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遺言片段

◎王自強

現代遺言片段

◎王自強

一

“你的父親一生都在逃亡?！蔽疫厡戇吥?。今天的記事本上只有這一句話，因為只須寫這么多。

“還沒到該總結人生的年齡呢，再說你真打算寫這些東西給未來的孩子看？”妻子從沙發上坐了起來，拍了一下肚子——她已經懷孕快四個月了。我放下手中的筆，屋里的暖氣已經開到最大了，可我還是覺得有點兒冷?！芭瘹鈮牧藛?？”我縮起身體，跺了幾下腳。妻子沒有說話，客廳里只有我們兩個人。我突然感到局促不安，小心地向四周張望。窗簾是開著的，兩扇玻璃窗閃著黑色的光，房間里的一切都被裝進這奇怪的黑鏡子里。模糊的輪廓，她發白的臉似乎清晰可見，樓上又傳來了沖馬桶的聲音。

靠近窗子的空氣被冰冷的玻璃板吸附，凝成數不清的小水珠。我瞇起了雙眼，對面廣告牌閃爍的光使黑鏡子里的妻子不斷地變換著顏色。每一粒凸起的水珠就像一塊小小的放大鏡，聚焦著妻子的每一個表情。從一開始，她就在笑，看著手機發出沉默的笑。玻璃的表面，水珠一個接一個滑下來，亮晶晶的滑痕形成排列整齊的鋼刀，切分著鏡中的世界。妻子被切斷而錯位的手指依然飛快地點觸著手機屏幕，似乎永遠有說不完的話。房間里靜得出奇，偶爾傳來汽車的鳴笛。我帶著興奮看著強烈的光射向窗子，鏡中的世界消失了。我驚出一身冷汗，猛一回頭，恐懼從眼球中長出無數透明的小手，牢牢地抱住了妻子。她沒有看我，我起身拉上了窗簾。

關了燈。我睡著了，還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只是我不知道，那晚妻子在我睡著后，睜著雙眼在枕邊看了我很久。

二

她沒有想到生活會變成這個樣子。半個月前，她被丈夫的上司叫去，在公司一樓的咖啡廳見了面。一個中年婦女，有些微瘦，右耳上有一只銀色的耳環，她說：“你丈夫在公司做了五年，很出色……”“我知道。他昨天突然說，要休假一個月，這是怎么了？”她平靜的臉上露出一絲焦急。但對面的人并不曾注意到，也不關心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八麣⒘瞬块L的貓，就在公司午休的時候。”“貓？”妻子有些驚訝。

隨后，中年婦女從包里拿出一個文件夾：“這是你丈夫的心理測評報告單，輕度抑郁，最好帶他看看醫生，或是調節一下生活……”

“應該是工作壓力太大了?！逼拮与S手翻了那幾頁紙，頭也不抬地說。

“怎么可能？”她抬高了嗓門，似乎準備好了要為公司的名聲而戰。“我們公司的工作環境非常輕松，只要按時上下班就可以了。說實話，部長的貓不過就是在他辦公桌上睡了覺，沒必要……哎呀，想起來就要做噩夢，好可怕?！闭f完她拉著臉回去工作了。

談話就這樣結束了，咖啡還是熱的。就在那一小會兒，抑郁與殺貓這兩個詞簡單地堆放在她的大腦里，她一臉茫然。

這些回憶也只會像夢一樣出現在這樣的夜晚，偶爾罷了。此時夜已經很深了，可是她還沒有睡意。她側起身來，沒有開燈，打開手機，趁著一點亮光，下了床。丈夫的記事本在客廳的抽屜里，沒有上鎖。她沒想到，里面居然有三本。她大致翻了一下，最早記錄的日期是在兩年前。也就是說，兩年前就開始了，但她并沒有察覺。她拿起最新的那本，翻到半個月前。

11月25日 陰

那只貓趴在我的圍巾上睡覺，鼓著扎眼的肚皮，可是部長早就結婚了。

關于貓的記錄在此后的幾天便中斷了，她想了一會兒貓和結婚的關系，就往前翻了。

11月19日 多云

部長的貓很討厭，肥大的肚子，兩只眼睛一直瞪著我。

11月15日 晴

大家都夸部長的貓可愛，可是一個月前誰都不這么認為。

往前一個月里，丈夫只記了天氣。

10月16日 陰

我批評了一個新來的女孩，她

帶了一只貓來上班。

在這些只言片語之間，她想勾連起什么來。她想確認部長的貓和女孩的貓是不是同一只貓，或是部長和女孩是什么關系。但是所有的記載都太簡略，而且只有這么多，關于貓。

“早點睡吧。”背后突然傳來聲音。她大叫一聲，轉過頭來，背后站著她的丈夫，“不是說好了明天去海邊度假嗎，走之前，我先去醫院拿點藥。”“好，你突然……嚇到我了?！闭f完，她長長喘了一口氣。她還在等丈夫說點什么，不過丈夫已經走進臥室了。

他什么時候站在我身后的？她在心里問自己。緊隨而來的想法讓她倒吸一口涼氣：他從一開始就在那兒！

三

第二天，我醒來，感覺狀態極不好，不過酒店幾天前就訂好了。我聽從了醫生的建議，要換個環境試試。從家開車到海邊兩個多小時，下午四點多到了海邊，因為天氣陰沉，天快黑了。一路上，她沒有說話，從頭頂的反光鏡里我注視著妻子的一舉一動。她的手指像往常一樣，總是能夠飛快地打字，不過這一次她沒有發出沉默的笑。

“以后不要再把你家貓的照片發給我了?！边@是妻子發出的最后一條消息，接著她就刪了整個聊天記錄。然而，這一切我并不知道。

吃過晚飯，我和妻子在酒店頂層的酒吧坐了一會兒。我不想喝酒，兩個人都點了茶。玻璃窗外，寒風呼嘯，掀起的海浪打在黑漆漆的沙灘上。淡季的酒吧很安靜。

即使門窗緊閉，海浪聲也清晰可聞。

四

大約喝了半杯茶后，夫妻二人開始說話了。語言就產生在他們對視的那一剎那。

“我小時候來過這片沙灘?！闭煞蛘f?！叭绻奶靵砭秃昧?，可以去海里游泳……”“可我不會游泳?！闭煞虼驍嗔似拮拥脑挕！笆菃?？”妻子停頓了一下，她還想再說什么。這時候，里間傳來了爭吵聲，是兩個男的。店員趕緊跑了過去?！耙苍S是喝多了。我們走吧?！闭煞蚱鹕砣ソY了賬。

回到酒店房間，妻子洗完澡就睡下了。她說她困了，大概是昨晚沒睡好。丈夫關掉了臥室的燈，但洗手間的燈還亮著。熱氣從里面流了出來，敷在對面墻壁的落地鏡上。丈夫的視線頓時模糊了，他只能隱約地看見鏡中的自己。就這樣，他坐在那里很久，直到熱氣散盡，鏡中世界重新恢復。身后的妻子微微打起了鼾，妻子的睡相竟如同死人一般。

五

我拿出記事本，只寫了一句話，沒有日期也沒有天氣：

昨夜我夢見一只貓。

我穿上鞋，只拿了件外套，出了門。在濱海大道上，我與車獨自前行。在這個靜靜的夜晚，我讓血液和冷咸的海水一起奔騰。

（責任編輯 葛星星）

王自強，筆名木漏，東北師范大學文學院在讀碩士。小說《她》獲中國小說學會主辦的“文華杯”全國短篇小說大賽三等獎，詩歌《墳的告白》入選馬啟代、周永主編的《中國首部微信詩選》，詩歌《角落與婚外情》曾獲上海交通大學主辦的“全球華語大學生短詩大賽”佳作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