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

柏菁

他徹底失望了，感到這個世界已經(jīng)容不下他了，過去的烙印將永遠無法抹去。每天面對冷漠的面孔，不屑的眼神，沒有人看得起他，他被這個世界徹底拋棄了，他回不了頭了，心灰意冷，剛剛萌發(fā)的良知和善心又泯滅了。他想到了報復，他要報復這個世界，報復那些鄙視他的人。他在內(nèi)心醞釀著復仇計劃，用仇視的目光觀察著出出進進的住戶，等待時機，尋找機會。

他是個盜竊犯，刑滿釋放后無處安身，幾經(jīng)周折，才被居委會安置到這個小區(qū)當保安，可小區(qū)居民大多都知道他的過去，許多人投來鄙夷的眼光，竊竊私語、指指點點，甚至下意識地躲著他，像躲瘟疫一樣。他忍氣吞聲，一忍再忍，好長時間過去了，大家對他的態(tài)度依然如故，他的忍耐已達到了極限，忍無可忍了，干脆破罐子破摔，他聯(lián)想到了報復的快感。

他曾經(jīng)是個手段很高明的竊賊，無論多么復雜的鑰匙只要他瞅一眼，就能原樣配制出來，他有時很自豪，認為自己很有天賦，天生就是做賊的材料。他想要大撈一把，然后遠離這個讓他痛心的地方。做出這樣的決定后他反而輕松了許多，一絲輕蔑的微笑涌上心頭，可是機會難得，人們的鑰匙都是隨身攜帶或裝在手包里，給他瞧一眼的機會都沒有，這讓他很著急。

今天的天氣很糟，就像他的心情，烏云低沉沉地壓在頭頂，讓人喘不過氣來，他感覺快要窒息了，他想吼叫、想爆發(fā)、想發(fā)泄，他要撞破這個沉悶的世界。忽然，眼前一亮，仿佛冥冥黑夜透進了一束亮光，他的心也隨之一亮，她來了，像一團潔白的云彩飄了過來，他的心情一下子敞亮了許多。近日來唯一讓他欣慰的就是每天能看見她，這成了他每天奢侈的享受。他聽說她是小學教師，大家都稱她白老師，剛剛搬來不久，帶著一個上小學的兒子，高挑勻稱的身材，五官端莊清秀，經(jīng)常穿白色的連衣裙，走過大門目不斜視，高傲矜持的像個公主，在他心目中她簡直就是天使，盡管她同其他人一樣也從沒正眼瞧過他一眼，但他依然每天盼望能看見她。

“您好，請幫我一個忙好嗎？”她走到他面前問，聲音甜甜的，像夏天的風輕輕吹過。他反而嚇了一跳，愣了愣神，問：“你……你是在叫我嗎？”

“對，我想請您幫個忙。”她走近一步說，“是這樣，我們學校下午有活動，我不能按時回家，可我兒子早上忘帶鑰匙了，他回家進不了門，您看這天色又不好，我想把鑰匙寄放在您這兒，讓他回來到您這兒拿行嗎？”

這……這當然行，只要您放心。他很出乎意料，有點受寵若驚。

看您說的，這有什么不放心的，她說，都在一個院子里住著，那就麻煩您了。她一臉的真誠，把鑰匙遞了過去，沖著他莞爾一笑，道聲謝謝，仍像一朵潔白的云彩飄走了，只留下了淡淡的清香。

他局促地接過鑰匙，感覺心跳加劇，有點心慌。他過去做過多少“活兒”，都鎮(zhèn)定自若，從來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心慌過，他也搞不清楚這是怎么回事。看著手中的鑰匙，仿佛還帶著她淡淡的體溫，一股暖流從手中蕩漾開來，直暖到心底，他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沸騰了，多少天來的壓抑一掃而光，他輕松了許多。一陣清風，烏云散去，太陽從云縫里直射下來，照著這把金光閃閃的鑰匙，這是打開他心鎖的鑰匙，他又仿佛看到了新生的希望。他昂起頭長吁一口氣，天，竟是那么藍，有幾朵潔白的云彩悠悠飄過。

（常朔摘自《隴南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