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泉佃
我的一位老鄉,祖上是郎中。這本來與他并不搭界,他的興趣在其它方面。可是,前不久,他拎了一大摞材料,神秘兮兮地來到我的辦公室,讓我請位記者采訪采訪他。他一邊說,一邊抖出材料。原來,他最近在閩東老區成了“網紅”,報紙也好,電視也好,微信也好,都在表揚他的樂善好施——
2016年6月,他到福建省福鼎市旅游,發現當年“中國扶貧第一村”的赤溪村早已脫貧,但村民卻因地理、氣候等諸多因素影響,不少人深受偏頭痛的困擾。于是,他立即趕回老家,將祖上百年前的秘方給搗騰出來,并多方走訪老中醫,研配出治療偏頭痛的秘方。根據方子的成分,他不是從中藥鋪直接抓藥了事,而是查遍了這些中藥材的原產地,再逐一托人購買。配好了方子,他又從廈門將熬藥的器具一并運抵赤溪村,隨后在當地待了整整一個多月,挨家挨戶摸底,給村民對癥下藥。到了2016年底,赤溪村已有20多位曾患有偏頭痛的村民徹底擺脫了多年來的痛苦。于是,這些村民就給各級領導、新聞單位寫表揚信,頌揚他“藥到病除,妙手回春”。
這些聽起來像是一個江湖游醫的經歷。我剛開始時有些不屑。但是,這位老鄉已年近六旬,而且,他本來就已有一番事業。他家雖有中醫的家傳秘方,但向來沒打算用來做什么,現在的興趣是被赤溪村村民的痛苦所激發的。他一再對我說,他并非為了出名,更不是為了牟利,只是領略到中醫的神奇和偉大,想要將自己的經歷和有效的秘方跟更多需要的人分享罷了。
我說,如今,信中醫的人似乎越來越少了。他沉默了一下說道,其實,不是中醫不行,而是中藥出了岔子。現在經常說要拯救中醫,其實并不準確,嚴格來說,是要拯救中藥。
這話說得不錯。有報道指出,現在的中藥市場上,國產的一流藥材出口,二流藥材進入大醫院,而那些不合格的三流藥材甚至藥渣子,有時卻被做出了五花八門的中成藥。所以,現在不少中藥注射劑出問題,相當一部分是自原料環節開始就出問題了。中華中醫藥學會副主任委員唐德才說,他在實踐中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治療腸炎和腹瀉,以前用中藥一兩天,最多一周就見效;如今卻基本無效。有一次,一個病人吃了藥,病情反而加重了。檢測后發現,原來,那幾味藥里被不良藥商加入了硫酸鎂(價格低,增加重量,有防腐功效);但是,硫酸鎂是西藥中的導泄劑,所以,不僅使得中藥失效,反而加重了病情。
為什么連一位業內人士也對中藥不信任了呢?這種不信任,其實源于三大事實:首先,種植過程中大量使用農藥、化肥,導致中藥材中的農藥殘留超標。中藥市場放開后,藥材與其它“農副產品”無異,沒多少人再指導農民種藥了。加上現在種藥主要靠價格調節,哪種方法長得最大、最快,就用哪種。其次,采集、加工、炮制、儲藏等環節層層失守。比如,藥材采集后,最基本的程序是剔除泥沙和混雜物;然而,當下市場上的藥材,如茵陳、蒲公英、菟絲子等,所含泥沙的重量幾乎占藥材本身20%以上。再次,監管不充分。中藥的種植、生產以及銷售環節的監管職責分別歸屬不同部門,如此一來,就落入了看似誰都管,但實際上又誰都不管的怪圈。
“中醫,可能毀在中藥上”,這不僅是一個鄉村郎中的憂慮,中醫藥的管理層也同樣憂心忡忡。在不久前的一次新聞發布會上,國家中醫藥管理局局長王國強說,各地調查發現,野生變家種,道地藥材異地種植,以及種植過程中使用農藥、化肥,加上土壤中的重金屬污染等,已嚴重影響藥材的質量。
剛剛頒布實施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中醫藥法》,以法律的形式,為中藥材質量監管指出了一條路子。方向已定,接下來,就看行動了。中藥材監管部門、種植養殖戶、加工企業等社會各方,不能再不作為、亂作為了,而是要以實際行動,讓中藥物盡其用。
(作者系第十屆福建省政協委員、《廈門日報》社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