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濟街17號（組詩）

生 日

如果天氣晴朗

我將去老西門古運河邊

那里曾是我的出生地

那里曾有一條街 叫普濟街

那里還曾有座橋 叫普濟橋

某年的九月初一

我來到這個世界

降生到普濟橋旁的普濟街17號

今年的九月初一

是我的生日

也是國慶節

父親曾說

這樣的日子里

他在熱烈的隊伍中打著鑼鼓

歡慶一個嶄新的天地

又是在這樣的日子里

祁連山寒冷覆蓋的工棚中

用自己的體溫焐熱鋼筆

書寫一位偉人所作的《卜算子·詠梅》

還是在這樣的日子里

古運河畔的普濟街17號

用等待金黃成熟的稻穗般喜悅

等待一個生命的誕生

母親翻開日歷

農歷九月初一

公歷十月一日

母親對著那頁紅色的日歷低語

又是寶貝兒子生日了

很多年前

母親擔著身孕參加工廠義務加班

勞動

母親撫著腹中的我說

媽媽當先進寶寶也是先進

我聽著棉紡廠的隆隆紡機聲

在母親的腹中酣睡成胎

爺爺講 我夢見兩條大魚

一條紅色 一條青色

游過了普濟橋，頭朝石龍嘴游進

大海

奶奶講 我夢見了一朵蓮花

有月光照著 有白云托著

當母親腹中分娩的陣痛過后

幸福的我 呱呱墜地

我好奇而調皮地來到這個熱鬧的

世上

光榮的屁股先落地

爺爺奶奶高興地說 寶貝孫子是蓮花坐生

生于子夜 生于九月初一 生于十月

河 流

時間的上空

幾只歡快的麻雀在舊屋的瓦上跳躍

爺爺在古運河邊邁著船幫老大的腳步

從普濟街走上普濟橋

在橋邊的茶館泡壺濃茶

去米市河街上的熟肉店切幾斤豬頭肉

然后登上他的那艘領頭船——銀寶

升帆起錨 朝著太陽的方向航行

剛過石龍嘴 東洋鬼子的汽艇趕上

惡狼般強行登船檢查

船上的小伙計害怕得躲進艙里

因為夾艙中隱蔽著新四軍的藥品和鹽

爺爺站在船頭 手中拎著鐵錨

東洋鬼子沒有發現被爺爺精心藏匿的物品

爺爺用鐵錨在船頭磕了一下

船工兄弟們會意地將船顛簸

鬼子小隊長一個跟頭栽進古運河

落水狗般的東洋鬼子小隊長 王八蓋子發出

兇殘的嗷叫

爺爺腿上涌出鮮紅的血

而奶奶會走向記憶中的鼎泰恒

也就是解放后的懷德菜場

那里始終藏著父親生世的秘密

當年 東洋鬼子的刺刀在南瀛橋上

閃著耀眼的罪惡

善良的奶奶站在鼎泰恒的老井旁

從穿著黑色印度綢裙衫的女子手中

接過襁褓中的嬰兒

聞知其生父抵殺東洋鬼子殉國于淞滬戰場

奶奶對著穿印度綢裙衫的鼎泰恒三小姐說

我會將他養大成人

于是父親有了個乳名叫天大

在普濟街17號喝著運河水成長

回 歸

雨停 天氣放晴

我獨自尋訪老西門古運河畔

河水緩緩流向遠方

太陽在遠處房頂升騰而起

照著古運河 照著我

回憶被河水穿透

河面上粼粼波光泛著金色

幾片樹葉漂浮在河面

被阻斷的普濟街

那條“文革”時稱做大寨西路的老街

行走在古運河中央

呈現出當年的模樣

闊別多年的我仿佛看到了

陽光灑在麻石鋪成的路面上

爺爺捏著煙筒沿普濟橋石階

登上雕著精致石欄的橋頂

吸一口煙 輕輕咳幾聲

爺爺扶著石欄 思念那些

古運河里共同起錨

江湖浩海里共御風浪的兄弟們

父親帶著我在普濟街的河邊玩耍

我會追逐父親的腳步奔跑

或是玩累了騎在父親肩上

奶奶和母親在河灘上洗衣

棒槌擊打水濕的衣服

濺起的水花形成一道美麗的彩虹

然而麻石鋪成的路面

仿佛陡然間被一場暴雨

沖刷得失去蹤跡

被拆毀的普濟橋

那些精雕細琢的石欄

以及眾星捧月般石橋拱

寶藏般永遠沉入古運河

唯有普濟橋遺址下

幾張空蕩蕩的椅子

等待故人重現身影

背后斑駁的石灰墻面上

涂鴉著船和風箏

作者簡介：

蔡文斌，筆名德拉。喜愛詩歌及小說創作。曾在《陜西文學》《作家林》等刊物發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