靠在客廳的沙發上,一頭染過的黃毛兒,活像個流里流氣的小痞子。

見了老人,小天也不打招呼,一點兒禮貌都沒有。母親發現小天還被銬著,一聲長嚎:“樹林,你作孽呢!這是你親兒子!”沖我嚎完,又摟著小天嚎,終于將十三年的思孫之情發泄完了,又沖我怒吼,“還不快把那東西打開,小天的手都勒腫了!”

小天到底也沒叫她一聲奶奶。母親又給小天換衣服,小天木木地換上了,就跑回里屋,再也叫不出來了。母親的失望爬滿了臉。我對母親說:“畢竟這么多年沒見面了,他也沒叫我爸,慢慢來吧。”

小天的適應期比我們預料的要長。母親每天變著法兒做好吃的,小天對一日三餐倒是很滿意。一段時間之后,小天終于叫了一聲“奶奶”。母親高興壞了,她感覺某種親情紐帶就要建立起來了。不料,很快就遭到了當頭一棒。

起因是她想把小天的頭發染回來,她看不慣那一頭黃毛,更不想讓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孫子被小區的鄰居們當成小流氓。小天堅決不同意,和母親吵了起來。吵架的第二天,母親突然給我打電話,小天不見了。

我沒有在城區里浪費時間,直接驅車前往許五四的老家廣云縣。我趕到時,小天正抱著許五四的母親周鳳蓮哭呢。小天說:“奶奶,我再也不走了。”

見我來了,小天驚恐地躲到周鳳蓮身后。我說:“小天,你回來怎么也不說一聲?”

周鳳蓮緊張地說:“小天就是回來看看。”

雖然小天一萬個不愿意,我還是強行將他帶走了。他的力氣再大也大不過我去,另一點,他顯然怕我用強,我卸膀子的本事他已經見識過了。車上,小天一直哭。我說:“你哭什么,那一家子就是幾條狼。”

小天嗚咽:“你胡說,爸爸和奶奶都是好人!”

“好人?好人會拐賣孩子?他們是人販子!”

小天不說話了。

回到家里,母親再也不提染頭發的事。可小天對我們倆都愛答不理,偶爾說句話,也是說想回去。面對親生兒子的這種抵觸情緒,我只有嘆氣——改造和兒子的感情比改造一個在押人員要難上百倍。

第三章

許五四進所時,外提汪建國一邊辦著手續,一邊給巡控打電話,問哪個監區人最少,巡控說一區。汪建國說:“那就放到一區吧。”

此舉純屬多此一舉,哪個區人少外提最清楚了,他這么說是為了表明他把許五四放在一區完全是按規矩辦事。我就是一監區的,冤有頭債有主,汪建國這是在給我提供方便。

許五四進室后,我對室里的人交代說,這人身體不好,你們照顧著點兒。許五四感激地直沖我點頭。按他的理解,我這么一交代,其他人肯定會對他格外關照。事實上,剛開始也確實沒人難為他。許五四進來三天,我把他提出來談了三次話。這三天我只提他一個人談話,每次和許五四談完,我就狠狠收拾室里的一個人。

整治在押人員的借口太好找了,未按時作息、大聲喧嘩、值班不認真、干活兒時偷懶,誰還能挑不出一個錯來呢?室里的人當然不是傻子,被我收拾的三個人一致認為是許五四打了他們的小報告。聯想到他剛入室時我對他的“關照”,全室的人都認為這個新來的許五四是管教的內線。

果然,三天以后放風時,我看見許五四鼻青臉腫的。我問他怎么回事,他說是自己摔的——他不敢跟我說實話,否則室里的人會把他收拾得更狠。看到許五四這樣子,我也覺得自己有些陰損,但一想到我十三年的失子之痛,想到我生不如死的前妻林蘭,許五四就是死一萬次,也解不了我的心頭之恨。

小天找到了,也該讓小天的媽媽高興一下,盡管我不知道會不會達到這樣的效果。我開車帶小天去了精神康復中心。

林蘭正坐在窗前曬太陽,陽光像黃金一樣灑在她身上,亮閃閃的晃眼。她一直低著頭,直到我站在她面前,她也沒有看我一眼。我蹲下來,看著她的臉:“蘭,你看看吧,我們的兒子找回來了。”

林蘭猛地抬起頭:“你說啥?”

“咱們的兒子回來了。”我將小天拉了過來。

林蘭扭頭看著小天:“這是誰的娃兒?”

我說:“你認不出來了吧,小天長大了。”

林蘭卻搖頭:“這不是我的娃兒,我的娃兒才三歲,他都這么大了。”

我忍不住淚流滿面,拉著兒子的手放到林蘭手上。兒子抗拒著,林蘭也抗拒著。

“姓劉的,你弄丟了兒子還要糊弄我,隨便找個孩子來冒充,你以為我傻呀!”

“蘭,你好好看看,真是我們的兒子啊!”

“我再也不信你的花言巧語了,你給我滾出去!”林蘭有些歇斯底里了。

護士把我趕出病房:“你怎么搞的,再這么刺激病人,會出大問題的!”

當初和岳父母一起把林蘭送進來時,我死的心都有。我的一個疏忽,不僅丟了兒子,還毀了妻子。我恨不得岳父母每人扇我幾百個耳光,哪怕殺了我我也認了。我永遠忘不了岳父母相互攙扶著,流著淚,顫顫巍巍離開康復中心的情景……

看著一臉漠然的小天,我嘆口氣:“你親媽都不認得你了。知道嗎?這是你媽,你親媽!”

小天問我:“我媽怎么變成了神經病?”

“全是你那個狗雜種爹許五四造的孽。”

“請你放尊重一點兒!”

“尊重個屁!”仇恨讓我無法接受任何人為許五四辯護,“想讓我尊重他,他也得有那個資格!”

聽說我找回了兒子,唐利給我打電話道喜。閑扯了幾句,他突然問我:“老劉,你感覺吳媚這人咋樣?”

我心想這小子可能想讓吳媚轉正。他三十好幾的人了,也該結婚了。“還成,你終于動心了?”

“我沒動心,該動心的是你。”

“啥意思?”

“吳媚對你有意思。”

“不可能。我們不是一路人。”

“怎么不可能?你們接觸接觸唄。”

無論唐利有什么目的,好歹是在為我撮合,我不愿意,也不能直接貶低人家女方,只好自貶:“我一離過婚的,年齡又大她那么多,現在還拖著個半大小子,不合適。”

“她也不小了,二十八,馬上就奔三。女人一奔三就恐慌,不會那么挑剔了。再說,離過婚的男人才顯成熟,而且你又是公務員,掙得雖然不多,但穩定啊,她也算有了依靠。”說著說著,唐利忽然一副恍然大悟的口氣,“老劉你別誤會,我和她真的沒啥。”

“我不是這意思,我是說我和她真不合適,她這樣的我降不住啊。”

“還有你老劉降不住的人?你在看守所,哪個不憷你?”

“吳媚又不是在押犯。”

“行了,皮條我拉到了,處不處在你,你看著辦。”

中午吃飯的時候,所長邱叢軍告訴我,所里要往我室里放一個人。值得所長親自安排的,一定得是個人物。果然,邱叢軍接著說,林憲彬被抓起來了。

這個林憲彬我聽說過。他是鮑家屯煤礦的礦長,這一段時間在社會上很有名。據巡警那邊的人說,一連好多天,幾百名煤礦職工集體到市政府上訪,要求懲治腐敗分子林憲彬,可見這家伙的民憤有多大。

邱叢軍說:“林憲彬今晚就收進來,我和馬所長統一了意見,把他放到你室里。這么安排,主要是因為你辦事牢靠,又有手腕子,可以治住他。所里對你也有兩條要求。第一,他是礦長,有一定的人脈,你要看嚴了,千萬不能讓他串供;第二,他有嚴重的冠心病,要保證一旦發病,第一時間得到救治,絕對不能讓他死在咱們看守所里。”

看來,邱所長對我真是高看一眼了。

晚上,林憲彬進來后,我專門安排高升等幾個可靠的人關注他的身體情況以及他與別人交流的情況。通常新號進來都睡在最后一鋪,我直接讓林憲彬睡了三鋪,和四鋪的畢京福挨著。在看守所里,睡覺的鋪位是很講究的,靠門窗最近的位置是一鋪,是最好的位置,依次往里排,越來越差,最后一鋪靠近便池和洗漱池,是室里最差的鋪位。我的這種安排,對林憲彬是一種很大的照顧,其他犯人肯定會有意見,比如冷建強,他本來以為來了新號,他會從最后一鋪往前排排,沒想到還是沒動窩。

剛開始幾天,我天天提林憲彬談話,他比較沉默,不太愿意與我交流。過了幾天,林憲彬卻態度大變,主動要求向我“匯報思想”。原來,他從其他人嘴里得知,他的鋪位是我專門安排的。他認為我已被他的人收買了,至少也是得了好處。對這一點,我不點破。他能信任我,有利于我掌握他的情況。

果然,林憲彬對我說了實話,進看守所實在是他的“福”,他很滿足。我問為什么。林憲彬說,礦上那些人上訪并不是最可怕的,他聽說有幾個年輕礦工暗中串聯,密謀從肉體上解決他。進來之前,他已經成了驚弓之鳥,整天東躲西藏。現在,他終于有安全感了。

說了一會兒,林憲彬想抽支煙,我沒給他,冠心病人應當遠離煙酒。林憲彬也明白我是為他好,只有在煙味彌漫的管教室里極力忍住煙癮。接著,他又對我說了一些腐敗的事兒,還真讓人觸目驚心。比如他多次去澳門賭博,其中一次就輸掉了三百萬,都是公款;比如他默許小礦主偷開小煤窯私采,導致礦脈遭到嚴重破壞,再過幾年,鮑家屯煤礦就會成為廢礦,這會端掉全礦所有人的飯碗子。

我問他:“明知民憤這么大,你為什么不收斂一點兒呢?”

林憲彬沒有正面回答,用手指指天,意思是“上邊”。這一點我明白,據說他進來的前三天,從祥城市到省里,各種說情的都快把所領導的電話打爆了。

我注意到,這幾天王長茂多次在107室前轉悠。這不是他的室,甚至不屬于他所在的三監區,這讓我有點兒警惕了。

我對王長茂特別不信任。他是個有前科的人,曾經將手機借給在押人員使用。此后,所里禁止值班民警將手機帶入監區。邱叢軍交代過,一定要防止林憲彬串供。對王長茂,我不得不防。我在室里安排了眼線,如果王長茂和林憲彬談話,要馬上向我報告。

過了幾天,市局監管處副處長管恩杰給我打電話,問我林憲彬的表現怎么樣。管恩杰和我是校友,比我大七歲,我進校時他早已畢業了。我們是通過校友會認識的,交情不遠不近。但不管怎么說,他是我的上級領導,我不能怠慢,就簡單匯報了一下林憲彬的情況。管恩杰說:“我也沒別的意思,就是受人之托,林憲彬現在是風口浪尖上的人物,你多關照著點兒,人家忘不了你的。”

在我全力對付林憲彬的時候,持刀到派出所搶劫的扈佑平也被調到我的室來了。

扈佑平外表看起來挺老實的,在監室里卻老是惹事,一惹事就挨打。為了監室秩序穩定,只好給他調換地方。扈佑平進來半個月,已經換了五六個監室了。

我和國華是搭檔,我的室國華是協包,國華的室我是協包,放國華的室和我的室差不多,我都有管理權。為了更好地鍛煉國華,我將扈佑平放到了國華的室。國華頭一次接手如此難纏的貨,心里不免有點兒沒底。我讓他別緊張,先觀察觀察再說。通常在押人員換了新室,一開始都比較規矩,這個扈佑平這么頻繁地惹事,其中必有原因。只有找到原因,我們才好解決問題。

這天,扈佑平又在放風場里大喊大叫,說有人欺負他。我和國華到了現場,全室的人沒人再敢吱聲,扈佑平卻依然氣焰囂張,罵聲不止。不過,我注意到,他的矛頭對準的是在押人員,似乎并不是有意對抗管教。如果我晚來一會兒,室里的人可能會群毆他。那么,他這么找事的目的何在?

等他實在叫喚累了,我和國華才把他提出來,讓他坐上了鐵椅子。我打開電腦,讓國華將多日里拷貝下的扈佑平惹是生非的視頻一一放給他看。一共八段視頻,放完了我問他:“老扈呀,你自己說說你這半個月表現如何?”

扈佑平一聲不吭。

我對國華說:“你整七十五張選票出來。”

國華麻利地就把紙裁好了。我打開喊話器,把107、103、204、209、303室的一鋪全叫了過來,都是扈佑平待過的室,除去扈佑平,一共七十五人。我讓一鋪們組織全室的人填選票,選出最近半個月最不受歡迎、需要所里采取強制管理措施的人。說起來,這招兒還是我的獨創,我要用“民意”突顯出我處罰刺兒頭是有群眾基礎的。

不一會兒,選票收上來了,國華一統計,七十五張票,有六十一張選了扈佑平。我將投票結果給扈佑平看了看:“老扈,根據你的表現,這回鐵定要治你了。你看見沒有,這是民意。你混過的室里都認為你不行,你要怨就怨你自己不爭氣。”

我遞交了對扈佑平實施單獨關押的申請,領導很快就批了。將扈佑平送進單獨關押室后,國華問我:“劉哥,你說他這樣是不是因為案子有冤情?”

“他被抓的是現行,問題一定出在這里。”我指一下自己的腦袋。

單獨關押室離化糞池最近,池子里又臟又臭,滋生了大量蚊蠅。監室窗戶上都有紗窗,單獨關押室可沒有,晚上睡在這里,光蚊子就能把人生吃了,所里的在押人員沒有不害怕單獨關押的。果然,到了第三天,扈佑平受不了了,在關押室里大聲嚷嚷,說身上癢死了,再也不惹事了。國華跑過去警告他,單獨關押期限是半個月,不是管教想關幾天就關幾天的,以后規矩點兒,不作死就不會死。

扈佑平終于老實了。

這三天我也沒閑著,我給羅治彪打了個電話,要求調看扈佑平的案卷。羅治彪說你隨時可以過來,雖然你不在刑警隊了,但刑警隊永遠是你的家,說得我心里挺熱乎的。

星期六,我帶著國華騎車外出。我是驢友,國華也是,我們都喜歡騎著單車旅游。本想帶著兒子一塊兒來的,考慮到這次不僅是游玩,還有別的目的,只好算了,讓母親帶兒子去了游樂場。

出了城,鄉鎮公路上車不多,路旁的農田綠油油的,看著讓人賞心悅目。騎了半個小時,我下來放水,國華也放水,我們并排站著,背著公路,比誰尿得遠。還沒尿完,國華就說:“哥,你不行了,還前列腺了。”我追著國華就打,國華一邊笑一邊躲,“哥你慢點兒,我尿褲腿上了。”

和國華打鬧著,真有種和兒子打鬧的感覺。這種滋味讓我懷念,是十幾年前的老滋味了,兒子回來后,一次也沒和我這樣鬧過。

這時,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一接卻是吳媚。早知道是她,我就不接這電話了。還好,吳媚沒別的事,只問我微信號是多少。聽見旁邊國華的說話聲,吳媚問:“你和誰在一起?”

我說:“是個小帥哥。”

“比社會上的小伙子都強的那種?”

“是。你想認識認識?”

“我可惹不起。”吳媚笑著掛了電話。

國華聽出對方是個女人:“劉哥,你有情況了?”

我說:“有個屁!”

“哥,你再找一個吧,離婚這么些年了……”

“少操這份心吧,你先把自己的問題解決了。”我知道國華喜歡女子監區的管教伍晶晶,可國華太靦腆,見了人家一句話都不敢說。我跟女子監區的頭兒比較熟,回頭我得打聽打聽,伍晶晶有沒有男朋友,要是沒有,得想辦法幫國華創造機會。

我倆繼續上路。騎到一處村莊,我問過路的這里是不是扈家莊,那人說是。國華終于明白了我的用意。

扈佑平家的房子低矮老舊,小院長滿荒草,一副破敗景象,看來好久都沒人住了。我敲開了他鄰居家的門,鄰居家只有一個老太太,提起扈佑平,老太太一個勁兒嘆氣:“大平太可憐了,獨生姑娘被地痞奸殺了,都沒判死刑。老婆窩囊死了,大平殺人的心都有……”

我意識到,癥結就在他的妻女身上,他在派出所和看守所里的出格行為的確事出有因。

回來后,我馬上從單獨關押室里提出了扈佑平。他的臉上身上多了一堆疙瘩,這都是蚊子的功勞。

“你進來了,家里老婆還好吧?”我裝作隨意地問。

“好著呢,好著呢。”

“你家姑娘還好吧?”

“好著呢,好著呢。”扈佑平敷衍著,他以為我不了解他家的情況。

“我去過你家了。”

扈佑平的臉一下子就陰了。

我嘆口氣:“別這么找來找去了,要不然她們走得多不安心哪。”

“我找誰了?”

“你故意進看守所,又挨個兒監室轉來轉去,是想找牛虻子吧?”牛虻子是奸殺她女兒的兇手。

扈佑平的淚水在眼眶里打轉:“我就想問問他,為什么要害死我家姑娘……”

“不僅是想問問吧?”我拿出一把牙刷,牙刷頭已經被磨尖,完全可以當匕首使用。“這是你被單獨關押后,我從你櫥子里清出來的。我理解你的心情,但這是犯罪。牛虻子這種人,要用法律來懲治他。”

“我就是不明白,為什么牛虻子奸殺了我姑娘,法院不判他死刑?”

“是證據的問題。為了防止冤假錯案,疑罪從無。”

扈佑平的臉漲得通紅,眼中噴射著憤怒的火焰:“別跟我說什么證據,我不懂這些。我只知道我姑娘不能白死!他害死了我姑娘,我要他償命!”

牛虻子一審下來沒有上訴,能撿條命對他來說已經是天恩了。在扈佑平被單獨關押的第二天,牛虻子投了牢,他至少要在祥城監獄里度過二十年的光陰。扈佑平得知牛虻子已經下隊,精神崩潰了,足足癱了半個月才恢復常態。

這次能查出扈佑平的病根,國華對我佩服得五體投地。雖然從刑警大隊出來了,但我一直保持著刑警的敏感性。去刑警大隊調看扈佑平案卷的時候,羅治彪就對我說:“你呀,天生一塊干刑警的好料子,窩在看守所里,屈了。”

扈佑平的問題解決了,我就可以集中精力對付林憲彬了。

有的人在社會上是人上人,到了看守所,還是人上人,比如林憲彬。監室里的人上人有三種,一種是靠關系,通過種種渠道打通關節,包室民警讓他干上一二鋪;一種是自己拳頭硬,室里沒人惹得起;還有一種是靠財富上位,林憲彬就是這種情況。他的手下給他的賬上一次性充了幾萬塊錢,林憲彬成了監室里的土豪。常有一些在押人員因家庭經濟條件差或是家人不愿管,沒錢改善生活,林憲彬便花錢為他們購買副食和日用品。此舉頗籠絡了一批人,讓他成了室里實際上的老大。平時他干的活兒很少,基本由別人代勞。其實,依他的這種本事,根本用不著我照顧。

進所的第二個月,林憲彬向我提交了一份舉報材料,他想立功。材料上說同監室的段磊某年某月某日在某小區入室盜竊現金三萬多元,還附有一張盜竊地點的平面圖。段磊就是外號放屁精的那位。

我一看就知道這是賄買的線索。經常有在押人員為了立功減輕罪責,“收購”他人的犯罪線索向看守所舉報。也有些在押人員利用公安機關還未掌握的犯罪情況,向其他在押人員“出售”,以獲取經濟利益。雖然管處長跟我打過招呼,但我有我的底線。林憲彬生活上我可以照顧,但絕不允許這種不合法的線索進入正常的司法程序。

我和國華把段磊提了出來。五分鐘后,段磊就招了,承認賣給林憲彬一條線索,林憲彬讓人往他的賬上轉了三千塊錢。我告訴他,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他也得幫我,一是多留意林憲彬的動靜,二是抽空替我挖挖冷建強。

出于職業本能,我對冷建強這個人不放心。我查過了,他不是唐利的什么親戚,只是他手下的一個員工。對一個普通員工,唐利可真夠上心的。

剛出提審室,王長茂賊兮兮湊過來:“老劉,林礦長進了你的室,你沒少喝小酒吧?”

王長茂并不知道林憲彬進我的室是所里安排的,還以為是我爭取來的。我只是笑了笑,沒回應。我犯不上跟他解釋,他也不會相信我的解釋。

出于利益的考慮,一些管教喜歡有背景或家庭有經濟實力的犯人。王長茂一定以為我從在押人員家屬那里得了不少好處。他這樣的人品真不敢讓人恭維。我給他打預防針:“林憲彬的案子可是市領導和省檢督辦的,他栽了,也能把別人栽進去,這是渾水,不好趟。”

王長茂撇撇嘴:“話是這么說,可清水也沒人愿意趟啊。”

回到監區,高升向我報告,王長茂和林憲彬說話了。昨晚是王長茂的管教班,監區放電視的時候,他問了林憲彬不少案子上的情況,還給林憲彬訂了一些副食。我最擔心的是王長茂將外邊的信息帶進來。高升說他和林憲彬挨著,仔細聽了,沒別的。我松了口氣,幸好王長茂沒把林憲彬提出去談話,否則,他說些啥就不好確定了。

我把了解到的情況匯報給所長邱叢軍。邱叢軍說:“林憲彬手眼通天,這段時間來疏通關系的人不少,像王長茂這么大膽的還是第一個。你再盯緊點兒。”

邱叢軍早就對王長茂看不順眼,上次王長茂借給在押人員手機的事兒,要不是副所長馬繼高極力保他,王長茂只怕就進去了。貪小便宜的人我見得多了,但王長茂這個人是沒有底線的。

第四章

兒子回來后,對目前的生活漸漸適應了。眼下的當務之急是為他聯系學校,恢復中斷了的學習。兒子說六歲時許五四讓他上了小學,這么算起來,現在他應當上高一了。

我住的這片屬于彩虹橋中學的學區,但我在教育行業沒什么關系,就想到了彩虹橋派出所。派出所和彩虹橋中學是關系單位,我在刑警隊時沒少跟所長陸遠明打交道,就托陸所長幫忙聯系一下。陸所長說:“你這個忙我幫定了,不過,你得先把你兒子的戶口解決了。”

離開時,陸遠明一直把我送到派出所大門外,讓我很感動,我可是求人家幫忙呢。這兒離家不遠,我信步往回走,不經意一抬眼,看見吳媚有說有笑地陪著兩個外國人進了不遠處的一家賓館。吳媚居然和外國人打上了交道,難道唐利集資都集到外國去了?

繼續往回走了一會兒,我聽見后面有人追上來,回頭一看,是吳媚。吳媚說:“剛才看到我了,怎么不打招呼啊?”

我說:“你不是也沒打招呼。”

吳媚笑了:“你這人一點兒不讓人。”

“我就這樣。對了,那倆老外干嗎的?”

“唐總請的專家。”

“唐利做什么生意,還得請外國專家?”

“我也不太清楚。不過人家來頭很大,唐總天天當神仙供著。”

在我面前,唐利可從來沒提過什么外國人的事兒,以他凡事咋咋呼呼的做派,真有點兒不可思議。閑扯了一通,吳媚問:“樹林哥,我的意思唐總告訴你了沒有?”

這也太直接了,而且這種事哪兒有女方先開口的。見我愣神,吳媚接著說:“你別笑話我,我這人最煩拐彎抹角。”

我反問:“唐總怎么和你說的?”

“他說你很喜歡我,但是有點兒自卑,感覺配不上我。”

這個唐瘋子,我什么時候說過這話?但我只能順著她的話往下說:“唐總沒說錯呀。你看你,這么年輕,我都奔四了。”

“我就喜歡大叔型的。”

“你這么漂亮,我這么……”

“我不在乎男人的相貌。”

“你這么有錢,一個月少說幾萬吧,我才四五千。”

“樹林哥,你直說了吧,你是不是懷疑我和唐總有事兒?”

我不客氣地說:“老實講,是有點兒懷疑。”

這完全不像男人和女人在談論感情問題,更像是在討價還價。

回到家,這個叫吳媚的女人一直縈繞在我的腦際。我承認,吳媚很漂亮,是男人都會喜歡。我離婚這么些年,一直沒有再找,欲望能裝滿一火車了。但我真有點兒接受不了吳媚,再怎么著,也得找個正兒八經的女人,對她,我感覺自己完全掌控不了。還有一點,兒子對我另有新歡會是一個什么態度呢?

沒費什么勁兒,學校就同意接收兒子了。我給兒子收拾一新,把他送到班里。班主任姓高,聽說我是公安局的,就和我商量說:“劉隊長,你以后能給我們學生上上法制課嗎?學校里推行家長講堂,可是我這個班的家長請誰誰推,你可得幫幫我的忙。”

這個忙我自然要幫,和老師的關系處好了,對兒子有好處。

才過了一個星期,高老師就給我打電話,我以為是說講課的事,但高老師語氣嚴肅,讓我去學校當面談。我想兒子一定是闖禍了,估摸著是打架。這孩子的脾氣,受了欺負是斷不能忍的。當初羅治彪被他砸得一臉血,差點兒就腦震蕩了。

到了學校,高老師說:“小天爸爸,我知道你們警察忙,可能你的工作比別的警察還忙,可是,你兒子的學業你不能一點兒不操心吧?”

我趕緊問:“小天他怎么了?”

“根據各任課老師的反映,您兒子的學業也就是小學畢業的水平,初一初二的東西他都不會,您怎么就讓他上高中部呢?”

下午兒子放學回家,試卷就擺在桌子上,數學得了16分,那數字竟是如此刺眼。

“小天,這是你的真實成績嗎?”我多么希望這是兒子故意考出的低分,哪怕是為了氣我,我也好受一點兒。

“這上面的題我真不會,沒學過。”小天說。

“沒學過,悟也能悟個差不多吧,你這個年齡了,怎么會才16分?”明知這怨不得兒子,我還是要給他一點兒壓力。他這個水平,學習再沒壓力,那就真的無可救藥了。

“我就這個水平,你看著辦吧。”兒子一副破罐子破摔的表情。

“你這個態度就不對。”

“我不想上學了,我想去打工掙錢。”

“你這個年齡就是學習的年齡,打工也輪不上你!”

“我爸爸就讓我打工。”

他一提許五四我情緒更差了。為了弄明白小天學習的事,白天我專門提審了許五四。這狗日的,兒子十三歲起,就被他帶出去打工了。許五四還挺有理,說他讓小天上了小學,會認字會算賬,在他看來,這就算是受教育了。

我沖小天拍桌子:“我才是你爸爸,他不配!一個好爸爸能不讓孩子上學?”

兒子一把抓起試卷,躲到自己屋里去了。

第二天剛上班,我抓緊審查了幾名在押人員的信件,那信上的字寫得真草,和兒子的試卷有一拼了。和兒子沒談好,我必須加倍努力工作才能擺脫壞心情。經過審查,我發現有兩封信存在嚴重問題,是決不能流出去的,我感覺自己又有活兒可以干了。

國華過來告訴我該抽簽了。看守所每周都會“砸號”,也就是從每個監區隨機選擇幾個監室,清查有沒有違禁物品。為了加強監督,清室是跨區的,本區的管教不能清自己區的室,具體負責其他區的哪個室,要抽簽決定。

這次,三區的王長茂負責清我主管的室。巧了,上回是我清他的室。那次我在他的室里發現了三條煙。經調查,這煙是王長茂捎進去的,更準確地說,是賣進去的。我報告了副所長馬繼高,馬繼高找王長茂談了一次話,結果不了了之。王長茂肯定認為我是在有意整他,這次他清我的室,估計會雞蛋里挑骨頭。

其實不用他挑,我的室確實有問題,比如許五四,按說他是不該歸我管的。果然,清室結束后,高升告訴我,王長茂把許五四提出去談了話。

下午,所里召開獄情分析會。所長邱叢軍要求全體管教民警結合日常工作情況談談存在的風險隱患。輪到我發言的時候,我首先匯報了我室里的重點在押人員林憲彬和死刑犯畢京福的情況,林憲彬的案子還處于偵查階段,畢京福的死刑判決已到了最高法的復核階段,對這兩個人的穩控是需要專門下功夫的。

接下來,我提到了近期所里收押的幾起非法集資案涉案嫌疑人的問題。近年來,我們祥城市以擔保理財的名義非法集資的案件頻發,一些擔保理財公司高息吸收公眾存款,拿這些錢去放貸,一旦收不回貸款,資金鏈斷裂,老板或跑路或被抓,受害群眾則串聯起來上訪維權。我了解到的苗頭是,有在押人員寫信向所外傳遞消息,煽動受害群眾到看守所和公安局鬧事施壓,企圖讓公安機關放人。他們的邏輯是,老板被關了被判了,受害群眾的錢就沒希望要回來了,如果公安機關放了人,老板出來了,說不定還能想辦法還上受害人的錢。我負責的監區已經扣押了兩封這樣的信件,但別的監區可能也有類似的情況。一邊匯報著,我突然想起了唐利的公司,這可不是好兆頭。

之后,各位管教分別就我指出的問題談了看法,中間我出去接了個電話抽了支煙,其間副所長馬繼高和王長茂也相繼發了言。等我回到會議室,風向變了。

邱叢軍在總結時說:“剛才大家提的意見很好,都是出于公心,實事求是地指出了存在的問題和隱患,如果不加以整改,將嚴重影響所里的安全穩定。還要指出的是,有的民警在管理上公私不分,甚至公報私仇。我就不點名了,希望他心里有數,加強自律。我們的內部管理上絕對不能出問題。”

會后,邱叢軍把我單獨叫到辦公室:“樹林,把許五四放到你的室,是因為收押時一監區的總人數少,這在客觀上也方便了你,畢竟你兒子一頭拴著你,一頭拴著他,但你可不要把這種方便弄成風險。記住,你是個執法人員,不能帶著怨氣投入工作,否則早晚要出事,到時候你后悔都來不及!”

從邱所長辦公室出來,我直接回了監區。到了107,我發現許五四已被調走了。我問高升,許五四調到哪兒去了,高升說調到了306。我問誰調的,高升小聲說:“是王警官過來提的人,王警官說是馬所長安排的。”

我心里明白,這一定是邱叢軍的意思。如果不讓我回避,出了事就是所里的責任,領導的責任,他的責任。

在初中部里,兒子的身高和年齡讓他鶴立雞群,跟著一幫初一的小孩子一起上課讓他無比尷尬。怕兒子逃跑或逃學,小天上學放學都由我母親接送。像小天這么大的學生,已經很少有家長接送的了,母親的風雨無阻,換來的卻是小天的厭惡和嫌棄。才上了幾天初一,兒子就不愿去了。

自兒子回來之后,為了能融洽和他的關系,我在許多事情上都讓著他,但上學是原則問題,無論如何也得堅持。母親治不了小天,就由我送他去上學,我相信,我對他還是有點兒威懾力的。兒子不動窩,我就像扯小雞子一樣扯著他出門。不過我擔心,兒子正是長身體的年齡,個頭兒一天比一天高,身材一天比一天壯實,早晚有我扯不動的時候。

兒子最好的武器還不是反抗,是沉默。很多時候我想和他好好交流一下,可無論我怎么說,他就是不理我。唐利給我出主意:“老劉你想想,你兒子回了家,除了你和你媽,他還能接觸誰?你首先要做的就是擴大兒子的交際圈,而不是像你和你媽這樣,把兒子緊緊看起來。”

我覺得唐利的話有幾分道理,可把兒子放出去,我能放心嗎?唐利提議,讓小天上他那兒玩幾天,換個環境,他還能給小天做做工作。我只有死馬當作活馬醫。正趕上周末,唐利把兒子接走了。兩天后兒子回來,對繼續上初中的事兒竟然想通了。我問唐利是怎么說服他的,唐利說:“就是帶著他吃喝玩樂。我對他說,只要你好好學習,我有的你將來都有。”

“小天就信了?”

“信了。”

唐利的云嶺公司原來在城南,最近剛搬到城北,我還沒來過。兒子在這里“改造”的效果這么好,我特意去了一趟,想見識見識。當然,還有一個目的,就是想看看唐利公司的業務開展情況。目前以集資為手段開展高息放貸業務的擔保公司已成為社會穩定的隱患,我要給唐利敲敲警鐘,我不想他也和那些出事的擔保公司老板一樣,要么跑路,要么吃牢飯。

云嶺公司占據了寫字樓的一二兩層,完全按照銀行的模式進行裝修,給人造成一種進了銀行網點的錯覺。停車場里都是豪車,其中一輛蘭博基尼亮瞎了我的眼。

唐利還在會議室里接待兩個客人,讓我先去他辦公室里等會兒。唐利的辦公室很氣派,足有六七十個平方,都超過省部級干部的標準了。我注意到墻上有唐利和市政法委常務副書記蔣明洲的合影。唐月月進來倒茶,我問她:“月月,這照片是啥時候照的?”

唐月月說:“我也不知道。”

“你是他秘書,你不知道?”

她一撇嘴:“那是以前的事兒。長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

她說的后浪應該是吳媚。我指著墻上的照片:“PS的吧?老唐能把人家蔣書記拉來?”

唐月月捂著嘴笑。我注意到照片上蔣明洲的手表,江詩丹頓,至少十五萬。我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對唐月月說:“你們呀,會害了蔣書記的。”

唐月月不解:“和蔣書記合個影,又不代表蔣書記參與經營活動,能害了他?”

我指了指手表,唐月月馬上醒悟:“我這就找人給PS掉。”

說著話,唐利進屋了,我特意瞥了一下唐利的手表,好家伙,黑黑的表盤,明顯是塊限量版泰坦尼克腕表,據說是用白金、黃金和泰坦尼克號上的鋼質殘骸打造,想不到唐利早就成了土豪。

我先為小天能乖乖上初中的事向唐利表示感謝。唐利說:“要謝你就謝吳媚,那兩天都是吳媚帶著小天出去玩。”

我吃了一驚:“干嗎讓吳媚領著去?”

唐利反問:“吳媚怎么了?你這口氣,好像人家是人販子似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對自己的反應也很奇怪,也許從內心里說,我對吳媚是排斥的。

唐利轉了話題,問起冷建強近期的表現:“你給我說句實話,有沒有法子把冷建強撈出來?”

我搖頭:“證據確鑿,是鐵案,誰也翻不了,除非受害人承認自愿。不過受害人可真夠慘的,因為被強奸,男朋友把她甩了,她自己差點兒自殺……”我看著墻上蔣明洲的笑臉,“不是我打擊你,你這個親戚的事就是照片上那位出馬,也救不了他。”

從冷建強身上,我又扯到了另一個在押人員,之前也是搞擔保公司的,資金鏈斷裂,還不上客戶的錢,就進了看守所。他的公司距離唐利的公司不到二百米,說不定唐利還認識。來時我從那家公司門前經過,公司大門緊鎖,玻璃被人砸了,還有幾個老頭兒老太太在門前坐著。

唐利不傻:“老劉,你在給我打預防針吧?是不是擔心你放在我這兒的錢?”

“你不還我的錢,我認了。你還不上人家的錢,人家可不答應。”

“集資放貸這玩意兒風險當然大,我心里有數,你就別替我操心了。放心,你的十萬塊錢出不了事兒。”

我又勸他:“老唐,不要老想著高息放貸,做點兒實業才是正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搞實業?我打算搞個有機農業項目,地已經到手了,還請了兩個外國專家。放貸業務和我的新項目比起來,充其量只算得上副業。”

我想起前些日子看到吳媚和兩個外國人在一起的事。但愿唐利是認真的。

唐利讓我擴大小天交際圈的建議看上去有些效果,我又把兒子介紹給國華認識。從此,國華有空就來陪我兒子,輔導他的功課。我專門和國華交代過,要多說我的事,讓兒子更多地了解我。國華便添油加醋地描述我是如何破案,如何對付在押人員。小天對看守所里的事很感興趣,和國華提出要去看看。

國華作了難,他也明白,許五四就在所里押著,萬一小天遇上許五四就麻煩了。于是國華說:“看守所有制度,進門兩道崗,無關人員進監區肯定不行。這樣吧,我帶你到我宿舍里玩去。”

國華這類年輕民警沒有房子,看守所位置又偏,為了解決他們住的問題,所里將辦公樓頂層的一些房間倒騰出來當宿舍。國華的宿舍里有一臺臺式電腦,他自己還有個筆記本,兒子就和國華一起打網游。后來國華提醒我,小天和他在一起時,經常借他的手機打,看號碼是外地的,打完還把通話記錄刪掉。

我馬上想到,他是在給他的“奶奶”也就是周鳳蓮打電話。我一直沒給小天買手機,就是怕他和周鳳蓮聯系。看來,他的心里還有牽掛。

要不是國華的提醒,我不會發現兒子也在偷玩我的手機。有一天國華對我說:“劉哥,你真神了,那玩意兒也敢發到朋友圈。”

一句話說得我莫名其妙。后來我整明白了,兒子以我的名義回復我的微信,其中還包括回給吳媚的,有時候甚至在我的朋友圈里發一些不堪入目的圖片。我的朋友圈里大多是看守所和刑警隊的同事,我的名聲要被他毀了。

我問小天:“你用我手機了?”

兒子也沒撒謊:“用了。”

“你給外人打電話了?”

“我奶奶不是外人。”

“對我而言就是外人!”

我警告小天不要再和外人聯系,否則就打斷他的腿。小天冷笑:“你倒是真能做得出來,我的肋骨差點兒沒被你踹斷。”

兒子還在記恨當初我對他和許五四的“狠”,可他沒有想過原因,沒有想過許五四拐走他之后我過的那些生不如死的日子。看著兒子冷冰冰的臉,我心里有個聲音一直在說:許五四,你知不知道,被你親手毀掉的家庭要重建起來,被你生生割斷的感情鏈條要重新接上,有多么艱難……

這段時間,吳媚常和我在微信上聊天,我只能不冷不熱地應付。我擔心兒子的作為會讓吳媚誤會。我已經對吳媚說清楚了,她卻像狗皮膏藥似的貼著,趕都趕不走。可我既不是大官,又不是大款,還離過婚有孩子,我不相信我這樣的條件能讓她心動,除非她的腦袋被驢踢了。出于多年干刑警的直覺,我懷疑吳媚接近我是有目的的。但,她的目的是什么呢?我還真想不出來。

我索性交給吳媚一個任務,讓她給我提供唐利公司的詳細情況。吳媚問我為什么想了解這些情況,我說我的錢在他們公司里,公司要是有問題,我的投資就會打水漂。這個理由冠冕堂皇,足以堵住吳媚的嘴。

一直以來,我都害怕唐利的云嶺公司在錢上出問題。我希望公司資金能更多地流入他說的那個農業項目,包括聘請外國專家。只有大力做實業,唐利才能支撐起他的商業帝國。可吳媚給我提供的情況正相反,唐利的大部分資金都投到了放貸上,還花費上千萬購置豪車以及各種奢侈品。我眼前馬上閃現出唐利黑漆漆的手表和門口那輛蘭博基尼。我得出了結論,唐利的公司是無法長久堅持下去的。

云嶺公司組織到韓國旅游,唐利勸我帶上小天一起去。我拒絕了,除了不想遇到吳媚,更主要的是不想欠唐利的人情。再說,當警察的,尤其是我們這些一線的,出國旅游還需要上級公安機關審批。

雖然沒去,但我在微信上發了一張埃菲爾鐵塔的照片,還附上了一段我在那里享受法國風情的文字,裝模作樣地開始連載我的“歐洲游記”。我打算明后天再發一張倫敦大本鐘的照片,順便炮制一篇倫敦散記。

朋友圈里的這種文章很少有人回應——不是因為寫得假,而是壓根兒沒人感興趣。沒想到吳媚很快回復:“我說你怎么不來韓國,原來你去法國自個兒找浪漫去了。泡上法國妞沒有?”

吳媚出賣了她的老板,幫了我的大忙,我好歹得有點兒感恩的心,不能不搭理她。我從網上搜了一張金發碧眼的美女照發給吳媚:“瞧見了沒有,我剛泡上的。”

吳媚也發了一張泳裝照,說正在濟州島洗海澡。吳媚的身材真是好,看得我的心咚咚跳。

我在微信里和吳媚閑扯,母親正在做飯。她對我說:“樹林,去打瓶醬油回來。”

我出了小區,到了附近的菜市場,市場中間有一家小超市。就在超市門口的羊肉串夾餅攤子上,我看見了一個窈窕的背影。那背影一轉頭,我們都大眼瞪小眼。我說:“看什么看,帥哥沒見過。”

吳媚嘆了口氣:“你不正在法國尋浪漫嗎?是飛回來的嗎?”

“你從濟州島游回來的速度也不慢呀。”

我倆會心一笑。旁邊賣羊肉串夾餅的大媽問我:“你要幾個?”

我趕緊說:“一個。”

大媽說:“先做完這姑娘的,馬上就是你的。”

結果大媽做了四五個,還沒輪到我。我對吳媚說:“看不出啊,你飯量還真不小。”

吳媚說:“別逗了。我哪兒吃得了,這是給外國人要的。”

我想起了唐利請的那兩個老外:“你們公司集資放貸,還用得著洋鬼子?”

“人家是西班牙的農業專家,不是洋鬼子。”

“你用幾個羊肉串夾餅就把專家打發了?”

“沒辦法,人家就好這口。”

吳媚的夾餅終于做好了,可她還在和我東拉西扯,雖然看了兩遍包里的東西,卻沒有掏錢的意思。等我的也做好了,吳媚還沒給人家錢。如果我身上帶著錢包早就掏了,可我這回出來沒穿外套,因為只想打醬油,就帶了五塊錢。我對吳媚說:“你請我吧。”

吳媚撇嘴:“你是男的,還是你請我吧。”

“我沒打算請你。”

大媽看不下去了,對我說:“你一個大男人,請人家小姑娘吃幾個夾餅怎么了?”

吳媚將我的兜翻了個遍,果真只搜出五塊錢:“你一個大老爺們兒,出門就帶五塊錢?”

我說:“五塊還算多的。”

吳媚對大媽說:“阿姨,要不你看這樣成不成,把我男朋友的手機押這兒,等他回家拿了錢再來換手機。”

一般情況下,所里每天夜里要有一名管教和三名巡控值班,遇到敏感節點,夜間要有兩名管教。今晚不知什么情況,安排了我和王長茂一起值班。明知上回許五四被調室是王長茂搗的鬼,我就當作什么也不知道。王長茂也當什么也沒發生,照常有一搭無一搭地和我閑聊,當然,他感興趣的都是哪個室的在押人員賬戶上錢多之類,我和他聊不到一起。

帶班所長馬繼高拿著值班記錄本和一份材料進來,沖我們點點頭,就開始填寫值班記錄。我一看寫得特細致,估計一定是有事了。果然,馬繼高說:“你們幾個今晚務必提高警惕,畢京福明天就要執行了。”

畢京福搶劫殺人,一二審均被判處死刑,就等著最高法的死刑復核。馬繼高手上拿的就是復核材料,也是在押人員前往地獄的通行證。這份復核意見書會在執行前對被執行人當場宣讀。當然,不到執行的時候是不能給在押人員看的,甚至都不會告訴他復核意見下來了。我們通常的做法是,對死刑犯說你的復核正在進行中,還是有希望的,不少死刑的案子到了最高法都沒有核準。要是在押人員提前知道了死刑執行日期,我們看守所的工作就沒法兒干了——一個馬上就要死的人是沒有任何顧忌的。

早晨五點多,天還未大亮,大門開了,進來了一群人,包括法院的工作人員、法警、武警、所領導和幾名管教。我趕緊從保險柜里拿出監區鑰匙,領著他們來到107室,迅速打開門,法警立即沖上大通鋪將畢京福按住,全室的人都被驚醒了。

畢京福想不到執行的場面如此興師動眾:“我知道時候到了,讓我穿上衣服,我不會反抗。”

法警不會讓他自己動手,兩人一起將他的雙手扭到背后,給他穿上褲子,接著控制住雙腿給他穿上衣,然后五花大綁。同室人員多數已嚇得面無人色。

畢京福是我室的人,一直以來很配合我的管理。現在他要走了,我掏出一支好煙給他點上。這是送行煙、上路煙,畢京福一聲不吭地抽著,抽到一半,他的淚就下來了:“我再也見不到我兒子了……”

我拿出紙巾給他擦了擦鼻涕。畢京福說:“劉隊,我進來快兩年了,承蒙您關照,我在這里沒遭罪。也沒什么可報答您的,我就給您磕個頭吧。”

畢京福費勁地往前傾了傾身子,但他被兩個法警架著,根本不可能磕頭。我說:“老畢,你的心意我領了,一路走好吧。”

“劉隊,轉告我兒子,這輩子窮也罷富也罷,好好做人,別學我……”

畢京福的情緒感染了我。他提到了自己的兒子,我也想到了兒子,小天這樣和我離心離德,找回來和找不回來有什么區別呢?

畢京福被押走后,國華不解地看著我:“劉哥,你怎么了?”

我說:“沒啥。”

“劉哥,你哭了……”他不明白我的心思。

當天回到家里,本來一夜沒睡要補覺的,可我睡不著。出了門來到兒子的學校,校園里空無一人,教室里不時傳來讀書的聲音。我心里說,兒子,我想你了,你想我了沒有……

第五章

畢京福搶劫殺害的對象是個來中國旅游的哥倫比亞人。涉外案件,特別是涉外殺人案件處理起來都有特別的講究。畢京福被處決后,本著負責到底的原則,辦案單位通過外事部門給受害人家屬發了一封信,告知正義已經得到伸張,死者的在天之靈可以安息了。

過了不久,所里接到了一封外國來信。看著這封信,外語水平普遍貧下中農的我們甚至搞不清是個什么語種。王長茂率先想到了畢京福的案子:“不會是哥倫比亞語吧?”

我說:“哥倫比亞人不說哥倫比亞語。”

“那說啥語?”

“西班牙語。”

王長茂說:“他們有病啊,哥倫比亞人憑啥說西班牙語?”

我懶得跟他解釋,不過,王長茂的判斷應該沒錯,這信很可能是哥倫比亞受害人家屬寫來的,而且百分之百是感謝信。我立刻意識到,這不是一封簡單的感謝信,里面更蘊含著很大的宣傳價值,如果我們把信翻譯出來,完全可以寫篇通訊報道報到市局去。我甚至敢預言,這篇報道鐵定會被市局監管處采用,甚至有可能被省廳監管總隊、公安部監管局采用。這可了不得,試想,一個普通基層看守所能有什么機會讓省廳甚至公安部關注?

我這么一忽悠,所長、政委都上了心,專門安排我寫這篇通訊。我已經想好通訊的名字了,就叫《一封來自哥倫比亞的信》。我先給宣傳科的李同打了個招呼,這方面李同很敏銳,知道其中的價值:“好好好,你們翻譯出來,先初步整整材料,我再幫你們推推,絕對讓你們看守所在全市人民面前露個臉。”

我問他:“你們宣傳科有西語系畢業的人嗎,幫著翻譯翻譯。”

“這你別想了,整個祥城市公安局都沒有。”

我馬上想到了唐利請來的那兩個西班牙專家,又給唐利打電話。

唐利問:“你咋知道人家是西班牙來的?”

“吳媚告訴我的。”

“看來你倆有戲,要不然她不會連我的商業機密都透露給你。”

我不想跟他談吳媚,繼續剛才的話題:“把那倆專家借我用用。”

“這兩個人可是高級人才,你們也得付出點兒代價。要不,把冷建強放了?”

“你趁早死了這心吧。”

“那你們得付費,人家是外國專家,總得表示表示吧。”

“你這么有錢,還用我們付費?”

“我的錢是我的錢。再說了,又不是你掏腰包,看守所的錢,你心疼個毛?”

“可我們看守所也不富裕啊。”

“這樣吧,付費就免了,安排人家參觀參觀你們看守所,再請吃頓飯不就完了?這對你們看守所也是件好事,往大里說,對整個兒國家形象都是件好事。老外不是一直攻擊中國的監獄沒人權嗎?咱就讓他們看看,我們到底有沒有侵犯人權。”

這倒是個好主意。回去我給所里一提,邱叢軍有點兒犯猶豫,專門向市局監管處請示。碰巧監管處一把手出了國,就是去考察外國的監所。主持工作的副處長管恩杰請示分管副局長,副局長說:“我們要以開放的心態對待這種事,你看,我們的處長能去參觀外國的監所,外國人就不能參觀我們中國人的監所?”

上頭一開綠燈,下頭就好辦了。邱所長安排辦公室精心組織管教、巡控和收押提訊三個大隊進行衛生大掃除,比迎接省公安廳長檢查還上心。為了迎接外國人的檢閱,所里甚至暫停了生產,大概是怕人家攻擊我們榨取在押人員的廉價勞動力。

兩個老外一個叫科斯特,一個叫瑪拉涅斯,他們對參觀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不過,全所一干人等對他們的興趣更大,畢竟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次貨真價實金發碧眼的老外來所里參觀。還有比科斯特和瑪拉涅斯更讓他們感興趣的——唐利派了吳媚陪同老外參觀,不管已婚的未婚的,都把眼睛直勾勾盯在吳媚身上,更別提那些長期被分泌過度的荷爾蒙折磨壞了的在押犯們。

老外把男區和女區都參觀了一遍,還在107室等幾個監室前站了一會兒,嘰里呱啦地說了一通,引得一室的在押人員都擠到門口看西洋景。參觀完,所里在食堂安排飯,受八項規定的約束,只能在這里招待他們了。

把老外送走后,年輕民警們都在議論吳媚,都說這姑娘好漂亮呀,也不知道有沒有對象了。國華問我:“是不是常給你打電話的那個妞?”

我說:“是。”

國華感慨:“人家送上門來你都不要,劉哥你太傻了。”

“你懂個屁。”

我給國華安排了一個活兒,把兩個西班牙人來所參觀時的所有錄像都給我留個備份。國華問我干嗎用,我說外國人來所里參觀,一輩子大概也只能碰著一次吧,留念。

晚上,吳媚給我發微信:“樹林哥,今兒我表現咋樣?”

我說:“看得我們所里人都流口水了。”

“你幫我參謀參謀唄。”

“參謀啥?”

“科斯特和瑪拉涅斯都說想和我交朋友,你說,我該答應哪個呀?”

第二天一上班,唐利就把翻譯稿發了過來,我徹底傻眼了。

這是受害人父親的一封措辭極為嚴厲的問責信,指責我們沒有權力剝奪任何人的生命,哪怕是一個殺人犯。他還表示要通過外交部門向我們提出嚴正抗議。我這才明白,國情不一樣,觀念不一樣。

我把翻譯稿交給邱叢軍,邱叢軍說:“這他媽的不是自找麻煩嗎?”

管恩杰對這事倒看得很開:“外交部接到的抗議多了,這種抗議就是個屁。這事兒從頭到尾就是一件屁事兒,樹林,這個屁就是你放的。”

下班回到家,我發現家里比往日干凈多了。母親說:“有個女孩兒來過,花了一上午把我們家收拾了一個遍,說是你請的鐘點工。”

“可我沒找過什么鐘點工啊?那女孩兒長什么樣?”

“不孬,看著挺順眼的。”

“那穿什么衣服?”

母親想了想:“紅衣服,牛仔褲……哦,對了,是長頭發。”

我心里一緊,別是吳媚吧?這是要逼婚的節奏啊。母親倒是很高興,林蘭和我離婚后,她早就勸我再找一個。我對母親說:“那女孩兒要是再到咱家來,你給我拍張照片。”

正說著,小天放學回來了。現在的小天不用天天接送了,倒是省了不少心。一進門,小天就拐進自己屋里寫作業,他的習慣是進屋就把門銷死。我看不慣他這樣,就過去敲門。

“干啥?”小天不情愿地把門打開。

“你把鞋換下來,我不是告訴過你嗎,進門得換拖鞋。”

“我在老家從來不換鞋。”

“那是農村,到了這兒就得換。”

“我要是不換呢?”

我就是不喜歡小天這種挑戰的語氣。也許在看守所里工作慣了,我對自己的意志受到“工作對象”的挑戰十分敏感。我瞪起眼睛:“必須換!”

小天不得不換了,換好又躲進屋里去了。母親做好了飯喊他來吃,小天那邊沒動靜。母親對我說:“你看你什么脾氣,本來小天回來情緒還正常,這下讓你鬧的。”

我說:“我就是想讓他改改原來的習氣。”

也許是成長環境不同,兒子的許多做派都讓我接受不了,我決心按我的要求改造他。前段時間,我給他定下了幾條規矩,比如每天要刷牙,進門換拖鞋,上完廁所無論大小便,必須沖水。受許五四的影響,我對一切有關廣云的東西都十分討厭。兒子的廣云口音太難聽了,但本地口音也好聽不到哪兒去,我就要求他說普通話。

生活習慣可以強制他改,口音卻比較麻煩。改不過來,兒子索性不和我說話了,只要我不主動找他,一天難得和我搭一句腔。這小子,真讓人頭疼。

不過今天有點兒奇怪。母親好說歹說把小天哄出來吃了晚飯,然后小天又回了自己屋。我以為他會像往常一樣,進屋就不再出來了,沒料到,等母親休息之后,小天主動進了我的臥室:“我想和你談談。”

“好啊。”我喜出望外。這種情況很稀罕,小天平常從不到我的房間,而且還是在剛剛發生沖突之后。我下意識地抽出一支煙來,看一眼小天,又放了回去。小天最討厭我抽煙。

“這段時間你一直讓我改這改那,我改得很費力,我不想在這兒待了。”

又是這個話題。我心里剛剛升起的一點兒希望的火星,馬上被當頭澆滅。“你要到哪兒去?”

“回廣云老家。”

我頓時怒不可遏:“廣云不是你的老家,你家在這兒!你是我兒子,是你奶奶的親孫子,不是什么狗屁許五四的兒子,狗屁周鳳蓮的孫子!”

意外的是,對我咒罵許五四和周鳳蓮的話,小天頭一回有了容忍度。“我也不小了,有些事你也得聽聽我的想法。”

我心里不住提醒自己壓住火氣,好不容易兒子來主動交流,別又鬧得不歡而散。“你的確不小了,可畢竟還沒成年,我得為你負責。當然,我給你定下的規矩多了點兒,你要不樂意,我們可以商量。但你想去廣云,那絕對做不到。”

小天咬了咬牙:“你要想讓我留下來,得答應我一件事,而且必須得辦。不然,我總有辦法跑出去。”

威脅的意思很明顯,我趕緊坐直了:“你說吧,只要我能辦到,只要不違法,我一定去辦。”

我以為小天想讓我為許五四減輕罪責。這我可以考慮,但有底線,那就是許五四無論如何也得付出點兒代價,他必須坐牢。

“我和奶奶有聯系的事兒,反正你也發現了,那我就明說了。”

周鳳蓮的情況我也清楚。許五四被抓,她孤身一人,日子過得肯定不咋樣,也許小天是想讓我資助周鳳蓮,這我也可以答應。

小天說:“我爸進去后,家里只剩下奶奶了,她沒人照顧,你得把她接過來住。”

我呆住了,小天這是讓我為仇人的母親養老送終。我又把煙掏出來點上,這回小天沒有表現出反感的樣子。我一口接一口地抽煙,屋里很快煙霧彌漫。

小天輕咳兩聲:“我知道你不愿意。但你不把奶奶接過來,我就離開這里,我說到做到。你再想想吧,明天早上我要看你的行動。”

小天出去了,重重地帶上了門。這哪里是“談談”啊,分明就是最后通牒。我心里掙扎著,想和母親商量一下,又馬上打消了這個念頭,母親決不會同意和人販子的母親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我寬慰自己,這事雖然荒唐,但至少能說明一點,小天孝順。這是好品質。

第二天,我和小天去接周鳳蓮。小天讓我在外面等著,他在屋里和“奶奶”嘀咕了將近一個小時。

來抓人時我沒工夫細看這處院落,現在有時間好好看看了。破舊的平房,低矮的墻頭,院里的老式壓水井,散養的幾只老母雞……這里就是兒子長大的地方。我無聊地站在院子里抽煙,看見兩個小孩兒在門口玩。我問他們這家的狗呢,小孩兒說有公安來逮人,給狗打了一針,狗睡了三天沒醒,睡死了。我心說,看來這過期的麻醉劑還真厲害。

周鳳蓮終于和小天一起上了我的車。我特意把兒子曾經用過的一些東西也帶了回來,包括他睡覺的鋪蓋和枕頭、喝水的杯子,還有一個破書包。這些東西可以讓他減少一點兒對這兒的思念。

回家的路上,我做好了母親和我翻臉的心理準備。實在是沒辦法啊,為了留住兒子,我還能怎么辦呢?

如我所料,母親看著素不相識的周老太太,沖我大發雷霆:“你腦子進水了?竟敢把人販子的娘接來住,他是你娘嗎?”

我說:“媽,你讓我怎么辦?不讓她來,兒子就要走。”

“兒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白活這么大了!孩子被人販子拐了,我們還要養活人販子的娘,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小天冷眼看著我們娘兒倆。周鳳蓮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小天對周鳳蓮說:“奶奶,你聽我的,只要我還在這兒,這個家就有你的地方。”

母親數落了我一下午,賭氣回屋睡了。小天將周鳳蓮拉到他屋里去了。五點多的時候,周鳳蓮從兒子屋里出來,進了廚房,看那意思是想做飯。可她剛來,東西放哪兒也不知道,我過去讓她歇著,我來做。我蒸了米飯,炒了兩個菜,然后叫幾個人出來吃飯。

這頓飯吃的,讓我心驚肉跳。

看完西班牙人在所里活動的錄像,我把冷建強提進了管教室。看得出來,冷建強很高興,被我提出來談話意味著有煙抽。由于唐利的原因,他自認為和我關系比較近,有時還敢和我開開玩笑。

許五四在室里時,和冷建強聊過自己的案子,冷建強知道我兒子的事兒。和冷建強談話時,我提到了我兒子,冷建強明顯以為這是我不拿他當外人,但我有我的考慮。

我跟他聊起小天的功課:“兒子的英語實在是太差了,他怎么不隨我呢?我上大學的時候甚至學了二外和三外。”

冷建強寬慰我:“那是因為你兒子還沒上道,上了道就好了。”

我隨口說了一句外語。這是我從相親節目《非誠勿擾》上學的,有個男嘉賓會用八種語言說我愛你,這是其中一句。

冷建強拍我馬屁:“劉隊,您懂的真多,連西班牙語都會。”

我故作驚訝:“你也會西班牙語?”

“會一點兒,不多。”

“那我剛才說的是啥意思?”

“是我愛你的意思。”

“你行啊,別說所里,就是整個兒祥城,會西班牙語的也不會超過十個,這里面你算一個,我也算一個。”我裝作很懂西班牙語的樣子,猛夸他。接著,我又說了一句西班牙語,雖然發音不太標準,但這句話我已經默念了無數遍了。我問他,“你知道這是什么意思嗎?”

冷建強遲疑了一下:“這句我沒聽懂,我會的不多。”

我仔細觀察他的眼神,是飄忽的,躲閃的。他沒說實話。緊接著,我就讓冷建強坐上了鐵椅子。冷建強哆嗦了一下,恐懼又迷惑。我的變化太快了,剛才還風和日麗,轉眼就暴風驟雨了。

“建強啊,科斯特和瑪拉涅斯讓我向你問好。”

“什么?你說科……什么涅斯?”冷建強眨巴著眼睛。

科斯特和瑪拉涅斯來所里時,我注意到他倆在107室前待了一會兒,用母語討論著什么,我總感覺這里有事兒。事后,我調看了監室和走廊的監控,又讓國華把他倆參觀這一路所有的視頻收集起來仔細分析,我懷疑兩個外國人用西班牙語向冷建強傳遞了某種信息。科斯特的一句話里有兩個單詞發音比較清晰,我記住了,上網查了一下,一個是桶的意思,一個是火的意思。老外為什么要強調這兩個詞呢?

冷建強已經沒法兒否認他懂西班牙語,但即使坐了鐵椅子,他也一口咬定和兩個外國人不認識。

送冷建強回室,我轉悠著來到了306,隔著鐵欄門,把許五四叫了過來。不在我的室里,許五四的日子好過多了,臉色也比以前滋潤了。我問他:“你的案子到什么階段了?”

出于回避的需要,許五四的案子我不便向羅治彪打聽,只能問許五四本人。許五四并不樂意就這個問題和我交流,但在看守所里,在看押與在押之間,民警具有絕對權威,許五四不得不回答我的問題。他說案子已經移送檢察院起訴了,檢察院也沒有退查。案件的進展比我想象的要快,真是要感謝羅隊了。

我告訴許五四:“我把你娘接到家里來了。這是小天的意思。你放心,我會好好對她。”

許五四愣了片刻,突然趴到地上給我磕了一個響頭:“劉隊,這輩子是我對不住你……”站起身來,他又吞吞吐吐地問,“劉隊,你和小天處得怎么樣……”

看來,他很關心我和小天的事兒。我冷冷地說:“我們處得很好,他現在已經把你忘了。”

許五四看著我的眼睛:“依我看,小天不會喜歡你,至少一時半會兒不會喜歡上你。你這種脾氣,太陰了,讓人害怕。”

“我再陰,也只有犯罪分子才怕,好人不怕。”

這次談話,我輸給許五四了。盡管表面強勢,但我心里是虛的,我和小天的關系,許五四看得很準。可我搞不明白,為什么許五四能覺出來兒子和我處不好呢?兒子為什么不喜歡我,卻這樣喜歡許五四呢?哪怕已經知道他是人販子。也許我應該多研究研究許五四,這比研究那兩個西班牙人強多了。

把周鳳蓮接到家里之后,兒子對我的抵觸情緒有所減弱,特別是我在母親面前經常維護周鳳蓮,兒子也有點兒愿意和我交流了。

我帶著兒子來火車站吃謝家包子,這是我們這兒的老字號。小時候,兒子最愛吃這兒的包子。現在,他也認為這家店的包子非常好吃,只是,對小時候我帶他來這兒的事毫無印象。吃完包子,兒子在擦嘴,我問他:“小天,你許爸爸是怎么樣一個人?”

這是我第一次稱許五四為許爸爸。看得出兒子有點兒意外:“我許爸爸可好了。”

他掀起衣服,肚子上有一道明顯的縫合線。我吃了一驚:“咋整的?”

“做手術。沒有許爸爸,我就沒了。”

我真有點兒慚愧,兒子回來這么長時間了,我竟沒注意到他肚子上的手術疤痕。

小天說:“急性闌尾炎。大半夜里,鄉下找不到車,爸爸背著我跑了十幾里路,才把我送到醫院。我進了手術室,爸爸都累暈過去了。”

我點點頭。盡管有點兒不情愿,但我不得不承認,除去拐走小天這一點,許五四對小天還是不錯的。

“比你強多了。”小天冷笑。

說實話,本來我的姿態已經軟下來了,但兒子嘴角的那個笑又刺激了我。這證明了我在他眼里的不堪。我問兒子:“哪點比我強?”

“你這個人太陰太復雜,不如我爸單純。”

“他單純?他單純能去拐別人家的孩子?”

小天說:“你別這么恨爸爸。我都聽奶奶說了,是你當初沒看好我,只顧自己下棋。我被拐的第一責任在你,不在爸爸。”

“你放屁!”我感覺自己的聲音像刀子一樣,帶著利器破空的尖嘯,劈向兒子的臉。

吳媚過來的時候濃妝艷抹的,化得像個鬼。見我皺眉頭,她反而對我嗤之以鼻:“這是舞臺妝,懂不懂?老土。”

“你是去見我前妻,又不是去演戲。”

吳媚一句話就把我問住了:“誰說我不是去演戲?”

林蘭一直不相信兒子找到了。我帶著小天去了好幾趟,她就是不肯認兒子。我害怕小天的對抗情緒也上來了,那就更不好處理了。吳媚說她有辦法,讓我聽她的指揮。

我們打車的地方緊挨著一家KTV,途中,出租車司機老是從后視鏡里偷窺吳媚。吳媚裝傻,當不知道。開著開著,司機忍不住了,對吳媚說:“干你們這行收入挺高吧。”

吳媚說:“還成。”

司機又問:“一個月能掙多少錢?”

“兩三萬吧。”

我對小天說:“你倒是喊一聲媽呀。”

司機吐了吐舌頭:“掙得真多。干活兒的時候會遇到警察嗎?”

吳媚忍住笑:“經常遇上。”

“想和你商量個事兒……”司機吞吞吐吐,“下一個排上我吧,賓館你選,車里也行。”

媽的,司機把我當嫖客了。吳媚說:“我這樣的高級貨,你玩不起。”

下了車,我對吳媚說:“為什么你老讓人感覺你不是正經女人呢?”

“是不是正經女人,可以通過外貌判斷嗎?再說了,瞧你那鯊魚樣兒,你要是長得正經,也不至于被人當成嫖客。”

“我被人當成嫖客,是因為你被人當成小姐!”

一路斗著嘴,我們到學校接出了小天,然后直奔精神康復中心。進了病房,我向林蘭介紹了吳媚,濃妝艷抹的吳媚讓林蘭很有好感。

吳媚說:“林姐,你還記得我嗎?我是幼兒園的老師,教跳舞的,你兒子跟我學跳舞。”

這事是我之前告訴吳媚的,她才想出了這么個主意。林蘭高興壞了:“對,我記得,我兒子幼兒園的老師就是跳舞的,長得可俊了。真是你?”

“當然,不是我是誰?你兒子小天就喜歡跟著我跳舞。”

為了讓林蘭相信自己就是舞蹈老師,吳媚竟然現場跳了一段芭蕾。跳得太難看了,還差點兒把腳給崴了。但說實話,為了小天,她不怕出丑,把我感動壞了。

林蘭問:“我兒子找不著好長時間了,是不是又到你那里跳舞去了?”

吳媚說:“他就是找我去了,現在正在學跳舞呢。小孩子跳舞會長高個兒,你兒子跳著跳著就跳大了。”

“我兒子長多高了?”

吳媚比畫著:“個子比我都高了。”

林蘭不太相信:“真的?”

“不信你自己看。”說著吳媚沖我一使眼色。

我立馬就把兒子從房門外拉了進來。林蘭看著小天半信半疑,小天也愣著,像根木頭似的,急得我真想跳腳。我對小天說:“你倒是喊一聲媽呀。”

小天說:“她不認我,我怎么喊?”

林蘭說:“你要真是我兒子,就給我跳一段舞看看。”

吳媚示意小天裝裝樣子,但小天就是不肯:“我真不會跳那玩意兒。”

林蘭的臉色變了,一把把床頭柜上的茶杯推到地上:“騙子,都給我滾!”

萬沒想到,準備了那么半天,眼看著有希望了,卻毀在小天手上。我能說什么呢?小天對他媽沒有一點兒印象,沒感情基礎,這聲媽無論如何也叫不出口。我灰溜溜把小天送回學校,又匆匆忙忙往單位趕。

下午所里召開民主生活會,會議剛結束,駐所武警中隊的中隊長過來了,向邱所長反映了一個重要情況。最近經常有一個老太太在看守所的墻外轉悠,有時候晚上也來。白天還好說,晚上視線不好,武警怕有意外情況,再引起事端。邱所長很重視,馬上安排人去了解情況。

結果很快反饋回來了,邱叢軍對我說:“是找你的。”

我一聽就傻了,怎么會是找我的?邱叢軍說:“老太太說認識你,你出去看看吧。”

王長茂在旁邊打趣:“樹林,你不會又捅什么婁子了吧。”

奶奶的,怎么現在我一攤上事兒,人人都往我捅婁子上想?國華說:“劉哥,我陪你去。”

我和國華繞到外墻時,女子監區的伍晶晶正在和老人拉家常。見我來了,老人對伍晶晶說:“我找的就是他。”

原來是周鳳蓮。我知道她不是想找我,她想看她的兒子許五四。我對伍晶晶說:“小伍,你忙去吧,這是小天的奶奶。”

伍晶晶走時看了國華一眼,國華的臉馬上紅了。我知道國華喜歡伍晶晶,趕緊給國華創造機會。男女監區的管教平時見面機會少,過這個村沒這個店,我對國華一努嘴:“你送晶晶回去。”

國華還有點兒不好意思,伍晶晶倒是比他大方:“走啊。”

看他們走遠,我對周鳳蓮說:“大老遠的,你怎么跑這兒來了?我不是早告訴你了嗎,案件偵查階段不允許家屬探視。而且這樣也太危險了,武警發現可疑情況會開槍的!”

周鳳蓮手上拿著一串佛珠,不停地捻著。“我沒說見他,就是來這兒念叨念叨我兒子。”

我心說,你就是把那珠子轉爛了,許五四也逃不脫法律的懲罰。

第六章

母親是如何想通讓周鳳蓮住過來的,她一直沒跟我說。母親信命,命中該有的,趕也趕不走,命中不該有的,就是跪下求也求不來。也許正是這種樸素的認命說,讓母親最終接受了現實。

周鳳蓮喜歡看電視,一屋人在一起,只要有她在,遙控器是落不到別人手上的。周鳳蓮總會問小天想看什么,小天看什么臺她選什么臺。如果沒有小天喜歡看的,她就選自己喜歡看的臺。我母親一直喜歡看農村劇,但有周鳳蓮和小天,她基本上就和農村劇絕緣了。

電視上曾經播放了一條新聞,說某地一警察酒后到小賣部滋事,開槍打死一孕婦。周鳳蓮的話匣子就打開了,說警察堆里沒好人哪,憑什么就把人家孕婦打死了,還是不是人。母親當然明白周鳳蓮意有所指。對一般的牢騷,母親可以只當沒聽見,但涉及到我,她不能再裝聾作啞了。母親說:“說警察不是人,人販子是人不?要我說,警察能把人販子抓起來,就是好人。那些人販子,害得人家家破人亡,槍斃一百回也不夠。”

兩個人都在指桑罵槐,小天發話了:“說什么說,還讓不讓人看電視了?”

我留意過小天對待這兩個奶奶的態度,有一點值得肯定,他在盡力防止母親和周鳳蓮之間發生沖突,盡管內心里偏向著周鳳蓮。這也不能怪小天,誰讓他和周鳳蓮處的時間長呢。許五四沒老婆,在小天的成長過程中,母愛一直缺位。我突然想到,也許只有把小天缺失的母愛找回來,才能真正改變小天。

吳媚經常到家里來打掃衛生,周鳳蓮看出端倪,吳媚根本不是什么鐘點工,她完全是奔著“老板娘”的角色來的。以我的條件,怎么能吸引吳媚這樣的女人呢?由此周鳳蓮斷定我有錢,她甚至唆使小天打聽我有多少存款,小天當然不會理睬。周鳳蓮常對小天說:“后媽沒一個好的。你看劉樹林找的這個,花枝招展的,是不是正經人啊?”

好在小天對吳媚的接受度還是可以的:“奶奶,你別這樣說吳姐。”

周鳳蓮對吳媚很抗拒,堅決不讓吳媚碰他們的房間。我怕吳媚受不了這個氣,對她說:“你還是別來了,出了力,再找氣受,不值得。”

吳媚說:“我愿意還不成嗎?”

這個吳媚真的越來越讓我感動了。而且,這種感動還在繼續著。

林蘭長期病休,一點兒也沒有恢復的跡象,她的單位不想再背這個包袱了。為了能保住林蘭目前的位置,保住她的工資,我不得不去求她單位的一把手王守善。吳媚說我這人一開口就得罪人,怕我弄巧成拙,非要跟我一起去。

到了王守善家我就后悔了,王守善色迷迷盯著吳媚的眼神讓我很不舒服。聊天時,王守善提到他和我們看守所的王長茂是親戚,我心說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都不是什么好東西。看著墻上的掛飾和字畫,我推斷出了他的愛好,厚著臉皮一通吹捧,吳媚在一旁幫腔。王守善特意取出一些藏品讓我們欣賞。“這些都是朋友送的,我平時就喜歡這些玩意兒。”

這分明是在公然索賄,看來林蘭工作的事兒,不出點兒血是不成了。吳媚突然對我說:“樹林哥,說好要帶來的那東西你怎么給忘了?”

我愣怔片刻,馬上意識到吳媚還有下文,就順著說:“你看我這腦子,真忘了。”

吳媚說:“王局,樹林有個玉煙嘴,老輩傳下來的,據說是清朝的物件,還是和田玉,可咱家沒人懂這個。來前就聽說您喜歡收藏,說好拿來請您鑒定一下,結果走時一忙就給忘了。改天讓樹林專程送過來,您給過過眼,開開光。”

我明白,肯定是吳媚有這么一個煙嘴,這下保不住了。之后,王守善問起吳媚的情況。進門時我向王守善介紹她是我姨妹,王守善便問吳媚有沒有對象。吳媚說沒有。王守善說:“小吳啊,你這么漂亮,還沒有男朋友,一定是眼界太高了。你放心,你的事包在我身上。”

“多謝王局長費心,不過……”吳媚瞥了我一眼,“如果我姐的工作保不住,我這輩子就不嫁人了,我留下來照顧她。”

我的心一陣悸動。為了林蘭的事,吳媚幫著我跑前跑后,當成自己的事兒辦,人家能圖啥呢?但我對唐利滲入我和吳媚的感情總是有一絲不舒服。正是這絲不舒服,讓我一直有種警惕之心。

王守善看吳媚的眼神,總是讓我隱隱有些不安。可為了林蘭,我還得繼續和這老色鬼打交道。更讓我膩歪的是,王長茂居然也敢在我面前顯擺了。

這天我剛接了班,正等著國華來,卻見王長茂進來了。王長茂說:“國華有事,我替他班。”

王長茂通過監控看了看他包的室,許五四等人正在鋪板上打牌。王長茂對著喊話器沖室里吼:“許五四,你是怎么管的,讓他們都給我從鋪板上滾下來!”

王長茂竟然讓許五四干上了一鋪。看來,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呀。王長茂突然對我說:“樹林,你昨天晚上到守善局長家里去了?”

我吃了一驚,他這么快就知道了,肯定是王守善告訴他的。他在王守善面前大概不會說我什么好話。我說:“對,是我前妻的事想求王局幫幫忙。”

“依我看,林蘭這事不好辦,王局想幫你也有很大顧忌,你想想,畢竟全單位的人都看著呢。雖然單位不能因為職工長期有病就把人開了,但畢竟是個大負擔,人家想甩包袱也情有可原。”

在我面前,王長茂一下挺直了腰桿子。我求的明明是王守善,就好像是我求他一樣。他擺譜也明顯擺錯人了。但我只有唯唯諾諾:“這我理解。可是,我也得爭取一下不是?”

給點兒陽光就敢燦爛,王長茂一本正經地點點頭:“明天守善局長來所里,你好好表現一下。”

早晨換了班,我回值班室里迷糊一會兒就起來了。今天看守所舉辦對外開放日活動,市直各部門的一些領導和工作人員來所參觀,接受警示教育。王守善也在其中。

邱叢軍致歡迎辭,感謝各位領導對看守所工作的關心和支持。看得出來,這些人對高墻內的生活十分好奇,都有點兒迫不及待了。邱叢軍一邊引導著眾人參觀,一邊活躍氣氛,說所里剛收進來一批老鴇,經常到娛樂場所去的干部,說不定能被認出來。大家一陣哄笑。

首先參觀的是男監區,聽說林憲彬等職務犯罪人員都在這里關押著,眾人騷動起來,都想看看那個曾經在祥城赫赫有名的人物押進來會是個什么樣子。參觀完男區,正要往女區那邊去時,王守善過來跟我打招呼。林蘭的事兒還沒個眉目,我不得不好好伺候。王守善對我說:“能不能把手機給我,單位有個事我突然想起來要安排一下。”

外來人員進監區不許帶手機,這次由我負責收集和保管。礙于規定,我只好說:“王局,所里有規定,手機暫時不能給您,只好委屈您用我們的值班座機打了。”

這時,隊伍已經進女區了,一個小青年老遠喊:“王局,快點兒跟上大家。”

王守善沒理他:“還是你們這里管理嚴格。沒關系,能打電話就行。”

他開始煲電話粥,安排辦公室的人起草一份講話稿,啰啰嗦嗦講個沒完沒了。眼看著參觀隊伍走進女區看不見人影了,我提醒他:“王局,你們的人又催你了。”

“好好。”王守善連連點頭,可電話就是不放下。

值班室里的老姜聽得不耐煩,悄悄把電話線拔了,王守善竟然還舉著電話說了五分鐘,讓我們幾個目瞪口呆。等隊伍從女區返回來,王守善才掛斷電話。參觀隊伍走后,老姜偷笑:“這小子有問題,明擺著不敢進女區嘛!”

晚上回到家,吳媚也在,剛剛幫我媽收拾好屋子,正準備一起做飯。我悄悄問她:“你那個白玉煙嘴什么時候貢獻出來,今天我可又見到王守善了。”

吳媚撅嘴:“這可是我的東西,你白要啊。”

“不是你說的嗎?”

“我改主意了。”她指了指客廳沙發上的坤包,“看見沒有,人家送的。”

我扭頭看了看,對這類東西我不太懂,但看外觀,好像是個高檔貨。“誰送的?”

“你認識。”吳媚拿出手機,讓我看她的微信。上面有三百多條,都是同一個號碼發的,那號碼我也熟悉。

吳媚被人瞄上了,以她的顏值,這不稀罕。現在包送來了,性質就不一樣了。據說王守善就喜歡給女人送包。這是一種試探,如果接受了,就表示愿意被包養。王守善經過三百多條的信息轟炸,現在給吳媚送包了。

林蘭的事兒其實不是事兒,但王守善就是拿捏著,不給我個準信兒。因為他看上吳媚了。我點上煙:“你想怎么處理這事?”

“樹林哥,我是不是給你出難題了?我就是怕直接拒絕會壞了嫂子的事兒,一直吊著他呢。這個包你來處理吧。”吳媚放下包,進廚房幫母親干活兒去了。

母親在廚房里招呼我:“樹林,過來幫忙,晚上吃韭菜餃子。”

我說:“晚上唐利安排了個場,我去當陪客。”

母親有點兒失望,但一聽是唐利安排的場,又感覺我得去:“那你早點兒回來,餃子給你留著。唐利這個人哪,真是有本事,俺們老家的年輕人沒幾個混出頭臉來的,數第一的就是這個唐利了。”

吳媚說:“樹林也不差,是神探。”

吳媚可真會哄人,使勁兒在母親面前夸我。

市局監管處副處長管恩杰給我打電話:“方便到市局來一趟嗎?”

作為上級領導,管恩杰的口氣是商量式的,我估摸著他有事找我幫忙。我在看守所,唯一能幫上別人忙的也就是在押人員的事兒了。

到了管恩杰的辦公室,閑扯了一會兒,管恩杰問起林憲彬的表現。這是他第二次過問了。我詳細匯報了一下,還特別提到了他曾賄買線索的事。管恩杰說:“樹林,你知道林礦長是誰的關系嗎?”

林憲彬的關系多了,我不知道管恩杰指的是誰。管恩杰說:“是蔣書記的。”

我馬上想起了唐利辦公室里的那張照片。管恩杰說:“咱公安系統好幾年沒動過人了,你這回得動動,蔣書記能說上話。”他從抽屜里抽出一張A4紙,“這個,你想辦法交給林礦長。”

我看了一眼,那上面只有幾個字:“于杰,35,程大頭,105。”

我看不懂是什么意思,但是給在押人員傳遞信息,一旦形成串供等行為,會被追究法律責任的。“管處,這不太好吧……”

“這是上頭的意思,跟你沒關系,你只管執行就是。”我明白,這個上頭,就是蔣明洲。

回來后,我挖空心思琢磨那張A4紙上的幾個字到底是什么意思。通過人口信息系統搜了搜這個于杰的資料,全市叫這個名字的有五十多人,各個年齡段、干什么的都有,看不出什么頭緒。我又搜了一下三十五歲左右的,有三個,一個是中學教師,兩個是農民。會不會哪個案子的受害人叫于杰呢?繼續查了查,本地刑案受害人也沒有叫于杰的。至于程大頭是誰,更無從查證了。

我知道和林憲彬同時被抓的還有一個副礦長和兩個煤炭經銷商,但他們是被異地關押的,不在我們所,難道這是關于他們的信息?我想起了邱叢軍的囑咐,他專門安排將林憲彬放到我的室,就是為了防止串供,萬一出了事,我如何向他交代?毫無疑問,管恩杰給我出了一道大難題。

我專門找林憲彬談了一次話,閑扯中,裝作無意間提到他的同案,想了解那三個人的情況,結果他們和于杰、程大頭什么的根本對不上。猶豫了三天,我還沒有把那張紙交給林憲彬。管恩杰給我打電話:“樹林,林憲彬的事你們所里肯定專門安排過,你要是有顧慮就算了,不過……”

他接下來透露的內容,對我確實是個誘惑。據可靠消息,市局局長牛玉國快內退了,蔣明洲有可能接任。以前我確實沒想到蔣明洲居然有競爭公安局長職位的實力。雖然在唐利辦公室里看到過蔣明洲的照片,我也并沒太往心里去。政法委副書記在體制內是個很尷尬的角色。正職書記是市委常委,但副書記不值錢,資源和權力都非常有限。而公安局長手握重權,是一方大員,蔣明洲如果能當上公安局長,說明他的能量的確不小。如果我替他辦了事,再加上唐利的那層關系,我重回刑警隊的愿望很可能變成現實。說實話,我動心了。

幾天后,所里通知,市局監管處領導來所檢查指導工作,所領導安排巡控、管教、收押提訊、辦公室等部門分頭打掃衛生,整理臺賬迎檢。監管處帶隊的領導八成是管恩杰,這次來估計也有繼續給我施加壓力的意思。目前我還沒把那張A4紙給林憲彬看,但我不知道自己能堅持多久。我真的太想回刑警隊了。

邱叢軍進管教室的時候,我假裝低著頭拖地,沒敢跟他打招呼。我沒臉面對他。當初收押林憲彬,他對我提的第一條要求就是不能形成串供。可眼下,我可能要辜負他了。

才收拾完畢,管恩杰帶隊來了。檢查組要抽查部分監室,所長、政委陪著管恩杰查到107室時,林憲彬在里面大喊:“領導,我要舉報犯罪線索!”

他將一封舉報信交給了管恩杰。我心里微微一驚。舉報信的內容我不知道,但我想八成和那張A4紙上的內容有關。看來,管恩杰對我失去了耐心,找別人干這事了。我相信這種事有人巴不得替他做呢,比如王長茂。也許,我就這么解脫了?

把心事放下,人也輕松了。周末,我準備開車拉著吳媚去兜兜風。吳媚建議帶上我媽和小天。可小天說,如果奶奶不去,他就不去。沒辦法,我只好把周鳳蓮也拉上了。我和吳媚坐前頭,母親、小天還有周鳳蓮坐后頭。看得出來,小天和周鳳蓮也很有興致。

車開到翠湖,我停下來歇歇。剛點上一支煙,兒子拍我肩膀:“你不能抽煙。”

我今天心情不錯,就跟他商量:“好兒子,我只抽一支,你看車窗我都打開了。”

“不行,你不能只顧你自己,也得想著別人。”小天一把推開車門,對周鳳蓮說,“奶奶,下車。”

周鳳蓮也覺得有點兒過分,對小天說:“別和你爸這么說話,就讓他抽一支吧。”

“他抽我就不坐他的車。”

我的火一下上來了:“我抽支煙怎么了?怎么就自私了?”

“還說不自私?奶奶肺不好,受不了煙味。只有你和我的時候,你怎么抽都成,我不在乎。只要你影響到奶奶了,我就要說你。”

“許五四也是個煙槍,他怎么能抽呢?”

“爸爸從來不在家里抽。”

吳媚把我的煙奪了過去:“你別抽了,不抽死不了,省得烏煙瘴氣的。”

我悻悻地說:“一口一個爸爸,叫得怪親,你什么時候叫我聲爸爸啊?”

“就沖你今天這樣,你就不配!”

“你再說一遍!”也不知為什么,和兒子說話,三句兩句就吵起來,這些天好不容易緩和一些的關系立馬又緊張了。

我的臉色把吳媚嚇壞了,她趕緊對我母親說:“阿姨,您說說他。”

“你這脾氣還是這么倔,就不會讓著孩子點兒,孩子不讓你抽你就別抽。”母親雖然這么說,但看得出來母親對小天也有點兒來氣,哪有對親爹這么說話的?

我的一支煙壞了全家的好心情,兜風也沒意思了。好不容易把人都送回家里,吳媚怕我再和兒子吵起來,讓我送她回家。路上吳媚說:“今天你和小天都有錯,你們倆,就是兩頭倔驢,可偏偏拴一塊兒了。”

監管處剛檢查完工作,政工考核組又來了,帶隊的是局黨委委員、政工室主任霍正啟。霍正啟和羅治彪是警院同學,聯系一直比較緊密,以前在刑警隊的時候,羅治彪請霍正啟喝酒,經常叫上我作陪。

檢查完的當天晚上,羅治彪給我打電話,說他請了霍正啟,讓我也過來,地點就在刑警大隊的食堂。羅治彪請客的目的,和組建禁毒大隊有關。他說:“霍主任,禁毒從刑偵里分出來是全國的大趨勢,更是部廳的要求,你看人家綜合情報部門,三年時間全國遍地開花,縣級公安機關都批了情報中心。我們禁毒搞了這么多年都沒有形成體系,獨立出來還不知要到猴年馬月,你們政工領導得多關心關心我們。”

霍正啟說:“我也想分,可我當不了家呀。體制、機制的問題關鍵是上邊,上邊不推底下誰也拱不動。”

酒過三旬,羅治彪問了個比較敏感的問題:“牛玉國到點了,都傳著新局長要從政法委調過來,是不是真的?”

這段時間局里人心浮動,問霍主任的絕不止羅治彪一個。霍正啟笑著說:“老羅,你問我我問誰去?”

“你們都是在局長身邊服務的,不問你問誰?”

“傳言不一定準,程軍也有可能。”

程軍是市政府副秘書長兼安監局局長,近年來祥城風頭最盛的年輕干部。此人的背景十分了得,他的岳父曾是退休的老市委書記。加上程軍也是公安出身,曾在與我們祥城相鄰的梧山縣擔任過公安局副局長,熟悉公安業務,說起來比蔣明洲還有優勢。

霍正啟明早還要到省廳開會,這頓飯很快就結束了。羅治彪似乎還不太盡興,拉著我來到一處小地攤接著喝。他向我透了透自己的想法,等新局長過來后,別管是蔣還是程,就把我要過去。按我們這兒的慣例,刑警大隊長有很大的概率成為黨委委員,整好了能干上副局長。羅治彪如果能上去,對我當然是件大好事。

羅治彪說:“禁毒從刑警分出來是遲早的事兒,現在沒條件,再過個三五年就難說了。你的眼光要長遠一些,要有干禁毒大隊副大隊長,甚至大隊長的心氣。”

過了沒多長時間,檢察院的人又提審了林憲彬兩次。回來后,林憲彬情緒不錯,這意味著他的事正朝著有利于他的方向發展。在一次談話中,我旁敲側擊地問了一下舉報線索的事。我待他不錯,而且他一直以為我是他那條線上的人,有些事也不瞞我。他向我透露,于杰是為市內多家煤礦生產雷管等民爆產品的一家企業的老總,程大頭是程軍的外號,“105”指的是程軍的辦公室,“35”是三十五萬元的意思。

我明白了,于杰通過行賄程軍獲得了民爆產品的經營權。毫無疑問,林憲彬的舉報將對程軍的前程產生重大負面影響。而蔣明洲對林憲彬的本意也只是利用而不是照顧,他的最終目的是整垮程軍。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自己差點兒讓蔣明洲當槍使了。

我現在還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已經陷入了蔣明洲和程軍的權力斗爭漩渦里。管恩杰毫無疑問是蔣明洲的人,他把那張A4紙給我了,我沒拒絕,紙上的內容我也看到了。盡管我沒有給林憲彬傳話,可林憲彬遞舉報材料的舉動,無疑表明他已經得到消息了。如果最終結果是蔣明洲勝出,明擺著我沒幫他的忙,他不會對我有什么好感;如果是程軍勝出,我的麻煩更大——誰會承認幫助程軍的競爭對手給林憲彬傳話?這個黑鍋八成要由我來背。

夜里,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本來我以為,管恩杰找了別人給林憲彬傳話,就沒我什么事了。可事情并不是我想的這么簡單。依現在的情況看,不論誰當上這個公安局長,恐怕都沒有我什么好果子吃。

既然睡不著,我干脆起來,給吳媚打了個電話。吳媚的聲音有些慵懶,也有些沙啞:“樹林哥,什么事兒?”

“沒事兒,就想找你聊聊。”

“你等著,我去洗把臉。”

過了一會兒,吳媚重新拿起了電話。我問:“你感冒了?”

“沒,就是嗓子不舒服。你有心事了?”

“嗯。”

“家里的事兒還是單位上的事兒?”

“單位上的。”

“還以為你又和小天生氣了。你在哪兒呢?”

“家里。”

“這么說話也不方便,要不你到我這兒來吧。”

放下電話我才發現,已經夜里三點多了。猶豫了一下,我還是悄悄出了門。其實,我知道吳媚也出不了什么主意,可就是想找人說說。最近這段時間,我真是有點兒心力交瘁的感覺。家里的關系超乎尋常的復雜,以小天為中心,兩個相互仇視的老人,一個誰也不待見的我,還有一個特殊的在押人員許五四——雖然他被關在看守所里,卻是我家所有矛盾的根源;單位里,我也面臨站錯隊的窘境,更糟糕的是,這個隊仿佛無論怎么站都是錯的,連棄暗投明的機會都沒有……

小區門口有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藥店,我打算給吳媚捎點兒潤喉的藥。藥店里空空蕩蕩,只有個女營業員,問我要買什么。我一下子想不起藥名了,撓撓頭:“那個……叫什么來著?”

女營業員拿了盒安全套給我:“十五一盒。”

“哦不是,我要金嗓子喉寶。”

“十二一盒,一共二十七。”

第七章

吃完飯,母親收拾桌子和餐具,周鳳蓮在擦地。

“小天,你來幫我刷刷碗。”母親在廚房里喊。

小天正在看電視,母親又喊了一遍他才聽見。“我昨天不是剛刷了嗎?”

小天回來后,母親一直沒讓他干過什么活兒。小時候,母親常讓我干,我從小就會做飯和料理家務。母親的理念就是小孩兒要有自理的能力,長大了有好處。看來,母親也打算讓小天多鍛煉鍛煉了。

母親說:“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多干點兒虧不著你。”

周鳳蓮聽著不樂意了:“孩子還小,什么都叫他干,那還要我們干什么?”

“小天也不小了,這個年紀解放前都快當爹了。干干家務沒啥,這是為他好。”

“現在又不是解放前。你要嫌累,盡管放著,我來。”

面對周鳳蓮的袒護,母親就是想堅持一下:“小天,你過來。”

“奶奶說不要我干。”

“我也是你奶奶。”

“我不想干!”小天的嗓門兒大得能捅天。

我沖小天瞪眼:“怎么和你奶奶說話呢?讓你干你就干,你奶奶還不能支使你咋的?”

“我在爸奶家里從來沒干過活兒。”這段時間,小天發明了一個詞——“爸奶”,用來指稱許五四和周鳳蓮,但明顯把正牌的爸奶排除在外了。

對母親最有殺傷力的就是小天的態度,隱忍的母親一邊刷碗一邊抹淚:“你這么大了,讓你干點兒家務怎么了?”

我強壓著火氣:“小天,孩子多干點兒家務不是壞事。從小就能自理,自己照顧自己多好?你看你爸我,像你這么大時早就獨立了。”

小天說:“你是你,我是我,我的想法和你不一樣。你們這樣強迫我有意思嗎?”

“行了,你們都別說了,我干就是了。”周鳳蓮進了廚房,小天一拍屁股回屋了。

快睡覺時,母親到了我屋里:“不讓你把周鳳蓮接來,你偏接。這下好,他倆一條心,什么話都聊,什么事有商有量,拿我當空氣。你忙,顧不上這些。可你知不知道,在這個家里,顯得我像外人似的。”

母親天天在家,對家里氛圍的體味比我要深得多。當初做這個決定時,我忽視了周鳳蓮對小天的影響。現在她和小天住一個屋,有她在,兒子就有了情感的依托,和我們的距離就更遠了。

母親的意思是將周鳳蓮送走,有周鳳蓮在,小天根本不能融入這個家。我當然同意她的想法,可是,小天會同意嗎?

第二天,我找小天談了一下。當然,我說得很委婉:“小天啊,雖然你周奶奶來了咱家之后,對你很照顧,但她畢竟不是我們家的人,我感覺她老待在我們家也不合適,你說是不是?”

我這么說,等于承認了周鳳蓮是他奶奶的身份。兒子卻低著頭聚精會神寫作業,根本不睬我。我只好提高嗓門兒又說了一遍,兒子說:“這么大聲干嗎?你的意思我早就明白了。”

“你明白那就更好。”

“我就一句話,她在我在,她走我走,你看著辦吧。”

第二天早上,我開車到了單位,還沒下車,國華的電話過來了:“劉哥,你從市政府門前過的時候,發現什么沒有?”

“沒有。”我以為他說的是上訪的。

“那可能是都清理了。”

國華告訴我,一夜之間,林憲彬的舉報信貼滿了市委市政府的辦公區和宿舍區,整個兒祥城市炸鍋了。

蔣明洲和程軍的斗爭白熱化了。這事對程軍的打擊力度是空前的,看上去,蔣明洲勝券在握。不過,這也是把雙刃劍,林憲彬是個失去人身自由的在押人員,他的舉報信是怎么貼出來的?

市紀委很快介入,市局監管處副處長管恩杰被帶走調查。監管處是看守所的業務上級,上級出了事,所里議論紛紛,我心里更是忐忑。

周五集體學習,大家沒心思念文件,都在討論管恩杰被查的事。因為還沒有結論,領導們都比較謹慎,所長、政委先后表態:不信謠,不傳謠,相信上級,相信組織,干好工作。

國華悄悄問我:“劉哥,管處長的事兒會不會涉及咱所里,畢竟林憲彬在咱所押著呀。”

我故作鎮定:“應該和咱所沒關系吧。林憲彬的舉報材料不是直接交給管處長了嗎,又沒交到我們手里。”

沒多久,紀委的人來所里調查林憲彬。我是林憲彬的包室民警,全程跟著。林憲彬沒交代有人給他傳遞消息的事,只說以前知道于杰的行賄行為,現在想起來,就舉報了,是管處長直接受理的舉報。

紀委的人走了,我把高升提了出來:“這幾天室里有什么動靜?”

他連說了幾個人的情況,但我想聽的卻是林憲彬的事。高升當然不可能知道我的想法,又說冷建強吹牛認識女區的犯人。我沒心思聽這個,直接提醒他:“林憲彬呢?”

高升說:“也沒什么事,就是最近提審他的人多了,好像膽子也大了。我出來時他讓我給你說一聲,想吸煙。”

這有點兒出乎我的意料,他竟公然向我要煙。我當然明白林憲彬膽壯的原因,他感覺我和他是一條線上的螞蚱。他有點兒想多了,但我不打算點破。

我又提出林憲彬談話。

“你想抽煙?”

“想。”

“我要是不給你呢?”

“你會給的。”

我讓林憲彬坐上了鐵椅子:“我身上沒帶煙,你等會兒,我給你找煙去。”

我去了巡控室,國華也在,正和魏群閑扯。國華今天值管教班,我提人談話當然逃不過他的眼睛。找了個機會,他小聲提醒我:“林憲彬身體不好,你最好別這樣搞他。”

我說:“不礙事,就是讓他反省反省,這小子敢跟我挺腰子了。”

林憲彬坐了一個小時,我拐回來了,把煙給他點上。他抽著煙,低著頭不說話。我也不說話。煙霧很快把我們倆淹沒了。

我不知道林憲彬在想什么。裝著管恩杰紙條的塑料袋就在我的上衣內兜里,我已經打定主意,如果紀檢部門找到我頭上,那就實話實說吧。有這張A4紙,我應該是能說清楚的。至于會不會得罪了未來的公安局長,也管不了這么多了。人的命,天注定。不是隨便哪個人都可以靠站隊上位的,至少我不行,我的修行還不夠。

最先注意到林憲彬有情況的是巡控魏群,巡邏經過我的室時,里面一陣騷亂,距林憲彬提審完畢回到室里只有半個鐘頭的時間。

我打開監室的門,林憲彬弓著身子倒在鋪板上,腿在抽搐。他的冠心病犯了。所醫田建法也趕了過來,查看了一下林憲彬的情況,對國華和我說:“情況不好,所里沒有搶救條件,快打120!”

林憲彬在醫院的搶救室里掙扎了兩個鐘頭,最終無力回天。

在押人員死亡是天大的事兒,局里和檢察院迅速介入。整個兒事件的處置過程受到了嚴格審查,所有當班民警都被調查了一遍,林憲彬所在的107室和一區管教室一個月內的監控視頻都被拷走,以確定他是否遭到了虐待。

經尸檢,林憲彬體表無外傷,系冠心病突發搶救無效死亡。所里經過調查,認為看押和處置工作沒有瑕疵。駐所檢察室的楊主任在調查我時,將重點放在了林憲彬發病前我提他談話的細節上,這幫人真是火眼金睛啊。

楊主任也是桿大煙槍,邊抽邊問我:“你讓林憲彬坐鐵椅子了?”

“坐了。”這事有監控,不容我否認。

“為什么?”

我說:“紀委的人來查,林憲彬心情不好,這意味著他想通過舉報立功的事兒黃了。我和他談話時,他說想抽支煙,我想如果能緩解緩解他的心理壓力,抽支煙也不為過。當時管教室只有我一個民警,為了安全,我出去找煙時就讓他坐了鐵椅子,一方面,可以保證他無法做出危險的舉動,另一方面,也讓他冷靜冷靜。在我們管理的過程中,讓在押人員坐鐵椅子是常態,不是懲罰,不會產生不良反應。”

“你讓他坐的時間有些長了。”

“楊主任,我是到巡控室找煙,和他們聊了一會兒,接著就過來了。”

自始至終,我沒讓楊主任抓住把柄。最終,檢察院把林憲彬的死定性為正常死亡事件,所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氣。

檢察院的結論下了,并不代表問題都解決了。政府還要面對鮑家屯煤礦數百名職工的訴求,看守所沒有監管的責任了,也有協助維護穩定的義務。特別是林憲彬的家屬揚言,人死在看守所里,沒個說法就來抬尸鬧事。這種事,最難擺平的就是死者家屬。

對所里有利的一點是林憲彬的家庭情況。據信訪辦的人介紹,他的老婆和兒子三年前均死于一起車禍,林憲彬的后事由他老家的父母操辦。林母長年臥床,林父身體還算硬朗,因為要照顧老伴,才制約了林父的上躥下跳。

邱叢軍打算由所里的人組成一個工作組,直接趕到林憲彬的老家。他的想法是,與其讓那對老夫老妻過來,不如我們過去——家屬們一旦集中在這里,惹出事兒只會是所里吃虧。

既然人死在關押待審期間,公安機關賠償是免不了的。對于花多少錢才能擺平這件事,邱叢軍估計至少三四十萬,局里的底線是不能超過五十萬。接下來就要確定工作組的人選,我估計有可能是所長或政委帶隊,加上辦公室主任或管教大隊長,我是林憲彬的包室,去的可能性也比較大。果然,邱叢軍對我說:“所里最有群眾工作經驗的民警就是你了,你得跟著跑一趟。”然后他又問我,“你估摸著需要多長時間能處理好這事兒?”

我想他指的應該是談判的時間。“一個星期差不多吧。”

沒想到,最后定下來的工作組成員卻是看守所副所長馬繼高、我和國華。這活兒是一塊難啃的骨頭,馬繼高的心里沒譜兒。他是個有情緒就擺在臉上的人,看得出對這樣的安排很有意見。所長、政委不去,讓他一個副所長當槍頭,他認為這是所領導在整他。平心而論,這個處置班子級別真有點兒低。馬繼高是副所長,我作為副手,只是個中隊長,我不知道所長、政委是怎么考慮的。

林憲彬的老家在左良縣,出發前,我特意帶上了自己的平板電腦。國華以為是用來解悶的,我也不解釋。到了縣城,我們在一家超市門口停了車,我和國華去采購。我選了足夠吃一星期的方便面、面包、火腿腸,以備長期作戰。

林憲彬的老家在一個偏僻的小山村,從縣城出來顛簸了兩個多小時才到。

從山上的盤山路俯視村莊,俯視村頭第一家也就是林憲彬家的房子,我太震驚了。一萬個沒想到,因貪腐落馬的林憲彬的老家竟然如此破敗:低矮的石頭房,破敗的院子,院里還靠著一輛銹跡斑斑的自行車。自己花天酒地的,居然一個子兒不給家里,我不理解,世上竟然還有這種人。怪不得林憲彬犯事后,他家里沒有一個人去看他或是給他的賬上存錢。我想,他家里人這次鬧事的唯一目的大概就是為了要點兒錢改善改善生活。

第一次登門,林憲彬的父親林山江扛著一桿鳥銃站在家門口,指著我們仨說:“帶著錢來就進門說話,沒帶錢趕緊滾!”

馬繼高膽小,怕起沖突,立馬帶我們“滾”了。這里的人真不好惹啊!早就聽說這里民風剽悍,民國時多出土匪,抗戰時讓日軍頭疼,名不虛傳。

對于林山江的對抗,我和馬繼高的意見產生了分歧。馬繼高的意思是先報告當地派出所繳了他的銃,否則一旦傷了人,他負不起責任。可我覺得現在繳銃有點兒不是時候。我是刑警出身,對武器比較敏感,那鳥銃槍管都銹死了,只是外面又刷了漆,看上去挺嚇人,其實不管用了。與鳥銃相比,更讓我不放心的是當地村民對我們的敵視。比如我們從林山江家回到車上時,一位婦女上前拍我們的窗子,質問我們:“大彬是不是被你們打死的?我們都聽說了,看守所的人有喝水死的,有睡覺死的,有躲貓貓死的,其實都是被打死的。”

按理說,馬繼高是我的領導,我應該無條件服從。但我認為,無論對我們幾個還是對所里而言,妥善處理林憲彬的后事,盡快消除穩定隱患始終是第一位的,馬繼高如果讓派出所出面繳銃,很可能會激化矛盾。我向馬繼高詳細解釋了那槍的情況,他當了多年警察,但很少接觸槍支,更別提這種土槍了。

馬繼高卻執意要和派出所聯系,他根本就不相信我。當然,不僅是不信任我的問題,還有他肩上的責任,萬一傷了人、死了人,他這個副所長就別想干了。我只好找個機會給邱叢軍打電話匯報了一下情況。邱叢軍是站在我這邊的,這個節骨眼兒讓派出所處理槍的問題,無疑會讓情況更加復雜。邱叢軍立即給馬繼高打了電話,馬繼高也馬上明白,有人“告密”了。他對我說:“樹林,你本事真不小,這事你來處理怎么樣?既然我當不了家,那我今天就給你讓路!”

說著,馬繼高下了車,砰地一下關上車門走了。國華對我說:“劉哥,你和馬所長扛什么,他怎么說我們怎么干不就得了?”

我也有點兒后悔,這么一來,我徹底把馬繼高得罪了。我打算等馬繼高回來后,先向他道歉,再按他說的辦。可我和國華在車上等了三個小時,沒見他的影子,卻等來了邱叢軍的電話。

原來,馬繼高搭了輛過路車回了城,他真撂挑子了。邱叢軍說:“馬所走就走吧,不要理他了。你和國華行不行?要不然我直接趕過去。”

我想這也是在邱叢軍面前展示我能力的一次機會,就說:“邱所你放心,我能處理好。”

接下來,我帶著國華和村支書見了面,村支書說那家人橫,村民見了都是繞著走的。我心里就有數了。

從村支書家里出來,我決定三天之內不和林家人接觸。當天晚上我和國華是在車里過的。以前搞案子時,在車里吃睡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國華卻是頭一回。我對他說:“你也不可能在看守所干一輩子,以后要是到了刑警隊,這就算是你提前做準備了。”

我這絕對不是忽悠國華。近幾年公安機關對看守所的隊伍管理比以前活多了,每年都安排新警去鍛煉,每年也會從在看守所工作三年以上的年輕民警中抽調一部分到其他部門工作。

第二天,我帶著國華到村里的小賣部采購了一批東西,多數是學生用品、日用品,還特意買了幾桶花生油。國華問我買這些做什么,我說能用上就用上。

然后,我和國華開始在村里走訪,走訪沒有直接目的,就是為了表明我們的身份和來這里的意圖,和村民聊天,拉近關系。我先給村支書的老婆放了兩桶油,每到一戶人家,家里有孩子的,我就送人家一個書包,家里壯勞力不在只有婦女的,就送點兒日用品,家里只有老人留守的就送一桶油。這些東西雖不值錢,但可以向村民們表明我們的誠意,我們警察不是兇神惡煞,不是他們的對立面,我們是真心來解決問題的。

我還充分利用老百姓對高墻里頭的好奇心,用平板電腦播放林憲彬發病時的視頻。這一招兒很管用,許多人是第一次也可能是此生唯一一次得以見到看守所內部監室的真容,視頻上明明白白顯示,林憲彬和室友說著話的時候,突然就捂著胸口歪倒了,這的確是心臟病急性發作,不是讓人打的。

我們就這么一家家跑,跑了三天,國華撐不住了,問我:“所里給了我們七天時間,我們天天就這么跑外圍,管用不?”

管不管用我也不好回答,但我相信一定有用。果然,到了第四天重跑第二輪的時候,就有人開始說實話了,說林憲彬確實是自己生病死的,怨不得人家看守所。還有人說,他這種人不干正事,又不管父母死活,死了活該。我私下里問一個村民,在你們這村上買個院子得花多少錢。他說,我們這兒地偏,房不值錢,六七萬塊錢就能買一處瓦房院子。

這些鋪墊有了效果,就可以和林山江談判賠償金額的事了。家是林山江的主場,對我們不利。在村支書的幫助下,我把最后協商的場所定在大隊部。大隊部原來是個小學,后來小學撤并成了村委辦公地點,能裝不少人。

當天,我們讓支書放出風去,要與林家商談賠償的事兒,支書還拉了許多人來幫著參謀。事實證明,之前的群眾工作是非常有效的,談判開始后,村里人都向著我們說話,壓制住了林家人的氣勢。當時我估計,大概十萬塊錢就能把這事搞定。

我說:“林憲彬人沒了,這是我們都不愿意看到的,也無法提前預防。事發后我們所里采取了所有能夠采取的搶救措施,現在正積極向民政部門建議對家里進行撫恤。我們要讓亡人走得踏實,也要讓家屬繼續過日子。”

我的話說得很圓,在賠償問題上不提公安機關,而是說成民政部門進行撫恤,從而突顯出公安機關的責任和情懷。更重要的是,我不主動說出數額,等著林山江先出牌。林山江沒想到村里的人大多向著我說話,他的主場優勢一下子沒了。趁林山江和親戚商量的空兒,我接著說:“經過我們的協調,民政部門對這事很關注。來村里這幾天,我們也親眼看到二老的房子非常破舊。我們已經建議,由民政部門出資為二老在村里購買一處宅子。”

話音剛落,村里人都鼓起掌來。看得出來,這個建議對林家二老還是很有誘惑力的。

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事就這么定了,所里只需要掏六萬塊錢就能順利擺平。我們與二老簽訂了最后的處理協議。回來的路上,國華對我說:“哥,我真是服你了!”

回到所里,正想著該如何緩和與馬繼高的關系,又有令人震驚的消息傳來。

蔣明洲和程軍雙雙被市里免了職,其中,程軍因涉嫌受賄被檢察機關立案偵查。一同免職的還有市局監管處副處長管恩杰和政法委辦公室副主任黃億城。黃億城就是舉報信的復印與張貼者,一個拍馬屁拍過頭的二百五。據說,那天黃億城喝多了,私下里整了個這么雷人的節目。

黃億城是個出了名的酒暈子,喝多了膽比天還大。一次在小飯店里喝酒,把開去的公車送給了飯店的服務員。人家得了車,馬上辭職不干開車回老家了,辦公室費了老鼻子勁才把車要回來。

舉報信事件的發酵形成了洶涌的輿情熱點,舉報人的突然死亡更讓輿論火上澆油,一時間社會上謠言四起,甚至傳說林憲彬是被人害死在看守所里的。就算神仙下凡,也無法讓兩位爭當公安局長的當事人全身而退了。

備感幸運的人也許就是我了。在回刑警隊的誘惑面前,我的確猶豫過,動搖過。幸虧猶豫的時間比較長,讓管恩杰不耐煩了,就找了別人。否則,我怕是也跟管恩杰一個下場。現在,只要管恩杰不把我交代出來,我就平安無事;即使交代出來,因為我沒有付諸行動,也不會有什么大事。事實上,管恩杰確實沒提我的事,因為只要一提我,注定會把他自己搭進去。紀委調查時,管恩杰一口咬定自己在檢查時接到了舉報,一時組織原則放松,就把信轉到蔣書記手里了,黃億城頭腦發熱做出的事完全與他無關。至于是誰指使林憲彬舉報的,更無從查證了。

我感覺自己可以解脫了。我將管恩杰給我的那張A4紙仔細收藏好,和我的日記本放在一起,成為了我永遠的秘密。當然,這件事我也詳細地記錄到了日記本里。從上初中到現在,我已經寫了十六本日記了。這是我對自己一生的記錄,是我生命中最寶貴的財富。

林蘭的事情依舊沒有著落。

那天晚上我和吳媚再次去拜訪王守善,又塞給他老婆一張卡,王守善還是沒松口。這老色鬼真的是看上吳媚了,如果他不見兔子不撒鷹,難道為了林蘭,我要把吳媚搭進去?

從王守善家出來,我們打了輛出租車。坐在后座,我一言不發。看我愁眉苦臉的樣子,吳媚轉了話題:“蔣書記和程局長都沒戲了,下步你們局長誰干?”

“誰愿意干誰干去。”我認為依目前的局勢,這事要放一放了,牛玉國最起碼還得撐個一年半載的。

吳媚說:“那你想從看守所出來的事不就沒戲了?”

“以后再找機會吧。”

前座的司機突然打了個噴嚏。我下意識朝他的方向看了看,發現司機也正通過后視鏡觀察我。司機戴著帽子,我有點兒奇怪,這人怎么在車里還戴著帽子?

到了站,我把車錢遞給司機的時候嚇了一跳,竟然是王長茂。王長茂比我還尷尬,沒好意思伸手接錢。我把錢放到了座位上,王長茂說了句謝謝。剛轉身要走,王長茂叫住了我:“樹林,這事你別告訴別人。我娘是個病秧子,得靠藥養著,我還有房貸,經濟壓力太大了……”

我點點頭:“放心,今天咱倆沒見過面。”

出租車飛速開走了。吳媚問我:“你認識這個司機?”

“是我同事。”

“警察還開出租?”

“待遇低唄。”

按照規定,公務員不能從事第二職業,王長茂是怕我舉報他。我突然感覺自己和王長茂找到了共同點——盡管不是一路人,但我們都是為生計掙扎的可悲的小人物。

回到我家坐了一會兒,吳媚有點兒犯困,說要回去。我討好說:“今晚住這兒吧。”

吳媚遲疑。我說:“我當正人君子行了吧?”

“你瞧那周老太太,你不怕她說閑話?”

“她愛咋說咋說,怕什么。”

吳媚卻執意要回去,我只好開車送她。剛回來,我發現周鳳蓮還在客廳里坐著。平時這個點兒她差不多睡了,今天……難道是有話對我說?

果然,周鳳蓮說:“有件事……俺覺得必須提前和你說道說道。你們干公安的確實挺危險,難保沒個三長兩短的……現在的人都想得長遠,特別是你們這些整天和犯罪分子泡在一起的,更應該想得長遠對不對?”

她啰里啰嗦,我一直沒聽出頭緒。“周姨,您有話就明說吧。”

“你最好能立個遺囑什么的。”

我笑了:“我才多大,現在立遺囑還早了點兒吧?”

“你得在遺囑里注明,你家的房子將來得留給小天。”

“這不用您老操心,小天是我兒子,等我沒了,房子自然是他的。”

“話雖這么說,可你要是將來再生一個,我們家小天能不能得到房子就不好說了。”

周鳳蓮想得真是遠哪。

我總懷疑周鳳蓮另有所圖,征求吳媚的意見。吳媚說:“讓你立你就立吧,人家不放心的不光是你再生孩子,還有我。你想,要是像她說的那樣,哪天你萬一沒了,我不還在嗎?有我在,房子也落不到小天手里。”

這些日子,只要我不在看守所當值,有空兒就跑林蘭的單位拜訪王守善。我打定主意了,軟磨硬泡,好歹要把林蘭的事辦妥。王守善還在跟我打官腔,以前喂給他的那些好處,他好像一點兒也不記得。眼看下班了,我總不能跟著他回家,只好悻悻告辭。

剛到人民路,就趕上大堵車。唐利打電話催了我三回,等我終于趕到朱雀山莊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唐利的這個飯局請的是一幫子生意人,其中有幾個都是二斤多的量,不找幾個能喝的唐利還真應付不過來。我就是他叫來幫場的。

對我的晚點,唐利堅持要罰我一杯酒,他說:“你們這些公務員真不像話,說一定按時來,就是不講誠信。”

我說:“不是我不講誠信,確實路上堵車。”

旁邊幾個人給唐利幫腔:“公務人員只要不是公務在身,來晚都得罰。”

還有人說:“就是,整天喝茶看報的就把工資掙了。我們來晚罰一杯,公家人來晚得罰兩杯。”

我剛從王守善那兒出來,心情正郁悶,端起酒杯仰脖干了。“對,公務員全他媽的是孫子,不是孫子也是裝孫子!”

唐利上下打量我:“怎么了,對自己人開炮?哪個公務員惹著你了?”

我又干了一杯:“一個叫王守善的王八蛋,狗日的,難為一個精神病人。”

唐利哈哈大笑:“原來是他呀,我最近剛會過他。老劉,不就是一個王守善嗎?我替你出口氣怎么樣?”

唐利喝大了就喜歡吹牛,我沒理他。沒想到唐利較上勁兒了:“老劉,你別不信,我真能替你治他。他難為別人我管不著,他難為你我不答應。”

我沖在座眾人端起酒杯:“不提這事了,喝酒!”

唐利臉上掛不住了:“你信不信,我一個電話就能把這王八蛋叫過來。”說著,他拿起手機開始撥號。電話通了,唐利說,“老王,我們正在喝酒呢,想你了。朱雀山莊玫瑰廳,給你十分鐘時間,你趕緊過來。”

放下電話,唐利說:“老劉,從現在開始你掐著表,看王局長來不來。”

我說:“唐利,你喝多了。”

“老劉,我清醒著呢,你就等著瞧吧。”

我們都看著手機上的時間,十分半鐘,滿頭大汗的王守善匆匆趕到。我們都傻眼了。

唐利站起身:“王局,快請坐。今天沒別的事,就是請你喝個閑酒。”

王守善還有點兒氣喘吁吁:“唐總,你說得這么急,我還以為是大事呢。”

“不是大事,就是想你了。”

發現我也在場,王守善的目光有些躲閃。唐利向王守善介紹了在座各位,又悄悄對我說:“老劉,我神不神?”

“神了。”這回我真是心服口服,“他怎么那么聽話?”

“有錢能使鬼推磨。”他做了個數鈔票的手勢,“誰不喜歡錢呢?”

喝了幾杯酒,他又對王守善說:“王局,劉隊前妻的事找你幫忙,這可是你的一畝三分地兒。而且人家一個精神病人,你得有點兒同情心吧?今天你就表個態,給不給辦。”

想不到王守善答應得那么痛快:“給辦。”

“這還差不多,”但唐利并不打算放過王守善,“不過,你來晚了半分鐘,我可要罰你酒。”

王守善說:“唐總,我路上一秒鐘也沒敢耽擱。”

唐利沒理他:“王局長,你說半分鐘是幾秒?”

王守善臉色變了:“三……三十秒。”

“那我今天就罰你三十杯,放心,啤的,跟白水一樣。”

服務員搬進來一箱啤酒,全開了。唐利一杯一杯數著,王守善一杯一杯喝,最后干脆對著瓶子吹。三十杯還差一半,王守善吐了,踉蹌著奔向廁所。

這樣整人有點兒過了,我怕萬一兩人搞僵了,林蘭的事就徹底黃了。我趕緊跟到廁所里,王守善正抱著馬桶狂嘔不止,一邊吐一邊哭。我馬上明白了,不光是喜歡錢的事兒,他被唐利抓住把柄了。生意人有了政府官員的把柄,就有了對付他們的尚方寶劍。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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