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學
從意大利藝術家口中的“中國學派”淺析中國美術教育的現狀
◎李思學
本文以作者去意大利交流時的對話為線索,從意大利同行口中的“中國學派”為著眼點,分析了“外國人口中的中國學派”的成因,進而討論了中國美術教育環節中高考前專業教育和本科美術教育環節中的一些特點,闡述了這些問題對于美術造型專業整體的負面影響。
造型語言 美術教育 消解技術 相似性
2017年7月去意大利佛羅倫薩游學,在佛羅倫薩美術學院進行了人體寫生。寫生過程中,佛羅倫薩美院的教師走到我的畫前對翻譯說:“中國學派”,見我好奇,她的說法就解釋說尊重中國學派的水平,并提到:中國人與俄羅斯人、美國人同樣涇渭分明并差別顯著,使人一目了然。而我正是她所說的這種“中國學派”風格的體現。
我對此很感興趣,因為這與我對自身的認識有著很大的不同:我一直盡力避免自己的作品有語言化的傾向。而在這種情況下,我的作品依然是她眼中“中國學派”,這使我心中產生了疑問:她眼中的“中國學派”是什么樣的?是什么原因讓她產生了這種認識?中國學派的顯著特征是什么?中國畫家的同一性是什么?而我們為什么自己察覺不到這種同一性?即使這種認識是帶有偏見的、是片面的,也能從側面描繪中國造型專業的整體面貌,即使管中窺豹得一斑,也會得豹一斑。
意大利人所說的“中國學派”,確切地說應該是指“中國繪畫學派”或是“繪畫的中國學派”。她為如何產生這樣的判斷呢;她又見到了哪些東西來支撐她的判斷呢?她的判斷具不具有主觀性呢?
她見到來自中國的專業人員的組成是那些呢?主要是中國來的留學生,留學生主要分為本科和碩士研究生,還有每年所接待的游學團體。從弗洛倫薩美院的情況來看,意大利的公立高等院校主要是采取注冊制,入學考試難度較低,只對語言有硬性要求,以致入學門檻較低,加之意大利的消費水平較低,而且每年只收取注冊費,所以使佛羅倫薩美術學院有大量的中國留學生。注冊留學生從就學意愿上來說基本分成主動和被動兩類,主動就學的主要是本身對意大利佛羅倫薩美院或是境外留學有意愿甚至有移民向往。被動就學基本原因是國內高考及研究生升學考試壓力巨大,使得考取難度異常高,所以有學習美術專業國內升學無望又家境良好可以負擔留學費用的學生被迫選擇了去意大利留學。而這部分的學生所受的專業教育又是什么樣呢?
本科留學生普遍受到的教育是考前教育,中國的考前教育是目前中國美術類學生受到的最普遍的教育,這種教育幾乎覆蓋了所有美術類學生。而這種教育又是一種什么樣的狀態呢?
美術高考是本科升學專業考試,考試內容對考前輔導培訓有重要的指導作用,專業考試分為兩大塊:第一,省統考(聯考),主要針對省內院校。第二,院校單招考試(專業性更強的跨省招生考試)。許多省份規定,如果不參加統考或是沒有通過統考,將不能報考省外學校。那么省內統考就成為了必選項,所有考前輔導都要圍繞著統考內容科目展開。
以山東、江蘇、河北三省為例,山東省統考內容為:默寫素描靜物和水粉靜物。江蘇省統考為:以黑白照片為素材畫素描頭像和水粉靜物。河北省統考內容為:黑白照片畫素描頭像及速寫,水粉靜物默寫。而考前輔導班的教學內容就圍繞著默寫、畫照片展開。輔導班的課程也多是臨摹考卷范式和對圖片寫生為內容。美術教學的課程里幾乎沒有了寫生環節,而臨摹本身就是對范式技巧的學習而非客觀感受中體會。在最大規模的美術教育環節,由于考試的內容和高考班的速成方式共同作用下,在學習美術的一開始就植入了一個關注造型語言的基因,對這種“語言化”的重視甚至超過了對客觀世界的面貌及自身對外部事物的感受,由于這個基因的存在,使得造型語言思維和對造型語言的重視成為了我們國家美術生的最大同一性。
這部分學生在國內基本上接受了完整的本科教育,中國現在的本科專業課教育最大的特征就是重視傳統部分的訓練,以及在教學過程中教師本身具有的巨大影響力。傳統部分的基本功練習一般為寫生,好的院校有自己成型的教學傳統和體系,這種系統思維有兩面性,優勢是有著高效的教學能力,學生在這個體系中能迅速地成長,負面的依舊是面貌相似化。除非教學環節中強調“獨創性”,不然以美術學院明星教師的巨大號召力,依然會使自己的學生潛移默化地學習造型語言。而對于學生的啟發,很多情況都是圍繞著造型語言探索展開的。
從事現當代藝術創作的教師在教師總量上處于絕對少數,社會環境、視覺環境和精神環境都是偏向傳統的,在本科年齡段的學生對于當代精神特質的理解很容易淺薄片面化,除了對成熟畫家或是大師的模仿之外,幾乎很少能夠完成成熟的當代作品,而模仿正是這個年齡層次的基本學習方法。模仿理解方式,模仿看問題的角度,甚至模仿了用筆方法乃至顏色。
而沒有好的教學體系的院校多是依靠一線教師的經驗教學,這種教學最常見的現象就是導致學生模仿老師,這也是目前國內生態環境造就的:在面對龐大的國內專業生態環境時,本科專業教師能提供的選擇很有限,考慮到教師的身份組成和體制內單位對系統內評價的依賴,從思維到傾向從屬于官方展覽生態的教師占絕大多數,這之中官方展覽青睞的題材和風格對作品面貌的影響巨大。以我為例,我本身就是這類的典型,對于學生的目標培養和上升通道的思路都是以自己為模型,以官方展覽和院校要求為導向來引導學生。在引導的過程中,言傳身教大多來自自己的老師,這種國內生態影響了大多數的學生,這大多數的人從他們學習之初就被埋下了重視技巧和語言的基因。從學術環境上來看,國內的潮流也都是以技巧和語言為導向的,展覽生態中新的語言形式總是能夠得到更多的關注和正向評價。近幾十年的各種潮流也多是以風格為標的,早期的馬訓班和蘇派,改革開放以來的歐派,近些年方興未艾的民族化和風生水起的“具表”,精神內涵本身就附著在造型語言表現上。也對潮流有著濃厚的興趣,以及對潮流有巨大的塑造熱情。這種熱情創造了輝煌的歷史,發展到了今天也得到了類似意大利同行的這種非正向評價。
從意大利美術教師的主觀角度分析,意大利的藝術環境屬于分層生態系統,前衛藝術為主流其他類型(例如傳統造型藝術)存在于自己的市場社會需求周圍。有自己本身的學術鄙視鏈,當代藝術處在鄙視鏈頂端俯視其他流派藝術,以觀念至上和消解技術為重要特質的學術口味,對于造型語言在作品中的比重會有更多的敏感度,也會使他們見到以研究造型語言為學術特質的傳統造型藝術流派會產生不易察覺的驕傲與距離感。假如真的有這種流派帶來的優越感存在的話,那么這種評價本身是有問題的,任何有前提的評價都不是最準確而全面的判斷。但有前提、不全面的判斷依然是有價值的,就像以造型語言為前提的作品也會有優秀作品一樣,站在現當代的角度上看傳統造型藝術,這種中性偏負面的評價對于我這樣的創作個體來說,能讓我重新站在另一個角度審視自己和作品的處境,并發現自己的問題,這是頗有價值的。
消解技術是現當代藝術的一個命題,消解技術不是一種技術,而是對技術所持的態度。它反映在作品中,依然會以某種語言方式存在,哪怕是對消解技術的強調,也是風格化的體現。語言是造型藝術的重要組成,任何藝術流派都很難脫離語言本身來表述含義,人在面對題材或是物質世界乃至精神世界時,通過載體來表現時都需要手段,渾然天成的少之又少,由意識影響的成為普遍。但是造型語言在作品中的比重是有更恰當的分寸,一幅優秀的作品對于造型語言的把握應該是恰到好處的,對于主題應該有正向的推動配合作用。當“語言”超越其他因素成為了一幅畫的立意時,當“風格”替代了感受覆蓋對象時,當“風格”變成一種“正確”時,那么這種語言會突破作品內涵成為一種自我宣揚,這必將抵消部分作品的學術質量,而成為作品和藝術家的非正向評價。
從國際藝術大環境來看中國,在當下的我國,對繪畫造型語言的規模性重視本身就是一種流派,而這種重造型語言傾向可能就是中國最大的“學派”,也是“中國學派”的最顯著特征。
李思學,男,碩士,淮陰師范學院美術學院,助教,研究方向:油畫創作)
(責任編輯 劉月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