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簡·恰巴塔里
當你老了,頭白了,睡意昏沉,/爐火旁打盹,請取下這部詩歌,/慢慢讀,回想你過去眼神的柔和,/回想它們昔日濃重的陰影; //多少人愛你青春歡暢的時辰,/愛慕你的美麗,假意或真心,/只有一個人愛你那朝圣者的靈魂,/愛你衰老了的臉上痛苦的皺紋;//垂下頭來,在紅光閃耀的爐子旁,/凄然地輕輕訴說那愛情的消逝,/在頭頂的山上它緩緩踱著步子,/在一群星星中間隱藏著臉龐。(袁可嘉譯)
葉芝這首作于1893年的《當你老了》,語言簡明質樸,但情感豐富真切,100多年來打動了無數人的心。事實上,葉芝對當代作家影響之深遠,或許與莎士比亞不相上下。出生一個半世紀后,他依然塑造著英語語言。
對威廉·巴特勒·葉芝在英語文學中曾經并依然占據的重要地位,再多的贊譽也不為過。
“葉芝的重要性,與莎士比亞、瓊森或狄金森等同,”評論家、詩人詹姆斯·朗根巴赫說,“我們對英語作為媒介將思想付諸筆端這一過程的理解,與他密不可分。”從欽努阿·阿契貝到瓊·狄迪恩,作家們為自己的作品覓得達情切意的完美書名——《瓦解》和《向伯利恒跋涉》——均出自葉芝的經典名句。T. S. 艾略特認為葉芝屬于“少數人之一,他們的履歷便是他們所處時代的歷史,他們是時代意識的一部分,沒有他們便無從理解那個時代”。
1865年6月13日,葉芝出生于愛爾蘭,在倫敦長大,深受其畫家父親波希米亞文化圈的影響,是一位寫了半個世紀十四行詩的傳統主義者。對英語語言形式、愛爾蘭文學和凱爾特神話的積累——部分習自他在母親的故鄉,愛爾蘭西部斯萊戈郡度過的盛夏——是他創作靈感的源泉。如果止步于19世紀末,他的成就將限于一部充滿鄉愁的田園詩集;但幸運的是,他并未就此擱筆,因為他在20世紀的創作幫助引領了現代主義的形成,并且創造出一種新的語言,以此來理解現代的恐怖與美麗。正是這一貢獻,至今仍能獲得詩人們的共鳴。
一個世紀前,葉芝的詩歌創作被他口中“愈發暴虐的世界”永久地擾亂了。在《1916年復活節》這首詩中,他描繪了愛爾蘭復活節起義,他的一些熟人在起義中被行刑隊處決。他一一寫下殉道者們的形象,并以標志性的詩句“一種恐怖的美已然誕生”作結。
在寫于1919年、發表于1921年的《第二次降臨》中,他繼續流露出這樣的傾向。這首詩是有感于第一次世界大戰、俄國革命和愛爾蘭內戰而作。“瘋狂的愛爾蘭將你刺傷成詩。”W. H. 奧登在1939年的《悼念葉芝》中寫道。
“現實與正義”
像所有偉大藝術一樣,葉芝的詩作在每一代人中都煥發出新的光彩——與他共鳴尤其強烈的,是被戰火與爭端所煎熬的詩人們。“他關心政治,牽掛祖國,憂心祖國為自由付出的代價,還有為祖國獨立而犧牲的人們。”詩人特絲·加拉格爾說,她初讀葉芝是在越南戰爭期間。
詩人霍諾·摩爾認為,在紛爭不斷的1968年閱讀《第二次降臨》,會對它產生全新的理解。“他在一戰后不久寫了這首詩(并不知道還有第二次世界大戰),”她在電子郵件中寫道,“我和其他很多當時20歲出頭的人,讀到這兩行一針見血的詩句時,感受到了徹骨的寒意:‘好人缺乏信念,壞人卻狂熱到極點。一頭無法描繪的可怕野獸,它的‘目光像烈日般空洞無情。”

葉芝曾說,藝術的目的在于“將現實與正義把握在一念之間”,詩人湯姆·斯萊說,他以在黎巴嫩、索馬里、伊拉克和利比亞當記者的經歷為素材,創作了新詩集《Z車站》,“讀過那樣的觀點,再以它來看待伊拉克這些國家發生的不容置疑的事實,它便能幫你抵御一切情感上的無病呻吟。”
混沌中的秩序
葉芝直面人類的悲劇,但流傳不朽的不僅是他的詩歌題材,還有體裁。
“(他)一直是我最喜愛的詩人,”出生于都柏林的詩人伊文·博蘭說,她在斯坦福大學指導創意寫作課程,“葉芝對20世紀抒情詩影響重大。他拓展了詩節的可能性,尤其是在其晚期作品中。最重要的是,他賦予抒情詩全新的面貌——在19世紀末,抒情詩本是矯揉造作、多愁善感的。”
“對任何讀詩寫詩的人來說,葉芝留下的主要遺產和榜樣,”博蘭說,“就是他晚期作品中執著的人性的證明。”——帶來這一改變的原因是橫跨兩個世紀的人生,以及一個簡單的事實:他老了。“作為一位在早期詩作中歌頌過英勇與力量的詩人,這個轉變在其晚期作品里形成了一條驚人的生長曲線。在此過程中,它創作出一種全新的抒情詩:硬朗堅韌,扣人心弦,令人信服。”
詩人、評論家、哈佛教授斯蒂芬·伯特認為,即使在今天,葉芝也是詩人們的良好榜樣,“他的榜樣作用體現在許多看似矛盾之處——是通往神話的路標,也是苦修技藝的楷模;既關注天下大事,又珍惜私人生活;某些方面懷舊復古,某些方面超越時代。”
澤被后世
葉芝影響著當今每一位用英語創作的詩人,不論他們是否意識到這種影響,詩人、評論家詹姆斯·朗根巴赫說。“葉芝相當于將抒情詩重塑成了過去一個世紀里我們所熟知的樣子。他將數百年來一直較為小眾而矜持的場面詩——為婚禮、誕生、加冕或葬禮而作的詩——轉化為我們語言中最嚴肅、最核心的一類詩歌體裁。”朗根巴赫認為,這種影響“在看似風格各異的詩人們身上均有體現,如弗蘭克·奧哈拉、謝默斯·希尼、伊麗莎白·畢肖普、蘇珊·豪”。

創作《Z車站》時,湯姆·斯萊曾在葉芝身上尋找靈感。“(他給了我)實用的寫作建議,像‘如今我修改舊作只為追求更加熱情奔放的句法。你只需看看他19世紀90年代寫的那些東西——‘紅玫瑰,驕傲的玫瑰,我一生悲哀的玫瑰里那種柔情——再對比一下《瘋珍妮組詩》。你能看出詩中的‘音律是怎樣從修辭的音律轉變為言語的音律,看出這音律出自思想的壓力而非氛圍的誘導。”他的注意力從環境轉移到人——哪怕在關注外部事件的同時,他也會審視內心,尋找復雜的動機。可能正是那種他存在于你腦海之中、滲入你自身思想的感覺,使得許多當代詩人與他建立了強大而緊密的聯系,也能解釋為什么他仍能激發今人的靈感。“很少有詩人能給予重讀、重聽他詩歌的人如此豐富的收獲。”斯蒂芬·伯特說。“他的詩至今讀來仍如此美妙,我覺得真是個奇跡,”特絲·加拉格爾說,“情感充沛,玄妙莫測,使人得以暢飲唯有這位偉大詩人才能在冥想中發現的神秘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