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只七日

畢淑敏

哥斯達黎加的蝴蝶館很大，約十米高。一般人提起蝴蝶都不陌生，但沒幾個人見過特別美麗的蝴蝶。熟悉的多是白粉蝶和卷心菜葉子上匍匐的青蟲系列，沒多少好印象。

繞過茂密的植物花草，僻靜場所有模仿樹皮搭建起來的小屋。安妮從中請出一位身材高大的女子，是專門研究蝴蝶的博士。一襲白衣，眼眸湛藍如紛飛的藍閃蝶。

蝴蝶博士說，蝴蝶是善變的小蟲，一生要經過四個階段，每個階段都完全不同。她找到一株枝葉紛披的植物，在青筋畢露的葉脈后面，有小米粒般的顆粒，這就是蝴蝶卵。卵孵化出來之后，就成了幼蟲。它們不單貪吃，而且排泄物也甚多。

我看到地上積一層蠶砂般的褐色碎粒，心生躲閃，不愿湊前。蝴蝶博士滿臉慈愛地說，能吃能排，說明它們很健康，會變成非常漂亮的蝴蝶，比如這條毛蟲，是紅帶袖蝶，它有故事在身。

16世紀初，葡萄牙殖民者登陸巴西海岸，首次見到這種蝴蝶。它的身體顏色是紅、白、黑相間，很像當時葡萄牙國內郵差制服的顏色，就命名了它。葡萄牙開疆拓土時把馬海運到巴西，途中水土不服，死亡率非常高。隨團獸醫為了推卸責任，便嫁禍于蝶，稱紅帶袖蝶含有劇毒，喜歡追逐馬群。馬被叮咬，或者誤食了它們停留過的草料，就會毒發身亡。紅帶袖蝶把這口黑鍋背了200年。直到巴西獨立后，博物學家才發現它無毒無害，絢麗的色彩只是為了對天敵起嚇唬作用。

蝴蝶博士說，毛蟲會瘦身成為蛹。脫去蛹殼，羽化成蝶。在這個階段，蝴蝶不吃不動，看起來不需要特別照顧，但卻是蝴蝶一生中最危險的時刻。如果天敵來襲，蝴蝶沒有絲毫的躲避和反抗能力，只能待斃。

想不到蝴蝶在抵達美麗的旅程中，一路險象環生。

隨著博士的解說，短短幾分鐘內，徜徉過了蝴蝶的一生。它脫胎換骨可謂改變自我的典范。從細如黍米的卵粒到圓滾丑陋的肉蟲，從大智如愚的僵蛹到美艷無雙的空中花朵……一只小生靈尚可如此不遺余力地嬗變，人又有什么理由拒絕通過努力越變越美好呢？

頭頂和四周，有無數只蝴蝶飛舞，好似一道道繽紛霞光瞬忽閃過。蝴蝶博士優雅地解釋道，蝴蝶前后兩對翅膀，震動的頻率是不同的。這種不同步，構成了飛翔中的特異舞姿，因此蝴蝶的飛舞才會那樣絕美。

我暗自佩服地對博士說，謝謝您精彩的解說，讓我看到了這么多蝴蝶。

女博士長嘆一口氣，說，正如剛才所見，蝴蝶是要經過多種形態變化才能完成一生的靈物，對環境的變化非常敏感。在近些年里，蝴蝶的數量飛快下降，這代表著生存環境正在不斷惡化。我們居住的這顆星球，正經歷著物種大滅絕的時代。物種的喪失速度，由原來的每天一個種，加快到現在的每小時一個種。蝴蝶雖不會鳴叫，但它無時無刻都在向我們發出警報。

告別的時候我問，您長期進行蝴蝶研究，最深的感受是什么？

蝴蝶博士沉吟了一下說，蝴蝶的生命瞬乎即過，燦爛奪目的成蝶階段，最長不超過七日。聯想到每個人的生命，也非常短暫，實在應該珍惜。我們要讓日子過得像蝴蝶一樣美麗，但一定要比蝴蝶長久。

（林冬冬摘自《潤》2016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