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納爾遜·德米爾
奧蒂斯·帕克死了,是被倒下的書架砸死的。書架連同上面的圖書,足有上千磅。瘦削的帕克先生只有160磅,人都被砸扁了。看起來這是一起不幸的意外事故。
先來介紹一下,我叫約翰·科里,是第一分局偵查隊的一名偵探。第一分局位于紐約市曼哈頓下城區的愛立信大廈,你可以去那里找我。
今天是星期二,我早早來到哈德遜街的一家西班牙咖啡店,這里離一分局只有幾個街區。雖然已是3月,但店外狂風肆虐,寒氣逼人。
還沒來得及點一塊火腿雞蛋三明治,我的手機就響了,是上司埃德·魯伊茲警督打來的。我看了一眼手表,8點34分。
“我發現你還沒到辦公室。”他說。
“你確定?”
“你在哪里?”
我告訴了他我的位置。
“很好,你有任務了。”他說,“北摩爾街的絕境書店(Dead End Bookstore)發現一具尸體,是一位上班的店員報警的。”
我知道這家書店,它專營犯罪和推理小說,事實上我去那里買過幾次書。我喜歡謀殺類推理小說,總是在翻到最后一頁之前就已猜出兇手。對……幾乎沒猜錯過。偵探這份工作倒是再適合我不過。
魯伊茲繼續說:“死者是書店的老板,奧蒂斯·帕克先生。”
“哦……我認識他,見過他幾次。”
“是嗎?你怎么會認識他?”
“我在他店里買過書。”
“真的?”
我沒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問道:“搶劫?”
“不。誰會去搶劫書店?只有那些有大量現金或貴重物品的地方才會發生搶劫案。”
“沒錯。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聽著,”魯伊茲警督說,“事情很簡單,”他把書架倒下砸人的事跟我說了一下,接著補充道,“看上去是一起意外,但是現場處置此案的魯爾克警官說,在他們撤離之前可能還需要再勘查一下。你現在就去書店。”
“好的。”我起身離開咖啡店。外面春寒料峭,此時的曼哈頓下城人來人往,車水馬龍,每個人都在上班的路上。
從這里步行去四個街區外的絕境書店,比回局里開警車更快,于是我頂著凜冽的北風快步而行。
我很快就來到了北摩爾街。這是一條寧靜的礫石街道,往西延伸向哈德遜河。我看到右前方停著兩輛帶無線電裝置的警車和一輛救護車。
走近絕境書店,我看到那里并沒有設置警戒線,警方的活動也沒有引起街上行人的多少關注。紐約人見多不怪,很難有什么事能讓他們停下腳步。況且,這條街比較僻靜,街兩邊都是些老舊的公寓和帶閣樓的建筑,各種標識殘缺不齊。奧蒂斯·帕克把書店開在這里真是選錯了地方,但店名倒與環境比較貼切。
我把警徽別在風衣上,然后走向一個胸牌上寫著“康納”的警察。“法醫來了嗎?”我問他。
“來了,是海因斯法醫。我想他正在等你。”
海因斯是個好人,看上去像殯儀員,從不跟偵探開玩笑。我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現在是上午8點51分。希望這不是一個牛頓萬有引力造成的不幸案例,否則這兒就沒有我什么事了。
我仔細打量起書店來。這是一幢磚混結構的五層建筑,夾在兩幢同樣老舊的建筑之間,書店占了整個第一層。書店的玻璃門上掛著“打烊”的招牌,上面還標有營業時間——除周日外每天營業,上午9點至下午6點。這倒與銀行的營業時間基本相同。書店大門的兩側各有一扇陳列窗,櫥窗里面……當然了,是書。其實這條街真正需要的是一個酒吧。
仔細看去,左側櫥窗里陳列的是經典犯罪小說——雷蒙德·錢德勒、多蘿西·塞耶斯、阿加莎·克里斯蒂、柯南·道爾等名家的;右側櫥窗里則是當代暢銷書作家,如布拉德·梅爾澤、詹姆斯·帕特森、戴維·鮑爾達奇、納爾遜·德米爾等人的作品,他們寫偵探賺的錢可比我這個干偵探掙的錢多多了。
我問康納:“你的頭兒是哪位?”
“特里帕尼隊長,”他回答道,隨后加了一句,“我是他的司機。”
為了解更多情況,我又問:“還有誰在這里?”
他回答:“兩名急救醫生,兩名現場警官——魯爾克和西蒙斯,還有一名書店員工,叫斯科特,是他上班時發現尸體的。”
“還有奧蒂斯·帕克。”我提醒他。
“是的。他還在那里。”
“你看到尸體了嗎?”
“看到了。”
“你是怎么想的?”
康納答道:“我的頭兒認為這是一起意外。”
“你認為呢?”
“我和他的想法一樣。”
“那這樣,”我告訴他,“如果有誰自稱是顧客或店主朋友什么的,讓他進來。”
“好的。”
我進入書店,店內的場景和我上次來時一樣——沒有顧客,沒有員工,收銀機上結了蜘蛛網,滿眼的都是書,很遺憾仍沒有咖啡吧。
書店的天花板有兩層樓高,鐵制的旋轉樓梯通向后面的開放式閣樓,我看到特里帕尼隊長站在欄桿附近。看到我進來,他高聲叫道:“上來吧。”
我走向樓梯,樓梯口掛著一塊“顧客止步”的牌子。登上樓梯,我努力回憶起我來這家書店和奧蒂斯·帕克先生的兩三次交流。他60歲出頭,留著胡須,不過如果他把頭發染黑的話,看起來會更年輕些。他穿著講究,我記得當時我推測他肯定還有其他收入來源。警察就是喜歡胡思亂想。也許這家書店只是一個洗錢的場所,也許我犯罪小說看得太多了。
我還記得帕克先生脾氣有點暴躁,盡管有一次我曾聽到他熱情地向一位顧客介紹各種收藏版本的圖書,那些書只擺放在店面后方的展架上。我覺得他是一個愛書勝過顧客的人,簡而言之,一個典型的書店老板。
我來到樓梯頂部,進入開放式閣樓。閣樓很大,鋪著實木地板,這里是書店的辦公室。魯爾克警官,兩名急救醫生,海因斯法醫——身著那件他穿了20年的黑色外套,還有特里帕尼隊長都在這里。
“早上好,探長。”特里帕尼問候道。
“早上好,隊長。”
工作總得有分工,作為巡警隊的隊長,特里帕尼總是第一個趕到案發現場。當然,帕克先生的死不是因為兇殺,這事不歸特里帕尼隊長管,現在我來了,他自然樂得走人。
“剩下的都是你的事了,約翰。”他說。
“魯伊茲警督讓我順道過來看看,”我說,“我還穿著便裝呢。”
他沒有回應。
我向一名急救醫生要了一雙乳膠手套,隨即查看犯罪或者說事故現場:這是個不錯的辦公室,地板上鋪了一塊東方地毯,一張碩大的紅木辦公桌四周撒滿了皮面精裝書。桌腿在書架的重壓下已經折斷,老板椅和會客椅的椅腿及扶手也被砸斷了。肇事的書架已被扶起,倚靠在墻上,奧蒂斯·帕克先生顯露出來。他四肢伸開,已無氣息的身體一半在坍塌的桌上,一半在地板上。辦公桌上的物品——電話、名片盒、筆筒等——竟然奇跡般地仍在桌子上,連同那本記事簿,記事簿上已經浸了些死者腦袋和臉上的鮮血。幸運的是,帕克先生的腦漿并沒有迸出。我可不愿看到腦漿迸裂的場景。
桌上還有一個相框,里面的照片是黑白的。相框的玻璃碎了,但我仍能看到相片上有一個黑發女人,將近40歲的樣子。如果女人是他的妻子,這可能是張老照片。但如果這不是老照片,那就意味著帕克先生有一個年輕的妻子,又或許這是他的女兒。不管怎樣,這女人長得不錯。
我注意到,奧蒂斯·帕克穿著講究,一雙質地優良的皮鞋、一條休閑褲和一件白色襯衫。一件時髦的運動夾克掛在附近的衣帽架上。我看不出他有沒有打領帶,因為他的臉朝下。很顯然,他身后靠在墻上的書架不知什么原因無聲無息倒下來時,他正坐在辦公桌后,連人帶桌椅都遭了殃。他可能看到或感覺到一些書落在身邊,但可以斷定,他永遠也不知道是什么砸中了他。確實,這看上去像是一場意外。只是奇怪的是,一個上千磅重的書架為什么會向前傾倒呢?可能是運氣不好吧。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奧蒂斯·帕克是被他鐘愛的書殺死的。準確地說,是書架殺了他。但《紐約郵報》可不會這么說,他們會說:“圖書傾覆砸死書店老板。”
我向魯爾克警官打了聲招呼,并問他的搭檔西蒙斯在哪里。
魯爾克說:“他在樓下的庫房里,和發現尸體的店員斯科特·比克斯比在一起。”他補充了一句,“比克斯比正在寫書面陳述。”
“很好。”隨即我又向海因斯法醫打了聲招呼,并和他握了握手,“你確認他死了?”
對于這個傻帽問題,海因斯法醫回答說:“現場處置警官,”他指的是魯爾克,“在那名店員的幫助下把書架從受害者身上搬開,他們當時就發現他沒有生命體征了。”他又簡要向我匯報,“醫護人員,”他指的是那兩名急救醫生,“三分鐘后到達現場,同樣發現沒有了生命跡象。”他告訴我,“我已經宣布他死亡了。”
“如果帕克先生沒有異議,這就是官方定論。”
海因斯法醫并不欣賞這種黑色幽默,他不屑地咕噥了一聲。其實在這種悲慘情境下,開開玩笑反而很有必要。
我問他:“死亡原因?”
“我不知道,”但他隨后又說道,“壓死的。”
“即刻斃命?”
“可能,沒有掙扎的痕跡。”他推斷道,“如果是一個身強體壯的大塊頭或許能幸免于難。”
我看向奧蒂斯·帕克,點點頭。
海因斯法醫繼續說:“我懷疑他的脖子或脊椎斷了,或許他因顱骨受到重創而亡,又或許心臟受到重創。”他補充道,“我下午就做尸檢,到時告訴你結果。”
“辛苦你了。”當一個人孤獨死去,沒有目擊證人,即使是一起顯而易見的意外事故,政府也有義務為其做個尸檢。為什么?因為法醫在鑒定證書上簽字之前必須寫明死亡原因,“壓死”不是醫學術語。而且,尸檢是必需的,因為許多事情并非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簡單。這也是我來現場的原因。
我問他:“死亡時間?”
“一兩個小時前。”
我回頭看了一眼尸體,“他的手表停止在7點 32分。那就是死亡時間。”
海因斯法醫似乎很吃驚。他走向尸體,仔細端詳帕克先生腕上的手表,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最后說道:“我還要去另一個案發現場。”他轉向我,“如果你發現有任何跡象表明這不是一起意外,在我開始尸檢之前告訴我。”
“我會的,醫生。”我補充道,“在我通知你之前不要叫靈車來。”
“好的,偵探。”他又說,“但是不要用時太久,我想把尸體冷藏起來。”
“沒問題。”
根據規定,救護車不能拖運尸體,所以我們需要運尸車,委婉的說法就是靈車。但是,如果我,約翰·科里偵探,覺得事情蹊蹺,那么我們就需要犯罪現場組到場重新勘查。
但是我們可能根本不需要犯罪現場組的人。我得在這兒做出決定,在相對很短的時間里。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總是喊狼來了,你會看上去像個白癡;或更糟,你像是一個根本沒有主見的人。但是如果你說“這是起意外”,而最終證明它不是,那么你就百口莫辯了。此時我仿佛又聽到魯伊茲對我說的話:“你知道‘偵探這個詞意味著什么嗎?它是指偵查案情,探尋真相……”
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海因斯法醫和兩位急救醫生離開了,現在閣樓辦公室里只剩下我和特里帕尼隊長以及魯爾克警官。如果此時帕克先生能開口,他會說:“我他媽的怎么知道發生了什么?我當時正坐在這里考慮生意上的事,接下來我知道的事就是自己被壓成了肉餅。”
我知道特里帕尼隊長是怎么想的,但萬一他改變主意了呢,所以我問他:“盧,你是怎么想的?”
他聳聳肩,看著尸體,“我想事情是明擺著的。”他又解釋道,“這起意外早晚要發生。”
我點點頭,但這并不意味著真的贊同。我看向書架,它斜靠在墻上,這樣可以確保它不會再次意外傾倒。“動者恒動,靜者恒靜。”我引用大科學家牛頓的話。
特里帕尼隊長對此不置可否,而是問我:“你還需要我在這兒嗎?”
“不,但是有些話我需要問魯爾克和西蒙斯警官,還有發現尸體的那名店員。”
“好的。”
我問他:“知道死者有什么親屬嗎?有沒有通知他們?”
他回答道:“他有個妻子。那名店員發現尸體后立馬報了警,接著給她打了電話。電話沒人接,他又給她的手機和住宅電話留了言,說發生了意外。魯爾克和西蒙斯趕到后,魯爾克也做了同樣的事,他請帕克太太回他的手機或直接來書店。”
“她住在哪里?”
“店員說在東23街。”
我問:“你們派車去她家了嗎?”
“派了。按門鈴沒有回應,也沒找到門衛。”
“她在哪里工作?”
“據店員說,她在家工作。”
“是做什么的?”
“我沒有問。”
我很想知道為什么帕克太太沒有接家里的電話甚至她的手機,為什么沒有回復這樣顯然是十萬火急的電話,也沒有回應門鈴。在睡覺?在沐浴?沒看到留言?我還沒有結婚,盡管我約會過,我不了解女人,更不了解她們是如何對待電話信息的。
特里帕尼隊長走向旋轉樓梯,隨即又轉身對我說:“如果你能找到任何蛛絲馬跡證明這不是一起意外……”
“那你就為我買早餐。”
“成交。”
“你的司機能給我捎一塊火腿雞蛋三明治嗎?”
“當然。你還想要一粒立普妥(降膽固醇藥)嗎?”
“再加杯黑咖啡就行了。別忘了索要收據。”
看著盧·特里帕尼走下旋轉樓梯,我問魯爾克警官:“你怎么認為?”
他答道:“恕我直言,我的看法相反,我認為書架并非自己倒下。”他補充道,“事情怎么可能那么巧呢,這家伙正好坐在桌后,而書店里沒有目擊者,周圍也沒有可以救他的人。”
我告訴他:“飛來的橫禍,只能怪他倒霉。”
“是啊。”
“你詢問那名店員了嗎?”
“當然,”他說,“他看上去不太對勁。”
“什么意思?”
“不合常理的是,他看上去不是震驚,而是緊張不安。”
我不想在詢問之前有什么先入之見,但是那店員發現尸體后的反應很重要也很有意思。不過現在斯科特應該已經平靜下來了,我可能在他身上看不出什么異常。我對魯爾克說:“你下樓去,把‘正在營業的牌子掛在門上,如果有什么顧客來,讓他們進來,并通知我。”
“好的。”
“如果帕克太太來了,讓我來告訴她這事。”
他點點頭。
“我的早餐到了也通知我一聲。”
魯爾克警官下樓去了。并不是每一個穿制服的警察都想成為偵探,但他們大多數都有很好的直覺和經驗,許多案子是由最先到達現場的警察解決或推進的。魯爾克生性多疑,卻也聰明機警,他的意見值得重視。
我再次轉向書架。它看上去像個古董,跟這間辦公室里的大多數昂貴的無用物品一樣。可以說它就是一個維多利亞時代的笨重物件,設計師憎惡,而男人們喜歡。
我回頭看死者,在腦海中想象他坐在桌后辦公,書架倒下砸中他腦袋的情景。物體倒下后沖擊力會加大,就像那只從樹上落下砸中牛頓的蘋果。但如果這是起謀殺,它的風險很大。我的意思是,你不能保證書架會砸死他。這一點可以排除謀殺的可能性。
但如果這就是起謀殺,它是怎么做到的呢?它需要兩個人——或者一個強壯的人——來推倒書架。顯然那人知道這個時間點誰在辦公室。那人或那兩個人會對他說:“你就坐在那里,奧蒂斯,在我們站在你身后欣賞你藏書的時候。”接著是,“好了,一、二、三——倒啦!”
可能是這樣,但沒人喊一、二、三。
我注意到書架高10英尺,大于它的長度,頂部和底部的寬度一樣,很顯然這樣的書架穩定性很差。這進一步排除了謀殺的可能性,正如特里帕尼所說,這只是一起早晚會發生的意外。
我看著散落一地的書,就像噴濺的血,發現大多數書落在辦公桌的前面,只有少數在后面,由此可以看出書架上部擺放的書更多,這加大了書架的不穩定性。在我看來,帕克先生雖然聰明,卻沒有發覺這種頭重腳輕的危險。
我盯著書架后面的木板墻,看上面有沒有螺絲或螺栓松動。但沒有任何東西把書架這個龐然大物固定在墻上——我反而看到書架上有一些陳舊的洞孔,這說明它之前的主人是把它固定住的。
我一直堅信,大多數意外,不過是上帝讓愚蠢之人消失的方式。如果你相信達爾文的進化論,你會驚訝為什么世上還有那么多蠢貨。我想蠢貨是會自我繁殖的。
我還注意到橡木地板有些許的傾斜度,這在這些老朽的舊建筑里也不足為奇。地板向辦公桌的方向傾斜而去,一直延伸到閣樓的邊緣。這些建于上世紀的建筑,木地板不平坦、弓起或彎曲,引起地面呈輕微斜坡狀我見得多了。
但是是什么原因導致靠墻的靜止物體突然倒下呢?沒有外力,物體總是靜止不動的。如果不是人為的,很難有其他力量能造成這種情況,而最有可能的是建筑物的沉降。即使百年之后,建筑物仍會發生沉降,那是少數老建筑倒塌的原因。當然,你也會想象一輛重型卡車轟隆隆駛過街道,它產生的震動可能會使不穩定的物體倒下。地下施工也會產生這種后果。震動還可能是由供暖和空調機組的啟動引起的。甚至施工糟糕的排水管或蒸汽管也能在管道內產生推力,將正上方的東西震倒。這種事確實發生過,在紐約東部貧民區的出租屋內,我母親的一只水晶花瓶就是這樣摔碎的。
我正要對這起意外做出結論,突然一樣東西攫住了我的目光。我注意到,橡木地板上有一片淡淡的輪廓區,那是書架立在那里幾年留下的;顯然,書架擺放在那里之后,從沒有人給書架下的地板擦洗或打過蠟。我還注意到兩個小物件擺放在地板上留下的痕跡,就在書架前腿的地方。即使不是一名偵探,你也會知道那是家具的楔形腳墊——木質或橡膠質的——留下的,它可以讓高大、沉重的家具向后緊靠在墻上,從而確保安全。這可以看出帕克先生并不是很笨,盡管換作我,還會在墻上打入幾根螺栓。
問題在于,如果腳墊還在,書架自身可能不會倒下。它們曾經是在那里的,但現在在哪里呢?地板上沒有。我環顧了一下房間,還是沒有發現。
我來到閣樓欄桿前,看到魯爾克警官坐在柜臺后翻看一本書。我沖著下面喊道:“嘿,魯爾克,你到樓上辦公室時看到地板上書架的腳墊了嗎?”
“什么?”
聽我解釋后,他回答道:“沒有。我和西蒙斯是與那名店員一同上樓的,我們把書架扶起來,重新靠到墻上,就是你現在看到的樣子。我沒看到地板上有任何腳墊。”他還強調,“除了搭了一下死者的脈搏和心跳,我們什么也沒碰。”他加了一句,“大約三分鐘后法醫就到了。”
“很好。”看來此案要演變成“書架腳墊消失之謎”了。讓我們來假設,接到911電話后趕來的警察不可能偷走兩個腳墊;相反,是兇手偷走了它們。沒錯,這不是一起意外。奧蒂斯·帕克是被謀殺的。
“腳墊的事你不要透露給任何人。”我對魯爾克說,然后從欄桿前轉過身,盯著奧蒂斯·帕克和書架。當時這里還有一個人和他在一起,這個人他可能熟悉,那個人——或那些人——之前已經移走了書架下的腳墊。對,是兩個人。一個人把沉重的書架向后推斜一點點,另一個人拿走了腳墊。現在書架不穩了,而且如果有人從下面移一些書到上面,就會更加不穩。也許這是昨天或幾天之前做的。可憐的奧蒂斯·帕克沒有注意到書架偏離墻壁向前傾斜了一點點,也沒發現楔形腳墊不見了。
可以想見,今天一大早,奧蒂斯·帕克來到辦公室,坐在辦公桌后。有個人和他一起,或者在這里碰到了他,可能兩人之前有預約。那個人——或那些人——走向書架,贊美他的皮面精裝藏書或者想找一本書。就在那時,他,她或他們讓——不知以什么方式——書架倒下,書架的傾覆軌跡按預料的那樣正好砸向坐在桌后的受害者。砰!就是這樣。
我環顧房間。因為我懷疑是謀殺,一切看起來都不同了,任何蛛絲馬跡都可能是線索。廢紙簍里的丟棄物,被害人的記事本,他的手機,他口袋里的東西,他胃里的食物,等等等等。在海因斯法醫對奧蒂斯·帕克進行尸檢前,這里的上百件東西需要分辨、裝袋、貼標簽,之后將被送往法醫實驗室和物證保管室等地方。幾分鐘之后就會有結果。
我觀察著辦公室,感覺到一種陽剛、懷舊的氣息。書架的右邊有一張碩大的皮沙發,墻上貼著一些圖書海報,靠近旋轉樓梯的地方有一個帶滾輪的可移動茶幾。我想象著帕克先生下班后在這里招待一位作者,甚至一位女性朋友。
辦公室的另一端有一張堆滿新書的長桌,桌下有五只打開的箱子,顯然是用來裝書的。我走向長桌。書名叫《一旦死神敲門》,作者是杰伊·K.勞倫斯,我看過這位作者的一兩本書。我還注意到桌上有一盒三福牌簽字筆。我推測杰伊·K.勞倫斯可能打算今天或未來一兩天在書店開展簽名售書活動,也可能此活動已經結束。
我戴上乳膠手套,打開一本書,但是扉頁上沒有作者的簽名。真遺憾。我更希望買到一本有簽名的書。不過杰伊·勞倫斯也許很快就會來這里,帶著這種期望我打開書的后勒口,上面有杰伊·K.勞倫斯的介紹和照片。大多數寫犯罪小說的男作家喜歡把他們的頭像印在書封上,但是勞倫斯先生有點脂粉氣,頭發精心修剪過,可能還化了點淡妝。我想起來,杰伊·勞倫斯筆下的主人公里克·斯特朗是一個堅忍不拔的洛杉磯兇殺案偵探。我倒很想知道勞倫斯先生這精致的腦袋是如何產生出這位偵探的形象的。
我看了看照片下方的作者簡介,得知杰伊·勞倫斯住在洛杉磯。簡介里沒有提到他的妻子和家人,所以他可能和他的母親及十只貓住在一起,另外,他還喜歡烹飪。
接下來我得打電話給魯伊茲警督。但如果我這么做了,那這個地方可就要人滿為患了。在宣布這是一起謀殺案之前,我需要和店員斯科特以及帕克太太談談。因為當你說這是起“謀殺案”時,整件事的性質就變了,人們會變得大驚小怪,或者人人都變得跟律師似的。所以,為慎重起見,我不想招引任何人猜疑,這仍然是一起意外事故調查。
我聽到樓下的店門被推開的聲音,向下望去,看是不是帕克太太或者杰伊·勞倫斯來了。但進來的是康納警官,讓我高興的是他給我帶來了火腿雞蛋三明治。我叫康納把食物袋放在柜臺上。
此時我已是饑腸轆轆,但是我得在魯伊茲打來電話詢問事情進展之前把此案弄個水落石出。我向下對魯爾克說:“等會兒可能會有一位叫杰伊·勞倫斯的作者來書店簽名售書。就跟他說這里發生了點意外,我要和他談談。”
他點點頭,我則轉身回到辦公室。
我不打算觸摸或移動太多東西,只是一邊仔細查看一邊苦苦思索。
書架的左邊有一扇門,我推開門,走進一個擺滿了文件柜的小房間。房間右首有個衛生間,門敞開著,我走進去。里面的燈亮著,馬桶座圈是放下來的,這說明最后使用的是一位女士或者是奧蒂斯·帕克上過大號。我還注意到盥洗槽是濕的,垃圾桶里有一張潮濕的擦手紙,那張紙上應該留有某人的許多DNA信息。令人吃驚的是衛生間里竟然有這么多遺留下來的證據,我得讓犯罪現場組的人從這兒開始勘查。
我還注意到地板的角落里有一個馬桶吸。我在潛意識里一直在尋找著什么……我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但是我確信看到它我就會知道。對,就是這個馬桶吸。
阿基米德曾經說過:“給我一個支點,我就能撬動地球。”對我來說,就是可以解開書架疑案。
我用戴著乳膠手套的手拿起馬桶吸,檢查木柄。圓頭的一邊有些褪色,半截的地方有一個小凹痕,在褪色地方的正對面。
我拿著馬桶吸回到辦公室,站在書架的左邊。現在我注意到兩點:木板墻上有一個小凹痕,書架后邊緣有一個小擦痕,兩處的高度都是到人的胸部。在堅硬、幽暗的木頭上,這些痕跡很難發現,但是它們可能跟更輕更軟的馬桶吸木柄上的痕跡相符。事情已經很明朗:兇手借口上洗手間,之后悄無聲息地回到辦公室,迅速把馬桶吸木柄插進書架和木板墻之間。接著那家伙撬動木柄,以此作為杠桿,將處于不穩定狀態中的書架向前傾斜一英寸左右,后面就是重力的事了。牛頓說過,任何力都有一個等量的反作用力。
很顯然,作案兇器有兩個:書架和馬桶吸。
我將馬桶吸放回衛生間。
現在我知道了兩件事:奧蒂斯·帕克是被謀殺的;他是如何被謀殺的。
剩下的問題是誰謀殺了他以及為什么。如果知道了作案動機,通常就能鎖定兇手。就這個案子來說,把動機和時機聯合在一起,就會找到兇手。既然這案子看起來像是一場意外,那我得和最早發現尸體的人談談。
我需要在這辦公室待上更多時間,但是辦公室不會移動,而最早發現尸體的店員斯科特還在庫房苦等著問訊呢。
我脫掉手套來到閣樓下的書店,問魯爾克:“書店的庫房在哪里?”
他指向書店縱深處一扇關著的門。我聞到了火腿雞蛋三明治的香味,但我總不能滿嘴的食物跟證人談話,于是我只拿起咖啡,走向那扇門。
庫房里的日光燈亮著,金屬書架上擺放有數百本書。寬寬的書架看上去非常穩重,但是想到可憐的帕克先生的遭遇,這地方還是讓我有點緊張。
房間的中央有一張長桌,堆滿了圖書和文件之類的資料,桌邊坐著一個穿制服的警官——西蒙斯——以及一個年輕人,肯定是斯科特了。我想我以前可能在這書店里見過他一兩次。
庫房的盡頭有一扇金屬防盜門,我打開門,看到外面是一個帶有磚砌圍墻的院子,圍墻約有10英尺高。沒有門通向相鄰的后院,但是通過圍墻可以攀爬過去,如果你能站在什么上面,或者被警察追趕的話。還有一個防火梯通向樓頂。
我關上門,轉向斯科特。我自我介紹了一下,指向胸前的警徽——就像電影《冰血暴》中女警察做的那樣。很有趣的一幕。
一直和證人待在一起的西蒙斯問:“我可以出去了嗎?”
“可以,但不要走遠。”
他點點頭,站起身,走出庫房。
我沖斯科特笑了笑,他沒有報以微笑。他仍然看起來很緊張,悶悶不樂的樣子,可能正在為自己在這家書店的未來擔憂。
我的咖啡已經不熱了,這時我看到在兩個書架之間的一張小桌上有一臺微波爐,于是我把紙杯放進去。20秒?可能30秒更好。
桌子上方有一塊工作時間表的布告板,我看到斯科特今天上午的上班時間是8點30分,一個叫珍妮弗的員工本周有幾個下午上班。員工不多,這意味著我不需要詢問多少人。布告板上還有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J.勞倫斯——星期二,上午10點”,也就是今天。
我從微波爐里取出咖啡,在斯科特對面坐下。這是個文質彬彬的年輕人,25歲左右,黑色短發,黑色T恤和褲子,左耳垂上有一枚鉆石耳釘,我由此判斷他是共和黨支持者。也許我的猜測不對,但不管怎么說,我現在是記住他了,倒不是因為他的證言有多重要,而是他的陰郁神態。
我瀏覽著斯科特寫下的十多頁書面陳述,發現他還沒把事情的原委寫完。在陳述案情時,寫得越少越容易做到周密,越長則越容易露出馬腳。這是個長篇陳述。
斯科特的書寫緊密、工整,我一邊細讀一邊對他說:“看來你的陳述對案情非常有幫助。”
“謝謝。”
我問他:“你認為警察來得很及時嗎?”
他點點頭。
“很好。那么法醫呢?”
“也是……”
“很好。”你以為我來這兒是為了評價警方的出警速度?不是。我把他的陳述放到桌上,“你怎么樣?”
他似乎不確定自己當時的狀態,但隨后答道:“不是很好。”
“一定非常震驚。”
“是的。”
“你在這里工作多久了?”
“到6月就滿三年了。”
“大學畢業后就來這里工作?”
“是的。”
“對工作滿意嗎?”
“滿意。”他又主動說道,“我在寫小說,還有工資拿。”
“祝你好運。”這座城市的每名店員和服務員都想讓你知道他們是名副其實的作家、演員、音樂家或藝術家。“今天上午你是什么時候來到書店的?”我接著問他。
“我告訴另一位警察了,大概7點半到的。”斯科特回答。
“哦。為什么這么早?”
“早?”
“你今天的上班時間應該是8點半。”
“是的……帕克先生讓我早點到。”
“為什么?”
“理貨,把書擺放到書架上去。”
“書架看上去已經擺滿了。”
“我還有些文書工作要做。”
“是嗎?好,我們來梳理一下,斯科特。你來到書店,打開店門——前門?”
“是的,”他提醒我,“這些在我的書面陳述里都有。”
“好。那是什么時候?”
“我打開店門的時候快到7點半了。”
“門是鎖著的?”
“是的。”
“你知道帕克先生已經在店里了嗎?”
“不知道。呃,一開始不知道。我注意到閣樓上他辦公室的燈亮著,于是抬頭叫他。”
“我想他沒有應答。”
“是的……他……所以我想他可能在這兒——庫房——于是我就進來了。”
“當你發現他不在這兒,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想他可能在樓上的衛生間里。”
“或者他可能外出買早點去了。”
“嗯……他……如果他出去了,他會關掉燈的。”斯科特告訴我,“他可是個非常節能的人。”
“美德。”現在他不會再使用任何能源了,“請說下去。”
“好……如我在陳述中說的,大概20分鐘后,我搬了些書去前面的柜臺,我又叫了他。他還是沒有應答,隨即我注意到有點不對勁……我看不見書架的頂端了。”
事實上,在我之前兩三次來這店里時我是注意到那個書架的。你站在店堂前面能看到書架的頂端,但今天上午看不到了。
斯科特繼續說:“一開始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我一直昂著頭看著辦公室……后來我就上樓,走到樓梯一半時我又喊了一聲,隨即來到樓上……”
魯爾克之前說斯科特看起來緊張不安,但是現在他再復述書店老板被半噸重的紅木書架和圖書壓扁時,神情已經比較正常了。
他說的時候我沒有插一句話,只是同情地點著頭。
斯科特繼續說:“我喊他的名字,但是……沒有回答,一點動靜都沒有……”
“你怎么知道他被壓在了書架下?”
“我能看到……我很快就爬到樓上了,能看到書架下面被壓的東西……”
“沒錯。我想你說過你只是站在樓梯上。”
“我……我想我沒有,但是隨后我就上去了。我試圖移走書架,但沒有搬動,于是我用手機打了911報警電話。”
“好主意。”我掃了一眼他的書面陳述,“隨后你又打電話給帕克太太。”
“是的。”
“你很了解她嗎?”
他遲疑了一下,回答道:“我認識她三年了,自從他們開始約會。”
“這么說來他們還是一對新人。”
“是的。”他主動說道,“去年6月才結的婚。”
“帕克先生之前曾有過婚姻?”
“是的,在我來這兒工作之前。”
“帕克太太呢?”
“我想也是。”
我想起帕克先生辦公桌上的那張照片,問斯科特:“她多大?”
“我猜……大概40歲。”
書店老板總是娶個比自己年輕很多的女人。
我問斯科特:“她是個漂亮女人?”
“我想……是的。我并不常見到她。她幾乎從不來書店。”
現在斯科特對我的一連串問題有點警覺起來,于是我解釋說:“在將噩耗告訴他的家人之前,我想感同身受一下他們的心情。”
他似乎認同了這點,點點頭。
我直截了當地問斯科特:“帕克夫婦的婚姻幸福嗎?”
他聳聳肩,然后回答:“我不知道。”他隨即問,“為什么問這個?”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斯科特。”
我想起斯科特之前告訴過特里帕尼隊長,帕克太太在家工作,于是問他:“她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是個室內裝潢設計師,在家工作。”
“你知道她今天早晨在哪里嗎?”
“不知道。也許在工作。”
“她會出城嗎?”
“會。”他告訴我,“她來自洛杉磯,在那邊有客戶。”
“是嗎?”洛杉磯。我還知道誰也來自洛杉磯?啊!杰伊·勞倫斯。世界真的很小。我問他:“這里的室內裝飾是她設計的嗎?”
他遲疑了一下,回答道:“不是。我是指書店不是她設計的。”
“帕克先生的辦公室呢?”
“我不知道,但我想是的。”
“這個問題你給出了三個答案。帕克先生的辦公室是她設計的嗎?是還是不是?”
“是。”
“那是什么時候的事?”
“呃……我想大概兩年前。”
“還是他們在戀愛的時候?”
“是的。”
“所以是她把書架設計在那邊的?”
他沒有馬上回答,過了片刻才說:“我想是的。”
斯科特是個蹩腳的證人。對于他這一代人我沒有什么好感,不過他今天確實是早早就來上班了,這一點還不錯。
至于帕克太太,我關注的是,如果是她買了那個書架,又沒有把它固定在墻上,那她就是整個事件的始作俑者。我的意思是,那她就是個危險的人物。尤其需要關注的一點是,如果是她移走了書架的楔形腳墊……哦,現在這樣推測還為時過早。
我問斯科特:“她的事業成功嗎?”
“我不知道。”
“這個書店經營得怎樣?”
“我不知道。我只是個店員。”
“回答問題。”
“我……我想剛好收支平衡吧。”他又說,“我可以按時領到薪水。”
“書店的房租都付了吧?”
“帕克先生擁有這棟建筑的產權。”
“是嗎?那上面幾層樓住著什么人?”
“沒人住,也沒有出租。”
“為什么不出租?”
“這棟樓還需要加裝供暖設施和一個新的防火梯,另外,貨運電梯也壞了。”
沒有錢來維修,我很好奇帕克先生買下這棟樓時是怎么想的。斯科特看出了我的心思,主動說:“這棟樓是他繼承來的。”
我點點頭。他其實可以把樓賣給開發商,但他想開一家書店。奧蒂斯·帕克,一個書癡,一直生活在自己的夢想里,事實上那是一個噩夢。而帕克太太的設計師職業可能只是一個業余愛好——或許她做得很成功,賺到的錢足以支持丈夫的愛書嗜好。
動機是復雜的,你不能歸因于一個動機,然后試圖讓它來解釋犯罪。我的意思是,即使奧蒂斯·帕克死了——即使在這樣的街區,這棟房子也值幾百萬——并不意味著他的年輕妻子想置他于死地。她可能只是想讓他賣了這棟樓,別把時間和金錢投入到這個黑洞——絕境書店——而去做一份實在的工作,至少可以把這地方改造成一間酒吧。
也許我想多了。就我所知,帕克夫婦感情很深,他的死——死于她的書架——會讓這個極度悲傷的女人遁入女修道院,從而遠離紅塵。
同時,我得去核對這棟樓的房產抵押,還有帕克先生的人壽保險單,再看看他們有沒有簽訂婚前協議。圖財害命。事實上,統計數字表明,圖財是大多數犯罪的最重要動機。
我轉身對站在一旁的斯科特說:“你先是撥打了911,然后打電話給她。”
他點點頭。
“當時你在樓上還是在樓下?”
“樓下。我跑下樓打開了店門。”
“你是用你的手機打的?”
“是的。”
“她家里的電話號碼在你的手機通訊錄里嗎?”
“是的……如果店里有什么事我會打他們家的電話。”
“噢。你手機里還有她的手機號碼,以防……什么呢?”
“以防我沒打通帕克先生的手機。”
“好。”看一個人的手機通話記錄,可能會有有趣的發現。
問題是,如果一個謀殺案真的好似一起意外,除了死亡原因和方式,就沒多少可挖掘的了。但是,一旦警察覺得它可疑,那就要深挖,有時會有新的發現。
不到15分鐘,我就判定我基本上是在調查一起謀殺案,我已經進入調查階段,而其他所有人,除了魯爾克警官,都認為我們談論的是一起匪夷所思的悲慘意外。
斯科特——呆若木雞地站在一邊——機械地回答著我的問題。事實上,他看上去又有一點緊張了,于是我直截了當地問他:“你覺得這不是一起意外嗎?”
他迅速而堅定地回答:“我覺得只是一起意外,但另一位警官不這樣認為。”
我說:“那是因為他讀了太多偵探小說。你呢?”
“不。我不讀這類小說。”
他對偵探小說顯出一臉不屑的神情,這令我很是不快。我又問他:“杰伊·勞倫斯定于今天過來?”
他點點頭,“是的,為他的新作簽名售書。他正在巡回促銷新書。他預計上午10點左右到。”
我看了一眼手表,“他遲了。”
“是的。作家們總是遲到。”
“他住在紐約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
“你有他的手機號嗎?”
“有……記在什么地方了。”
“你見過他嗎?”
“是的,見過幾次。”
“他很了解帕克先生嗎?”
“我想兩人很熟悉。他們會在書展等活動中見面。”
“帕克太太呢?”
“嗯……我想他也認識她。”
“在洛杉磯就認識了?”
“是的……我想是的。”
出于好奇,也可能是其他原因,我問斯科特:“杰伊·勞倫斯的書暢銷嗎?”
斯科特用帶有幾分專業權威人士的口吻回答:“曾經是的,但現在不是了。”他加了一句,“我們很難賣得動他的書。”
“是嗎?但是你們購進了他的五箱書來簽名銷售。”
斯科特略帶幾分嘲諷地回答:“那是出于禮節,就像,恩惠。因為他們彼此很熟,還因為他要來書店。”
“知道了。”如果杰伊·勞倫斯在這兒只簽售了兩本書,那可夠尷尬的。
哦,這份工作能讓你每天學到新東西。杰伊·勞倫斯,我曾以為他是位暢銷書作家,原來不是了。也許現在我這個干偵探的比他這個寫偵探的掙得多。
我還有很多問題要問斯科特,但就在這時有人敲門,西蒙斯警官推門進來。“書店里來了一個人——一個叫杰伊·勞倫斯的作家,要見書店老板。”西蒙斯說,“魯爾克告訴他店里出了起意外,但沒說死了人。”
我看了眼手表,現在是10點26分,然后對西蒙斯說:“你陪斯科特一會兒。”我又對斯科特說,“堅持寫作。你可能已經向暢銷書作家邁出了第一步。”
我下樓來到店內,杰伊·K.勞倫斯先生正坐在一把靠背扶手椅上,身穿一件黑色開司米大衣,兩腿交叉,看上去有點不耐煩的樣子。
我向勞倫斯先生自我介紹了一下,又指了指我的警徽。
在他站起來之前——如果他打算站的話——我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他看上去和照片中的一樣——頭發精心梳理過,還噴了啫喱水——我能看到他敞開的大衣里面穿著一件綠色山羊皮獵裝,一件黃色絲綢襯衫,還系了一條金色領帶。他的褐色長褲熨燙過,腳穿棕色流蘇休閑鞋。我不喜歡流蘇。
不管怎樣,我直截了當地告訴他:“我很遺憾地說奧蒂斯·帕克死了。”
他似乎極度震驚——好像在場的警察根本沒有告訴過他店里發生了不幸的事。
他努力鎮靜下來,問我:“這是怎么發生的?”
“什么怎么發生的?”
“他是怎么死的?”
“一起意外。一個書架倒下砸中了他。”
勞倫斯先生抬頭看了看閣樓,然后輕聲說:“哦,上帝。”
“是他辦公室的書架,不是庫房里的。”
勞倫斯先生沒有應答,于是我繼續說:“斯科特發現了尸體。”
他點點頭,隨后問我:“斯科特是誰?”
“店員。”我告訴他,“我們給帕克太太的手機和住宅電話都留了言,但是還沒有收到她的回復。”我問,“你知道她在哪里嗎?”
“不……我不知道。”
“你和帕克夫婦認識?”
“是的……”
“那如果你待在這兒等她過來也許不錯。”
“嗯……是的,這可能是個好主意。”他又道,“我簡直不敢相信……”
為了讓他放松下來,我對他說:“我讀過你兩本書。”
他看上去有一點興奮,問:“哪兩本?”
“其中一本寫的是作家謀殺他的經紀人。”
“有些作家甚至想殺了他們的編輯。”
我笑了笑,繼續說:“我還讀過《死亡婚姻》,說的是少妻殺了老夫。很好看。”
他沉默了片刻,“我沒有寫過這樣的書。”
“沒有?哦……對不起。看來是我張冠李戴了。”
他沒有回答,過了片刻后問我:“米婭知道嗎?”
“誰?”
“帕克太太。”
“噢,她叫米婭。她應該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我們在手機留言中沒說。”我加了句,“我們還得再等15分鐘左右,然后把尸體運到太平間。”我建議道,“你為什么不打電話給她呢?”
他猶豫了一下,說:“我不想打這個電話。”
“好吧,那我來打。你有她的號碼嗎?”
“我沒帶她的名片。”
“不在你的手機里?”
“嗯……我不確定。”他問,“你沒有她的號碼?”
“沒有。”我建議,“查一下你的手機通訊錄。她在這兒見帕克先生最后一面總比去太平間好。”
“好吧……”他拿出手機,翻看通訊錄,“這兒有他們家的電話……奧蒂斯的手機號……找到了,這是米婭的手機號。”
“很好。”我伸出手,他不情愿地把手機交給我。如果不顧禮儀,我應該查看一下他的通話記錄,但如果需要,我后面會做的。我迅速撥打了米婭·帕克的手機號,她接了,“杰伊,你在哪里?”
她的聲音很好聽。我對她說:“我是科里偵探,帕克太太。”
“誰?”
“紐約警察局的科里偵探。我用的是勞倫斯先生的手機。”
沉默。
我繼續說:“我在絕境書店,夫人。我很遺憾地通知你這里發生了一起意外。”
“意外?”
“你看到我們給你的手機留言了嗎?”
“沒有……什么留言?”
“關于這起意外。”
“杰伊在哪里?”
這女人更關心哪個問題呢?我回答:“他和我在一起。”
“你怎么在用他的手機?讓我跟他說話。”
看來她并不關心發生了什么意外,也不關心是誰發生了意外。我把手機還給杰伊。
他對她說:“是我。”
是我,米婭,我的心肝寶貝,奧蒂斯死翹翹啦!我在心里想著勞倫斯不會說出口的話。
“店里發生了意外。奧蒂斯……”他看著我,我搖了搖頭,他說,“傷得很重。”
她說了些什么,他問她:“你在哪里?你能馬上過來嗎?”他聽著,向我點點頭,然后對她說,“我會一直在這兒。”
他掛斷電話,對我說:“她在公寓,15分鐘內就能趕到這里。”
我大聲問:“我很奇怪為什么之前我們一直聯系不上她。”
他解釋說:“她說她正在做一個設計方案。她在家里有一間工作室,工作時兩耳不聞窗外事。”
“是嗎?你確認這點?”
“我確認。”
“我也需要這樣一間房子。”事實上,我是通過喝蘇格蘭威士忌來屏蔽外面的世界,什么房子都行。“但她接了你的電話。”我說出我的疑問。
“她剛剛完成方案。”
“明白了。”我又道,“一般來說,一個受到重傷的人會被及時送往醫院,而不是留在現場。”
他沒有回答。
“然而讓她直接來書店,帕克太太卻沒有感到有任何蹊蹺之處。”
我們對視了一下,他對我說:“我想她知道事情不只是一起意外那么簡單,偵探。我想,就像大多數人接到這種電話那樣,她悲痛欲絕,不相信事情是真的。”他問,“你明白嗎?”
“當然。謝謝。”
這里有兩件事。第一,我不喜歡杰伊·勞倫斯,他也不喜歡我。我們一照面就相互嫌惡。我認為他在他的小說中美化了洛杉磯警察局的里克·斯特朗警探形象,他可能真的喜歡警察,只是不喜歡我。我討厭華麗浮夸的東西。
第二,他是個圓滑的家伙,對我拋出的帶有誘導性的問題應付自如。這樣的人我見得多了,他們大多自負、固執,通常還挺有魅力,但撒謊成性,不愛社交,更不用說自戀了。不過,作為一名作家,他口若懸河也是職業的需要。
也許我對杰伊·K.勞倫斯先生的判斷是簡單而粗暴的,不過這無關宏旨。我以后不會再見到他——除非我鎖定他是兇手。
當然,我沒有看過他多少書。也許我得從圖書館把它們借出來,好好讀讀。
“我在帕克先生的辦公室里看到了一堆你的新書。”我問杰伊·勞倫斯,“既然現在只能干坐著等待,能不能簽名一批?”
他沒有回答,事實上也許正在考慮。我的想法是,簽名一本就意味著銷售一本,而他急需把書賣出去。不是嗎?我說:“你不用上樓,除非你愿意。我可以讓斯科特把書搬下來。”
他有點冷冷地說:“我認為現在對我來說簽名售書不是很合適,偵探。”
“也許你說得對。但是……我本不想開口,但是你能為我簽名一本嗎?”讓你的DNA信息和指紋留在書上?我心里嘀咕著。
“也許稍后可以。”
“好的。”我仍然坐在他身邊,“你住在哪里?”
“卡萊爾酒店。”
“這可是家高檔酒店。”
“我的出版商給我訂的。”
“你什么時候到達紐約的?”
“昨晚。”
“你要待幾天?”
“我今天就離開,去亞特蘭大。”
“你覺得你能再回來參加帕克先生的葬禮嗎?”
他想了想,“我得和我的經紀人核實一下。”他解釋道,“這些行程提前幾個月就安排好了。我知道這聽起來有點不近人情,但是……”
“我理解。忙碌的生活總得提前安排——意外的死亡卻不是。”我提議,“你可以在下一本書里用到這個素材。”
他沒有理睬我的建議,“對不起,我要打幾個電話。”他解釋道,“我要通知我的經紀人今天我不能去其他書店簽名售書了,也無法接受媒體的采訪。”
“好的。”我站起身,“帕克太太來后,我希望你把噩耗告訴她。”
他沒有回答。
勞倫斯先生坐在書店里,魯爾克警官陪同著他,而斯科特和西蒙斯警官在庫房里,奧蒂斯·帕克則被孤零零地丟在辦公室。我現在可以吃早餐了。
我從柜臺上拿起牛皮紙袋來到店外。外面仍然很冷,風很大,北摩爾街上沒有多少人。我現在注意到書店的櫥窗里陳列了一本杰伊·K.勞倫斯的《一旦死神敲門》,書下面的一塊小牌上寫著:作者簽名售書。看來活動還沒開始。
我坐進魯爾克巡邏車的乘客座,取出火腿雞蛋三明治,咬了一口。還沒涼。
我沒等魯伊茲警督打電話給我,而是打給了他。他接了電話,我說:“我還在絕境書店。”
“情況怎樣?”
“嗯……”我打算向他撒謊。不,這不是一個好主意。魯伊茲,像我一樣,只對結果感興趣,而不是愚蠢的術語,于是我告訴他,“我有理由相信這是起謀殺案。”
“是嗎?”
“但是我不想現在就宣布。”
沒有應答。
我又咬了一口三明治,“我認為書架是被某個人或幾個人弄倒的。”
“你在吃東西?”
“沒有。我在打領帶。”
他沒細究,問:“你需要幫助嗎?”
“不。我要用半小時或40分鐘來破案。”
“尸體在哪里?”
“還在現場。”
“嫌犯呢?”
“看起來像是書店內部的人。”
“我聽特里帕尼隊長說了。他說現場看起來像是一起意外。”
“不。看來他要欠我一頓早餐了。”
魯伊茲警督說:“這么說你確信這起意外只是個假象?”
我回答:“我現在可以斷定。”
“半小時后打電話給我。”
我掛斷電話,下了車。回到書店,我看到勞倫斯先生正在書店后面魯爾克聽不到的地方打手機。我不知道他在給誰打電話,但查查他的通話記錄就知道了。
我站在店內,透過玻璃門看著外面的街道。這時一輛出租車在路邊停下,從車上下來一位女士,從我之前見的照片上來看,像是帕克太太。
她掃了一眼警車,然后疾步走向書店。她的臉上掛著一絲憂慮,但未必是對丈夫遭受意外的擔心。我是指,在我看來,帕克太太就像是來處理一樁令人不快的生意。
她推開門,看著我,然后是魯爾克警官,接著發現了書店后面的杰伊·勞倫斯,后者也發現了她。兩人匆匆走向對方,在特價圖書展臺前停下。
他們一時陷入尷尬當中,不知道是該擁抱、握手還是擊掌相慶。
最終他把她的兩只手握在手中,說道:“米婭,我真難過……奧蒂斯……”
死了。說呀,杰伊。再過30分鐘,我就可以宣布誰是嫌疑犯了。
她心領神會,兩人擁抱了一下。他通過她的肩上方看向我,此時我正一邊咬著三明治一邊看手表。這對男女真讓人惡心。
我的意思是,如果他倆都與奧蒂斯·帕克的死沒有關系,那兇手會是誰呢?我清楚這一定是內部人作的案,除了他倆,也有可能是斯科特或奧蒂斯的前妻,甚至可能是珍妮弗這樣的兼職員工,或者其他我還不知道的人。
說到動機,一般來說,謀殺主要有六種動機:圖財、癡情、復仇、妒忌、蒙羞、滅口。當然,會有變種或組合,但是如果你明了這些,將嫌疑人與之一一匹配——即使是貌似不大可能的嫌疑人——你的調查就會豁然開朗。
當然,有時你不用走這條路。有時你有大量法醫學上的證據——如某人留在兇器上的指紋,但那不是我的工作。我是名偵探,首先從人的關系著手,然后是我能親眼看到的線索,還有人們的口供。如果我足夠聰明且幸運,在犯罪現場組和法醫開展工作之前我就能得出結論。
在想這些的時候,我觀察著勞倫斯先生和帕克太太。他們現在肩并肩坐在供顧客看書的長椅上,勞倫斯的一只手搭在帕克太太的肩上,她用手帕輕輕擦拭著眼睛。
說實話,她還是頗有幾分姿色的。比斯科特所描述的還要年輕一點——盡管可能30好幾了,一襲烏黑長發,和電影明星莫蒂西亞一樣的妝容,我確信在她的黑色羊皮外套下是一副姣好的身材。外套現在敞開著,露出里面看上去很昂貴的深灰色毛織連衣裙。她腳蹬黑色長筒靴,披著一條開司米圍巾,戴著手套,她本該脫下來的。一個穿著講究、精心打扮的女人,金表、婚戒和漂亮的鉆石更是錦上添花。
我試圖想象她在自家工作室埋頭工作的情景。嗯,她今天可能還有一個約會。
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我把三明治丟在柜臺上,走向黯然神傷的帕克太太和杰伊·勞倫斯。我向她自我介紹了一下,但沒有指向警徽。
她抬頭看著我,沒有說話。
我說:“對你丈夫的意外我深表遺憾。”
她點點頭。
我柔聲說道:“人們總是想最后看一眼親人,做個告別,但這又太令人悲傷。”而有時對親人痛下殺手的人會一時失去控制,當場懺悔。“這事你自己定。”我告訴她。
她稍作思考后回答:“我不想去……看他。”
“我理解。”我說,“我希望在尸體運走之前你就待在這里。”我解釋道,“你可能得在文書上簽字。”
她用虛弱的聲音回答:“我想回家。”
“好的。稍后我會叫輛警車送你回去。”
杰伊·勞倫斯沒有跟帕克太太商量就說:“我陪她回去。”
我真的很想跟米婭·帕克談談,但是我不能把她扣押在這里。我還想跟杰伊·勞倫斯聊聊,但他一直想跟這個悲傷的新寡婦在一起。分別問訊嫌犯,你能在他們的陳述中找到矛盾之處。另外,法院是允許警察對嫌犯問訊的,以獲取必要的信息。比如,“好的,勞倫斯先生,你說的是A,但帕克太太和斯科特說的是B。誰在撒謊,勞倫斯先生?”事實上,是我自己在撒謊。但是如果兩個嫌疑人坐在一起,你就無法用一個反駁另一個了。不過,我已經從斯科特那里了解了一些情況,盡管不是很多。
當然,這還不是一起謀殺調查,所以沒有嫌犯,我不能把他們兩人分開來問訊。
我是說,除了懷疑奧蒂斯·帕克是被謀殺的,我還確信有兩人涉案,而且是帕克身邊的人,是早有預謀的。坐在我眼前的這對男女符合嫌犯的特征,但我必須謹慎行事。杰伊·勞倫斯可是一位犯罪小說作家,偽裝和反偵查的能力非同常人。現在的主要問題是,我在絕境書店的調查工作沒有突破性進展。時鐘在嘀嗒作響,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
拖到最后,我可能不得不說:“很遺憾告訴你們,我相信奧蒂斯·帕克是被謀殺的,我想請你們跟我去警察局協助調查。”
我打算這樣做,但是在打電話給魯伊茲警督之前,我還有些時間,于是我在椅子上坐下,面帶同情地問帕克太太:“要喝杯水嗎?或者咖啡?”
“不用,謝謝。”
我說:“我可以去帕克先生的辦公室看看有沒有什么你喜歡的飲料。”
她搖搖頭。
我無話找話,“我聽說是你給辦公室做室內設計的。真的很漂亮。”
我們四目相對,她猶豫了一下,然后說:“我告訴他……我告訴他把它固定在墻上……他說他已經固定了。”
“你指的是書架?”
她點點頭。
“哦,不幸的是他沒有做。”
“嗯……”她抽泣起來,“要是他聽了我的話就好了。”
沒錯。如果男人聽妻子的話,他們可以活得更久更好。但我想,不作不死,結婚之后,有幾個男人對妻子言聽計從呢。好吧,我扯得太遠了。
我對她說:“請不要自責。”
她用雙手蒙住臉,再次啜泣起來,“我在他辦公室時應該檢查一下……但我總是相信奧蒂斯對我說的話。”
事實上,我能想象到她并不喜歡她丈夫,帕克先生在她眼里也許只是個父親形象。除了一張酷似影星莫蒂西亞的美麗容顏,她看上去討人喜歡,還有一副甜美的嗓音。也許我的推理有誤,但是……我的直覺并不這么認為。
盡管早已知道答案,我還是問她:“你和勞倫斯先生是在洛杉磯認識的?”
勞倫斯先生搶著回答道:“是的,我們是在那里認識的。但是我看不出這跟今天的事有什么關系。”
你當然這樣認為,杰伊。不管怎樣,我迅速回應道:“我得在事故報告中說明你和帕克太太的關系。”
他雖然沒有說出“混蛋”一詞,但他的臉色做了回答。
米婭·帕克倒是對此并不在意,她對我說:“我和杰伊是多年的朋友了。我們是在一個社交場合認識的,當時我們各自的前任也在場。”
我點點頭,“斯科特告訴我你和帕克先生是去年6月結婚的。”
一提到6月的婚禮,她的眼里浸出了淚水,她點點頭,再次用雙手蒙住了臉頰。
我有意停頓了片刻,然后說:“我已經從斯科特那里了解了情況,我想我有足夠的細節寫在事故報告里了,但是如果不夠,我還得再找他談談,也可能要打擾你們,不過會盡量少占用你們的時間。”
她點點頭,鼻子呼出的熱氣噴到勞倫斯的圍巾上。
勞倫斯知道我和斯科特詳談過,可能產生了一些懷疑。
現在我還無須對這兩人多做什么,但是至少我得暗示杰伊·勞倫斯他可能無法按計劃飛往亞特蘭大了。我能看出他有點擔心。我是指,如果他密謀了此案——就像他某部小說中的情節——他會完全期待這是可控制的事故,他希望半小時后他回來時,尸體已經被運走了,店門上掛著“打烊”的招牌。或者,如果警察還在,他們會說:“對不起,發生了事故。書店停止營業了。”
但杰伊·勞倫斯先生沒有想到,一名巡警覺得事情可疑,叫來了約翰·科里偵探。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杰伊·勞倫斯筆下的警探,里克·斯特朗,比他的塑造者聰明。但不管是杰伊·勞倫斯還是里克·斯特朗都沒有約翰·科里聰明。總之,我的錦囊妙計多著呢。
我站起來對帕克太太說:“告訴你吧,按程序尸體需要被運走檢驗,可能兩天后尸體才能被家屬領走。”我繼續說,“你得做好相應的安排。”我又加了一句,“如果法醫覺得他需要……呃,做更多的檢驗,有人會通知你。”
勞倫斯站起來問:“你這是什么意思?”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回答道:“你明白我的意思。”
他沒有回答,但顯然他有點緊張不安。
我現在打算打電話給魯伊茲,告訴他我要正式調查這起謀殺案。我有兩點懷疑,但還沒有證據。事實上,還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他們是嫌疑人——盡管我得讓他們稍后在警察局見我,協助調查。
但是就在你以為你已經打出了最后一張牌時,你不要忘了你的袖子里還有一張王牌。
我說:“法醫馬上就要到了。請待在這兒等候。”我向他們保證,“法醫到了之后我會派一輛警車送你們回去。”
勞倫斯先生提醒我,“你說過我們現在就可以離開。我們可以自己找車回去。”
“我改變主意了。法醫到了之后你們才能離開。”
“為什么?”勞倫斯先生問。
我輕描淡寫地說:“勞倫斯先生,因為法醫可能需要做身份的核實,他還可能需要死者的出生日期、住址等信息。”我對他說,“事實上,你可以走,但帕克太太不行。”
他沒有回答,復又坐下,握著她的一只手。一位真正的紳士。或許他不想讓她獨自和我在一起。
我去找魯爾克警官,他仍然坐在柜臺后面,表面上在埋頭看書,但毫無疑問在側耳傾聽我們的每句話。我和他對視了一下,說:“法醫一來就通知我,讓他上樓來。”我向他眨了眨眼。
他點點頭,我能看出他立馬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爬上旋轉樓梯來到奧蒂斯·帕克的辦公室,打量著尸體。他若還有一口氣就好了,這樣他就會告訴我發生了什么。
但是事實上我已經知道發生了什么。我現在需要奧蒂斯·帕克告訴我是誰干的。
我說過,警察是允許撒謊的。有一半的招供是因為你對嫌疑人撒了謊。
我停頓了片刻,然后大叫一聲:“叫救護車!”我沖到欄桿前,向下對魯爾克說,“他還活著!剛剛動了一下!快叫救護車!”
謝天謝地,魯爾克沒有駁回一句:“怎么可能,他早死翹翹了!”他拿起對講機假裝——我希望——呼叫救護車。
我瞥向米婭·帕克和杰伊·勞倫斯。他們聽到這個消息并沒有顯出欣喜若狂的樣子。我沖他們道:“救護車三四分鐘后就到!”天大的好消息。不是嗎?正常人都會掩飾不了這突如其來的希望和驚喜。我繼續說:“這是個奇跡!”最后還強調一句,“帕克太太可以跟救護車一起去醫院。”
他們看上去……哇,目瞪口呆。那不是在演戲。而且,帕克太太也沒有飛奔上樓去親吻她起死回生的丈夫。只怕她如果真的上樓,可能會拾起一本書砸向他的腦袋,補上致命一擊。他們的反應讓我異常氣憤,兩人的嫌疑基本上可以坐實了。
我離開欄桿,等了片刻,然后故意緩慢走下旋轉樓梯,向兩個一臉焦慮的男女走去。我臉上的表情分明寫著:你們有大麻煩了。事實上,如果這招不管用,那有大麻煩的就是我了。
我在他們面前停下,“他說話了。”
沒有回應。
我盯著兩人的眼睛,“他都跟我說了。”
如果他們聰明絕頂,他們會異口同聲地大叫:“胡扯!”但是他們像泄了氣的皮球,只是愣愣地瞪著我。我是個高明的撒謊者,可以誘使嫌犯不打自招。
我有意停頓了一會兒,然后說:“我發現書架下面的楔形腳墊被人移走了。我還發現有人用馬桶吸把書架撬離了木板墻。”我戲劇般地停下來,接著說,“現在我知道是誰干的了。”事實上,我不知道。但他們知道。
我可以打賭米婭·帕克將要崩潰——但首先崩潰的卻是杰伊·勞倫斯。他說:“你知道這事與我無關。我整個早上都在酒店,我能證明這點。”
如果有人這樣信誓旦旦,那可以確定他們說的是實話。他們已經做好了案發時自己不在現場的證明,至少他們自認為做好了。勞倫斯說話的時候,米婭·帕克直盯著他,他繼續道:“我在6點半叫了送餐服務,7點半吃完了早餐。”
“這些只能證明你吃了早餐。”而我還沒吃完呢。
我看向米婭·帕克,對她說:“帕克太太,就你丈夫剛剛告訴我的,我正式指控你謀殺未遂。”
還沒等我告訴她有保持沉默的權利,她已經暈厥過去,癱倒在地板上。于是我轉向杰伊·勞倫斯。
他仍站在那里,臉色很難看。你還好吧,杰伊?你朋友昏過去了。
我應該俯身看一下帕克太太的情況,但這時魯爾克向我們走過來。
我看著杰伊·勞倫斯,“我有理由相信你是同謀,也就是說你幫助帕克太太移走了書架下的兩個楔形腳墊,可能就在你昨天從洛杉磯到達這里的晚上。”我告訴他,“所以你今天早上有不在現場的證明。但即使你所言屬實,也不能排除你是這起謀殺未遂案的共犯。”他沒有暈倒,但他確實面無血色。
這時魯爾克來到我們面前,手里拎著一只從警車上取來的急救藥箱。他蹲下身,給帕克太太服用了一粒硝酸銨膠囊。
我問杰伊·勞倫斯:“你還有什么話要說嗎?”
他確實有話要說。“你準是瘋了!”他強調,“我與此事毫無關系。”
“那得由陪審團說了才算。”
魯爾克已經把帕克太太放到靠背椅上,她看起來清醒了不少,于是我說:“你們兩位都有保持沉默的權利……”
杰伊·勞倫斯可沒有保持沉默,他打斷我的話,“我完全能證明我是從機場直接去的賓館,此后我一直在克萊爾酒店,直到今天上午10點才出來。”
我可不想聽這個,我只想知道他和誰在一起,于是我問:“你如何證明這點?”
他猶豫了一下,然后說:“我整個晚上都和一個女人在一起。”
顯然他昨晚過得比我快活。我找到了富礦。
他繼續說:“我會把她的名字和手機號告訴你,你可以打電話給她,她會證實我的話。”
很好……勞倫斯先生整晚都和一位女士同床共眠,這個不在場證明似乎確實無懈可擊。但它可能又會引起其他問題。
我正要問他那位女士的姓名和手機號,已經完全蘇醒的帕克太太火山爆發了。“你昨晚在哪里?”她站起身,叫嚷道,“你說過你要接受采訪。你這個混蛋!”
我和魯爾克趕緊沖到帕克太太和勞倫斯先生之間,以阻止他們發生肢體上的沖突。
帕克太太仍在破口大罵,杰伊·勞倫斯并沒有還口,他自知對方罵得沒錯。他很清楚,被情婦痛罵總比指控參與謀殺要好,盡管那謀殺做得天衣無縫。
米婭·帕克歇斯底里地叫喊著,我后悔不該把她弄醒。我現在疑惑的是,難道杰伊·勞倫斯真的與此案無關?至于米婭·帕克,她的叫嚷倒是證實了我對她謀殺未遂的指控。“我這樣做全是為了你,你這個騙子!事成我們就可以在一起了!你知道我將要——”
杰伊·勞倫斯跳起來,反駁道:“我根本不知道你要——”
“你知道!”
“我不知道!”
兩人針鋒相對,吵個沒完。魯爾克頻頻點頭,讓我知道他是這一場景的見證人,同時他還準備好隨時阻止這個萬分委屈的女士襲擊她的情夫。我倒有點希望她繞過魯爾克把杰伊漂亮的臉蛋抓破。我可不想繼續站在兩人之間。受傷的女人是極其危險的。
我確信絕境書店從沒有過如此火爆的場面。
兩個之前還是情人關系的男女光顧著爭吵,誰都沒有注意到五分鐘早過去了,救護車也沒來送奧蒂斯·帕克去醫院。
我本該讓魯爾克給米婭·帕克戴上手銬,不過,嗯……我還想看看眼前這出戲到底能演到哪一步。
被憤怒沖昏頭腦的帕克太太向她的情夫叫道:“我們說好了在馬里布買下那棟房子……我們說好了要重組一個家庭……”
馬里布在哪里?在加州?她為什么想去那里?一般來說,沒有人想離開紐約。
她又傷心地哭泣起來,隨即癱倒在椅子里,喃喃自語道:“我恨這里……我恨這個店……我恨他……我恨紐約的鬼天氣……我想回家……”
哦,對不起,女士,但是你要在紐約做客一段時間了。
盡管我很想給杰伊·勞倫斯戴上手銬,但我還不確定他在這起謀殺案中的角色,如果他確實參與的話。不過按照米婭·帕克的說法,他至少知道此事。但他是不是共謀呢?假設她得到幫助,那是誰幫了她?不是杰伊,他有不在現場的證人。
我示意他跟我走,他沒有表示反對。我領他走向書店后面,遠離他深陷憤怒的情婦。 “你老實交代吧,這是你最后的機會。如果什么也不說,你會被指控為共犯或從犯。明白?”我對他發動了最后的心理戰。
他沒有回答,也沒有點頭。他就站在那里,一臉茫然。
我看了眼手表,說:“好吧,你作為從犯被捕了——”
“等等!我……好吧,我知道她想讓他……不擋道……她問我……比如,在一部小說中你會怎么做……但是我沒想到她是認真的。我當時只是把這當作一個玩笑。”
我告訴他:“我想奧蒂斯·帕克會被搶救過來,他會告訴我們到底發生了什么,當時誰在他的辦公室。”
“那就好。可你要知道,我告訴你的都是實情。”
他可能說的是實話。米婭·帕克自己承認了謀殺。但是,就她一個女人的智力,她自己不會想到書架、馬桶吸以及書架腳墊。那是杰伊·勞倫斯的主意。她所說的一切他是不會承認的。法庭上兩個人會相互指責,不會有結果。
我對他說:“看來她打算和你一起住在……”那地方叫什么?“馬里布。”
他回答:“毫無疑問,她一派胡言。事實上,完全是妄想。我沒有說過那樣的話。”他強調,“這只是一出婚外情,相隔兩地的婚外情。”
他正在極力自救。他很聰明,但我是約翰·科里。自夸?不,只是事實。
我用暗示的口吻對他說:“書架擺放在那里有兩年多了。你是不是認為她放在那里——在他辦公桌的正后方——是別有用意?”
他猶豫片刻后回答:“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他很聰明,不想承認對預謀有任何了解——即使是推測。但是,如果能讓他免受牢獄之災,他寧愿把情婦推至車輪下。他現在是在空手走鋼絲。
關鍵時刻,杰伊·勞倫斯會使用保持沉默和聘請律師的權利,所以我得小心點,不能把他逼得太緊。另一方面,時間正在一分分消逝,我得盡快找到突破口。我說:“看,杰伊——我可以叫你杰伊吧?看,有人移走了書架下的腳墊,那不是米婭一個弱女子自己干得了的。該死,我認為沒有他人幫忙我一個大男人都做不了。你能告訴我還有什么人也卷入此案了?”
他若有所思地說:“我有幾個月沒來紐約了。我能說清昨天下午5點36分飛機落地后我每一分鐘的行蹤。”他向我強調,“我有出租車票據,入住克萊爾酒店的時間,在酒店的酒吧用的晚餐……和我女友一起——”
“好,我知道。”我可不想聽他說自己回到客房后又看起了成人電影。總之,杰伊·勞倫斯做好了一切準備,他有票據來證明。他已經做好了,因為他知道今天上午會發生什么。但他可能確實不知道帕克太太還找了一個幫手。
我向他索要他那位女友的姓名和手機號碼,他都給了我。事實上,她是他在紐約的經紀人。那位女士為他安排了簽名售書行程,還能提供那晚他不在現場的證明。下午7點至第二天上午10點,在酒店享用晚餐和早餐。
正如米婭·帕克所言,杰伊·勞倫斯是個腳踏兩只船的雜種。他還是個懦夫,讓情人去犯罪,自己卻早找好不在現場的證明。他完全欺騙了她。如果事情辦成了,我猜測他會得到那個可憐蟲奧蒂斯·帕克留下的一切——包括他的妻子。這位妻子,我確信,滿腦子想的都是新的戀情和新的生活。沒錯,她想和勞倫斯在馬里布安個新家。但我斷定,如果杰伊·勞倫斯的作品繼續暢銷的話,這些都不會發生。
現在需要弄清的,還是那個書架腳墊的問題。誰幫她移走了它?杰伊似乎并不知道,或許是他不想說。但米婭知道。
我對他說:“就待在這里。”
我返回走向米婭,她現在看上去鎮靜了一些。“誰幫你移走了書架腳墊?”我劈頭問她。
她回答:“杰伊。”
我知道她在說謊,因為這根本不可能。
“什么時候?”
“昨……今天一大早。”
“你說的是真話?”
“我為什么要撒謊?”
呵呵,因為杰伊昨晚和另一個女人上了床,你氣壞了,你要報復。
看來帕克太太需要的不是同情和理解,而是休克療法,于是我對魯爾克說:“給她戴上手銬。”但是我心慈手軟,并沒有讓魯爾克給她反手銬上,這樣她還可以用手擦拭眼睛和鼻子。
魯爾克讓她站起來,快速搜查了一下她全身,然后把她的手腕銬在身前。
“叫一輛車來,”我對魯爾克說,“我帶她去分區警察局。”
米婭·帕克,現在戴上手銬被捕了,即將被送往警局,命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今天一大早,她還是一個有情人和丈夫的已婚女士,現在兩者都失去了,同時失去的還有她的未來。這種情況我見得多了,如果說沒有感慨,那我是在撒謊。
當然,我覺得最可憐的人是奧蒂斯·帕克。他經營著一家蹩腳的書店,他不會微笑待客,但他總不至于為此送了性命。
我問帕克太太:“如果他死了,這一切都是你的?”
她環顧四周,答道:“我恨這個書店。”
“好。回答問題。”
她點點頭,然后告訴我:“我們有婚前協議……如果離婚,我所得無幾……但是……”
“按照他的遺囑,你會得到很多。”我問,“人壽保險?”
她又點點頭,然后繼續道:“我還得到這棟樓和……書店。”她笑笑,“愚蠢的書店……他欠著出版商的書款。這書店一文不值。”
“別忘了書店的固定資產和良好信譽。”
她大笑起來,“良好信譽?顧客恨他。我恨他。”
“沒想到是這樣。”
她繼續說:“這書店把我們都快吸干了……他打算把這棟樓抵押……我不得不采取行動……”
“當然。”我聽過各種各樣婚內謀殺的理由,大多數都是因為瑣事。比如,“我老婆覺得食和色在中國是兩個城市。”或者,“我老公整個周末都在看體育比賽,喝啤酒,放屁。”有時我想,當一個警察的風險比結婚小多了。
不管怎樣,帕克太太忘記提到她早在結婚或者有了情人之前就有了這計劃。但是我對招供從不吹毛求疵。
我問道:“你們為這棟樓找到買主了嗎?”
她點點頭。
我猜測,“200萬?”
“250萬。”
不錯。充分的動機。
她還告訴我:“他那些愚蠢的藏書大約值5萬。”她加了一句,“他買了那些藏書,但似乎并不打算賣掉。”
“他嘗試過互聯網嗎?”
“他就是通過互聯網買的,”她說,“他是個白癡。”
“把這個也寫在供詞中。”我建議道。
她冷笑一聲,“男人都是白癡和騙子。”
“你什么意思?”
她沒有隱瞞,“他辦公室里的那些書約值1萬。”
“真的?”這是報應?
我說過,我是單身,但是我知道婚姻并非兒戲。“你為什么嫁給他?”我問。
她并沒有覺得這問題有什么不妥,回答道:“我離婚了……一個人孤苦伶仃……”
“而且身無分文?”
她點點頭,“我在洛杉磯的一個派對上遇到他……他說他很有錢……他把紐約的生活描繪得天花亂墜……”她沉思片刻,接著說,“男人都是虛偽的動物。”
“沒錯。你是什么時候打算對他下手的?”
她根本沒有考慮我的問題,而是來回踱了幾步。這時,她突然注意到還站在書店后面的杰伊,一臉疑惑地問我:“為什么他沒有被捕?”
我本可以不理她,但我回答道:“他有不在現場的證明。”我提醒她,“和他整晚待在一起的女士是他的經紀人薩曼莎——”
“那個婊子!”
故事更精彩了,但那可能與本案無關。更重要的是,帕克太太復又激動起來。我對她說:“如果你能用事實證明他也參與了這起謀殺案,我就會逮捕他。”
她答道:“我們兩年多前就開始一起謀劃此事了,我能證明這點。”她補充道,“這是他的主意。”她還告訴我,“他也快身無分文了。”
“很好。”我說,“我不喜歡他的新作。”我已經知道下一個問題的答案,但為準確起見,我問,“為什么你們等待了這么長時間?”
“因為,”她有點不耐煩地回答,“奧蒂斯·帕克兩年后才娶了我。”
“原來這樣。”這是我遇到的醞釀時間最長的預謀。冷酷,審慎,詭異。我是指,當奧蒂斯·帕克在婚禮上說“我愿意”時,他一臉紅暈的新娘想的卻是“你完了”。
好消息是房價在過去兩三年里漲了不少,盡管我不知道那些藏書現在的價值。
我試圖重建犯罪過程,以確保我的推理是對的。對奧蒂斯·帕克下手的時機選在杰伊·勞倫斯來書店簽名售書的日子,也就是今天。按計劃,杰伊昨晚應該幫助米婭在書架上動手腳,然后兩人回到酒店開香檳慶祝,云雨之后,一番枕邊密謀也是少不了的。今天早上杰伊會來書店安慰這個剛剛失去丈夫的新寡。
但是杰伊,不知什么原因,在關鍵時刻臨陣退縮了。他筆下的里克·斯特朗系列小說都是以壞人鋃鐺入獄來結尾的,杰伊不想自己也是這種下場。所以他和經紀人幽會,拋棄了米婭,讓米婭一個人去做。她有膽量,他卻動搖了。
讓我困惑的一點是,奧蒂斯·帕克今天一大早剛好在辦公室。事情不可能這么巧合,除非一切都是預先安排好的。
我之前就推測過,奧蒂斯·帕克早早來到辦公室是因為與人有約。他和誰有約呢?為什么斯科特不知道此事呢?
也許他知道。
我對魯爾克說:“我去一下庫房,看住這兩人,車到后叫我。”
米婭聽到這話突然想起了什么,問我:“救護車在哪里?”
“我不知道,可能路上給堵住了。”
她瞪著我,叫道:“你這個混蛋!你騙了我!”
“是你先騙了我。”
“你……你……”
我很高興她被銬上了。魯爾克雙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摁回到椅子上。
這時,杰伊也聽到了一些,或者明白過來,他快步走向我,問:“為什么救護車還沒到?”
我坦白道:“奧蒂斯·帕克不需要救護車了。”
之前我宣布奧蒂斯還活著時,杰伊就顯得將信將疑。
沒有人希望被欺騙,米婭再度崩潰了。她像紐約潑婦一樣咒罵著我,聲音一點也不甜美了。
杰伊·勞倫斯也從震驚中恢復過來,沖我叫道:“你……那是……那是不能接受的……”
“嘿,他看上去像是要試圖站起來。我可不是醫生。”
“你……你說過他對你說話了……”
“沒錯。說完他就咽氣了。聽著,杰伊,你在寫下一本書時可以用到這個材料。身為警察,我有權用謊言來獲取信息。作為嫌犯,你有權保持沉默。”
“我要通知我的律師。”
“那是你的權利。現在,你將因為涉嫌謀殺而被捕。”我把手銬遞給魯爾克,“銬上他。”
我向書店的后面走去,進入庫房。
西蒙斯警官在打手機,斯科特仍坐在桌旁,正在看一本《如何出版傻瓜書》。
我在斯科特的對面坐下,問他:“帕克先生為什么一大早就來到辦公室?”
他放下書,說:“我不知道。我推測是要做些案頭工作。”
“他告訴過你他要早來嗎?”
“沒有……我不知道他會這么早來。”
“但是他讓你早點來。”
“是的……”
“但他沒提到他自己也會早點來。”
“嗯……可能是這樣。”
“你之前可不是這樣告訴我的,你的書面陳述中也不是這樣說的。”
西蒙斯打完了電話,在斯科特身后坐下。這場景變得有趣起來。
與此同時,斯科特很快露餡了,他吞咽了一下,然后用微弱的聲音說:“我……我想我忘了。”
“甚至在你看到他辦公室的燈光之后?”
“是的……我的意思是……我記得他說過他可能會在辦公室。”
“誰把那五箱書搬到他辦公室的?”
“是我。”
“什么時候?”
“昨天晚上。”
“為什么選在昨晚?”
“這樣……杰伊·勞倫斯可以在上面簽名……帕克先生希望作者就在他的辦公室簽名。”
“可按計劃,杰伊·勞倫斯今天上午10點才到書店呀。”
“是的……但是……我不知道。我只按吩咐的去做。”
“帕克先生認為杰伊·勞倫斯什么時候到?”
“10點——”
“不。奧蒂斯·帕克認為杰伊·勞倫斯很早就會到,大概是今天早上7點半或8點,所以他叫你昨晚就把書搬過去,所以他今天一大早就到了。”
斯科特沒有回答。我問他:“誰在布告板上寫下勞倫斯10點簽名售書的通知的?”
“是我。那是他計劃到的時間。”
現在輪到我撒謊了。我說:“帕克太太剛剛告訴我,她丈夫說他得早點趕到書店會見杰伊·勞倫斯。”
“嗯……我不知道這事。”
“你昨晚把書搬到樓上時,帕克先生沒告訴你這事?”
“嗯……我不——”
“別撒謊了,斯科特。”我打斷他,“此案有兩人參與,還有一個人會成為官方的證人。”我問他,“你想做哪一類人?”
他開始呼吸急促起來。我對西蒙斯說:“給他點水。”
西蒙斯拿來一瓶水,放在斯科特面前的桌上。我對他說:“喝吧。”
他用顫抖的手擰開瓶蓋,喝起來,然后深吸了一口氣。
我對他說:“帕克太太告訴我你昨晚和她在這里相見,就在帕克先生下班離開之后。”
他又深吸了一口氣,回答道:“我……她叫我留下來在這里見她。”
“她叫你幫她在帕克先生的辦公室移一下書架。”
他點點頭。
“你做了。”
他又點點頭。
“你知道那樣做的目的嗎?”
“不知道。”
“再想想。我需要一位誠實的控告證人。”
他又喝了點水,說:“我告訴她……這不安全——”
“說下去。”
“我……不知道……她叫我不要多問……”
“她給你什么報償?”
他閉上眼睛,然后回答:“1萬美元,但是我說不行。”
“是嗎?你嫌少?”
他沒有回答。
我沉思片刻,問:“你們兩人在帕克先生的辦公室喝了一杯?”
他點點頭。
“在沙發上?”
“是的……”
該死的交易。他不僅輕松撈取到1萬鈔票,還喝了老板的美酒,甚至在老板的沙發上睡了老板的女人。而他所要做的一切只是把書架稍微推后一點點,讓米婭·帕克移走楔形腳墊。面對這種好事你怎么會拒絕呢?沒錯,杰伊·勞倫斯說了“不”,但那是因為他老奸巨猾,他已經睡過米婭·帕克。另外,他是真的害怕,臨陣退縮了。
我看了一眼西蒙斯,他正難以置信地搖著頭。
我說過,我見過這種事,但每次都震驚不已。
斯科特茫然地盯著虛空,也許又想起了躺在沙發上的米婭·帕克,也許還在回味那筆當時看起來絕對劃算的交易。
唉,除了金錢,你還受到了美色的誘惑,現在陷入大麻煩了吧。可憐的年輕人。
我又想到一個問題,問斯科特:“她說過她會讓杰伊·勞倫斯幫你出版你寫的書嗎?”
他似乎很驚訝我知道這點。其實我并不知情,只是合乎情理的推測。
現在斯科特心不在焉地玩弄著手里的空瓶子,然后說道:“我不知道她想要干什么……我發誓我不知道。”
“好的。所以今天早上7點半左右你打開店門放她進來。”
他點點頭。
“帕克先生已經在這里了。”
他又點點頭。
“他告訴你他妻子將過來和杰伊·勞倫斯打個招呼,她來自洛杉磯的朋友。”
“是的……”
“她來到他辦公室,他們就在那里等候杰伊·勞倫斯。”
他點點頭。
“那么你去了……哪兒?”
“回庫房了。”
“你聽到碰撞聲了嗎?”
他閉上眼睛,說:“沒有……”
“你什么時候回到庫房的?”
“大概……7點45分……”
“然后你就搬了些書到柜臺,正如你在書面陳述中說的,你朝樓上叫他。”
他點點頭。
“沒有回答,所以你知道帕克太太已經離開了。你當時覺得帕克先生在哪里?在衛生間?還是被壓在了書架下?”
沒有回答。
“你真的上樓了嗎?”
“是的……我不知道……我發誓我不知道她——”
“好。她聲稱移走那兩個楔形腳墊是另有用處。為了得到你的協助,她付給你1萬塊錢,還讓你睡了。她還告訴你今天上午如何回答警方的詢問。”
他沒有回答。
我看了眼手表,11點29分。快到午餐時間了。我站起來對斯科特說:“你因參與謀殺而被捕了。”
我向西蒙斯警官點點頭,他掏出手銬,喝令斯科特:“站起來。”斯科特顫巍巍地站起身,西蒙斯把他的雙手銬在背后。
我對西蒙斯說:“告訴他他有保持沉默的權利。”
我朝庫房門走去,隨后又轉身看向斯科特,一時竟然對他產生了一絲憐憫。糟糕的工作,差勁的老板,可能都是這個囊中羞澀的年輕人走上歧路的推力。我真心希望他能重返大學校園,有朝一日也能有自己的作品簽售。當然,米婭和杰伊導演的這出悲劇無疑會影響他的一生。他本可以向米婭說不,并向警方報案。可惜他做出了錯誤的選擇,最終造成一人死亡,兩人將在獄中度過漫長歲月,而他自己,如果在法庭上如實交代,服刑四五年后就會出來,那時的他應該會有更多的人生智慧。
“絕不要睡一個比你麻煩更多的女人。”這是我留給斯科特的最后忠告。
我向書店柜臺走去,這時我的手機響了起來。是魯伊茲警督打來的,他說:“約翰,我在等你的電話呢。”
“對不起,頭兒。”
“情況究竟怎樣?”
“抓了三個人。妻子是謀殺嫌疑人,她的情夫是共犯,發現尸體的店員是從犯。”
“不是在瞎說吧?”
“我會撒謊?”
“招供了還是只是懷疑?”
“招供了。”
“干得漂亮。”
“謝謝。”
“你今天還來上班嗎?”
“要等吃過午餐了。”
掛斷電話后,我看向米婭·帕克和杰伊·勞倫斯,兩人現在并肩坐在靠背椅上,戴著手銬,一言不發。他們終于在一起了,但他們之間似乎沒有多少話要說。我想他倆是不會走進婚姻殿堂了。
我還想告訴杰伊,他的情人色誘店員做了他不愿做的事,但那會讓他感到不爽——他已經感覺很糟糕了——盡管杰伊和其經紀人的風流可以抵消這個。我忍住沒再攪渾這汪臭水,讓其去吧。總之,他們在預審中會知曉一切。
之后,在我們等候警車帶走嫌犯的時候,我請杰伊·勞倫斯為我簽名一本書。他優雅地同意了,我從陳列櫥窗里取出一本他的書。
他可以用戴著手銬的手握筆,我幫他打開了書。“給約翰,”我說出想讓他寫的內容,“夏洛克·福爾摩斯之后最偉大的偵探。”
他潦草地寫了些什么。
我說:“謝謝。請別見怪。”
我把30塊錢投進收銀機。
嫌犯們都上車后,我翻開書的扉頁,讀起題詞:
給約翰,你這個混蛋,杰伊。
呵呵……也許有朝一日它還會有點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