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婭蓉
習近平總書記在河北阜平考察時指出:全面建成小康社會,最艱巨最繁重的任務在農村、特別是在貧困地區。沒有農村的小康,特別是沒有貧困地區的小康,就沒有全面建成小康社會。作為地處武陵山與大婁山交界,渝、鄂、湘、黔四省市結合處的渝東南地區,是武陵山連片特困區的一部分,集老、少、邊、窮于一體,屬典型的西部欠發達山區,也是重慶市貧困人口最多、經濟發展水平最低的地區,這一地區能否如期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將成為檢驗重慶乃至西部地區能否如期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重要尺度。
近十多年來,決策層設定了“工業反哺農業、城市支持農村”的戰略決策作為推動后發地區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實現路徑。而事實上,工業反哺農業、城市支持農村的實現前提是當地的工業化和城市化水平足夠高、質量足夠好,否則,這一制度設計將被虛置。對于貧困面大、貧困程度深、貧困人口多、返貧率較高的西部欠發達地區農村而言,采取這一策略來實現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目標會面臨諸多的現實困境。
一、西部農村依靠工業反哺農業、城市支持農村實現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現實性評價
(一)西部欠發達區縣目前還不具備工業反哺農業、城市支持農村的基礎
按照工業化國家的經驗:當一個國家或地區人均GDP超過3500美元、非農產值占GDP的比重超過85%、非農部門就業的勞動力比重超過60%、城市化率超過40%時才基本具備工業反哺農業的條件。對照此標準,渝東南6個區縣2015年的相關數據分別為:
雖然上表顯示,渝東南有4個區縣的人均GDP已超過4000美元,但相較人均GDP,非農產業產值比重和城鎮化率則更應作為衡量一個地區是否具備工業反哺農業的核心指標。而在非農產業產值比重上,渝東南有5個區縣未達到85%;城鎮化率方面,除黔江區超過40%外,其余5縣均未達到40%。而在這項統計數據中,還包含了很多在“農轉城”政策下只是名義上轉為城鎮戶籍而實際上依然生活在農村的人,如果算上這部分人口,各個區縣的城鎮化率則更低。通過以上數據及分析可以看出,就渝東南地區而言,目前除黔江區外,其余5縣還不具備工業反哺農業的基本條件。黔江區雖然具備了一定條件,但其工業反哺農業、城市支持農村的實際效果并不明顯。
一方面,像渝東南這樣的西部欠發達區縣工業化水平還不夠高:產業集聚程度低、企業規模小、產業鏈不長,缺乏龍頭企業,工業內部結構的優化調整速度還跟不上時代發展的需要,輻射帶動能力自然較弱;另一方面,一個地區的城市化水平總是和工業化水平呈正相關關系,渝東南地區整體工業化水平不夠高導致其6個中心城市在人口規模、經濟總量、產業發展水平等方面與發達城市相比都還存在相應差距,城市對農村經濟發展的輻射帶動能力自然相對較弱。
從發展階段上看,西部欠發達區縣的工業化水平尚處在工業化早期,工業化和城市化水平相對薄弱,處于此階段的工業不僅沒有能力反哺農業,反而會繼續掠奪農業資源,例如:企業只有借助當地的廉價勞動力優勢才能生存,通常向工人支付比發達地區企業低得多的酬勞,所以就客觀條件而言,像渝東南這樣的西部區縣還未進入到工業反哺農業的發展階段。
(二)經濟新常態下,西部區縣工業反哺農業、城市支持農村的現實困局
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以來,我國經濟由高速增長逐步回落到中低增速的“新常態”。渝東南這樣的西部欠發達區縣原本工業化和城市化水平并不高,加上經濟處于下行期,其對農業的反哺能力就更顯微弱,比如石柱縣2014年的房地產企業商品房銷售面積、銷售金額就分別下降了17.3%和12.4%,2015年、2016年這一地方支柱性產業仍然處于疲軟狀態。目前,越來越多的進城務工者倍感工作難求的壓力,特別是原從事鐵路、公路等基礎設施建設和房地產業的務工者,當這些項目投資達到飽和或行業不景氣時,求職的壓力便迫使他們不得不選擇降低酬勞或返鄉務農,這就導致城市支持農村的效果大打折扣。
從動力上看,經濟新常態下的一個重要特點是經濟增長動力從要素驅動、投資驅動轉向創新驅動,這將進一步擠壓長期以來以要素驅動和投資驅動為動力、缺乏科技研發和創新能力的西部欠發達區縣的企業,許多企業或會因科技支撐和創新能力不足而被淘汰,因此未來幾年,這些地區的工業企業可能還會面臨更多困難,致使自顧尚且不暇,更難談支持農業、農村的發展。
綜上所述,即使在經濟高速增長期,依靠工業反哺農業、城市支持農村的路徑推動渝東南這樣的西部農村實現全面小康尚存在較大的不可知性,而在經濟新常態下就更顯得勉為其難了。因此,當前,要使這一地區農村實現全面小康,就需尋找更為可行并能激發農村內在活力的方式,而家庭農場就不失為一種可供選擇的方式。
二、發展家庭農場在全面建成小康社會中的現實可行性
既然不能依靠外部輸血的方式解決像渝東南這樣的西部農村的全面小康問題,那就必須從農村、農業內部入手,通過調整、變革農業生產方式來促進農村發展,而在現行農業經營體制下,家庭農場即是一個具有良好發展前景、能承載農村發展希望的經營主體。
(一)家庭農場是最適宜現行農村生產力發展的生產關系
根據馬克思的觀點:自耕農、封建制度下的佃農和早期公有制下小塊分種土地,都屬家庭農場(小型家庭農場)的范疇——通常被稱為“小農”或“小農經濟”。盡管家庭農場存在不同的實現形式,但其核心特征是農場主本人及其家庭成員不僅直接參加生產勞動,而且是家庭經營的主體。有學者指出,家庭農場在我國具有悠久的歷史。事實上,除了新中國建立后的農業集體化時期外,家庭農場一直是我國農業生產的主要載體,是中華民族在長期歷史演進與實踐比較中自然形成的、具有長久生命力的生產方式,如果人為地割斷農業生產方式的規律性就會扼制農村的活力,制約農業的發展。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以前,整個農村陷入困境,農業全面凋弊,而一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農村活力便大放異彩這一實例便是最好的例證。所以發展家庭農場,不僅是為順應自然,延續具有強大生命力的農業生產方式,也是在存續和發展我國傳統“小農經濟”的合理內核。
(二)家庭農場是促進農村農業發展的最佳經營主體
近年來,從中央到地方,各級政府都在著力培育各種新型農業經營主體,2013—2017年中央一號文件均強調要大力培育家庭農場、農民合作社、龍頭企業等新型農業經營主體,但相比之下,家庭農場是幫助農民增收致富的最佳選擇。農民專業合作社雖然是在家庭承包經營的基礎上,同類農產品的生產經營者通過自愿聯合、民主管理的方式建立起來的互助性經濟組織,但現實中專業合作社內部之間的聯系較為松散,利益關聯度并不高,而且不少地方的專業合作社已經異化成為合作社負責人牟取私利的工具,往往難于實實在在地為成員提供急需的服務;而就擁有資本話語權的龍頭企業而言,雖然資本的進入能夠促進農業發展,但在此過程中,企業往往占據主導地位,農民處在弱勢,其利益往往難以保障。
家庭農場則具有天然的優勢。由于家庭農場的主要勞動力是家庭成員,他們以血緣、婚姻關系為紐帶形成超經濟的親緣關系,共同創造財富,這種生產組織形式更能照顧到成員內部的相互利益,因此,更易形成共同目標和一致行動;并且,中國的家庭成員間往往存在情感和道義上的義務,正是基于這種成員間的相互義務,使勞動者在生產中更具有積極性、主動性、靈活性,生產過程中的合作、監督、激勵等問題迎刃而解,因此,家庭農場是農業生產經營中的最佳組織形式。
(三)經濟新常態帶給家庭農場歷史性的發展契機
近年來,隨著我國國民經濟發展和人們生活水平的提高而出現的農產品消費轉型,從以糧為綱轉向糧食—蔬菜—肉魚奶蛋等并重的農產品消費結構,為家庭農場的發展提供了歷史性契機。新的消費與生產結構能夠容納更多的勞動力,使推廣適度規模的小農場具有現實的可能性。尤其是在經濟新常態下,這種趨勢更加成為可能:消費從模仿型、排浪式轉變為個性化、多樣化消費,產品質量安全、通過創新供給激活需求的重要性顯著上升。2017年中央一號文件提出要推進農業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緊緊圍繞市場需求變化,以增加農民收入、保障有效供給為主要目標,以提高農業供給質量為主攻方向。未來的個性化、多樣化消費客觀上將為家庭農場的發展提供廣闊的空間。如果西部欠發達農村能夠以家庭農場為載體,契合當前的消費轉型,對市場作出靈敏的反應,在供給端為市場多提供個性化、多樣化的農產品,無疑將為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增加一個較優的選項。
三、西部農村家庭農場的發展路徑
既然家庭農場在實現全面建成小康社會中已凸顯優勢,那么在發展中應遵循怎樣的路徑呢?
(一)促進“半工半耕”的生產方式向務農“職業化”轉型
有學者指出,“以代際分工為基礎的半工半耕”結構是中國式小農經濟的核心結構。在這種生產方式中,許多農民耕種不是為謀利而是為了保險,他們將種地作為一條防止無法立足于城市的退路,從而導致多數人并不用心耕種。這種生產方式顯然無法培育出以市場為導向,重視標準化生產、經營、管理,注重農產品質量認證,秉承品牌營銷理念的家庭農場。因此,必須完成生產結構的轉型和升級,只有成長出一批真正將農民當作職業、以市場為導向、以科技引領生產和經營的職業型農民,使生產朝著專業化、規?;?、集約化方式轉變,大量的家庭農場才可能生成。
(二)必須堅持適度規模
2017年中央一號文件提出:完善家庭農場認定辦法,扶持規模適度的家庭農場。事實上,近年來,各地在培育和發展家庭農場時,會步入一個誤區:過分強調規模效應。在制定家庭農場發展政策時,往往將規模提到了不太切實際的高度,以石柱縣為例,在出臺促進家庭農場發展政策時,就設定了較大的規模。如下表:
事實上,如果嚴格按照上述指標來衡量,該縣能夠達到標準的家庭農場為數甚少。
從理論上講,盡管存在規模經濟、規模報酬遞增等生產規模和效率之間的邏輯關系,但農業的規模經營并非必然帶來農業生產效率的提高,特別是在渝東南這樣的山區,由于山地較多,土地碎塊化程度嚴重,規模超過一定程度必然導致投入成本更高,最終會抵消農民所獲得的收益,反而出現“規模不經濟”的結果。所以在山區發展和培育家庭農場時,一定要遵循適度原則,經營規模必須處在可控范圍內,太小不能形成規模效應,太大則會增加成本投入,沖抵農民收益。
(三)不宜嚴格限制雇工人數
目前,各個層面在定義家庭農場時均堅持以家庭成員為主要勞動力,并對雇工人數作了一定限制。由于家庭農場有規模上的要求,規模越大,其對勞動力的需求就越多。而目前中國農村的家庭組成多為三口之家(渝東南等少數民族地區多為四口之家),這樣的家庭人口其實很難滿足規?;a經營的需要。更何況渝東南這樣的西部欠發達農村屬于勞動力流出地,農村大量青壯年勞力外流,如果僅以家庭成員為主要勞動力,則根本無法滿足勞動力需求,所以發展家庭農場,不宜嚴格限制雇工人數。
(四)拓展家庭農場經營范圍
當前各地家庭農場的生產經營范圍多局限在傳統農業范疇,諸如:種植業、養殖業等。這事實上忽略了近年來在農業中萌生的新興業態,特別是農業與其他產業融合后產生的新興行業,如農產品加工、市場咨詢、科技服務、觀光休閑農業等領域。這些行業對土地規模要求更小,資源利用率更高,產生的效益更好。在渝東南地區,近年來利用農業資源,借助農業與旅游業延伸融合的契機而蓬勃興起的鄉村旅游,在家庭農場領域大有可為,因此,完全可以將擁有一定規模的鄉村農家樂納入到家庭農場的范疇。在調研中我們發現,在石柱縣鄉村旅游業發展較好的黃水鎮,其經營者的收入均高于那些將經營范圍局限在傳統產業的鄉鎮的家庭農場主,事實上,那些鄉村農家樂業主在經營中也不同程度地融合了種植、養殖業,但目前還沒有鄉村農家樂被認證為家庭農場。
四、結論與啟示
家庭農場是我國未來農業經營的主體,是農業生產方式變革的基本方向,在渝東南這樣的西部欠發達地區,由于工業化水平不高,城市化程度較低,依靠工業反哺農業、城市支持農村的策略促進農村地區發展,完成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任務,存在著現實的掣肘。因此可轉換一種新思路:發展符合山區產業特征的家庭農場,不失為一種可行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