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小芳

◎姚麗靜

尋找小芳

◎姚麗靜

天啊！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只是太累了，小憩了一會兒，我的公公——幾年來我悉心照顧、一直以來最尊敬的、現在已經嚴重小腦萎縮的那個人，他已經把衛生間變成了游樂場。他一盆一盆地在水龍頭下接水，倒進馬桶里，地上已經積水橫流。洗發水、沐浴露、牙膏、小盆子，都成了他的玩具，像小船一樣在水里漂流。紙抽里的紙被悉數拿出來，撕得粉碎，而馬桶里幾乎被各種各樣的東西塞滿了。在那些瓶瓶罐罐里，我前幾天咬牙狠心買回來的那瓶三百塊錢的收膚水赫然在其中。今天早晨，他把擦地的毛巾弄到馬桶里了，剛剛花錢清理完畢，我只是倚在床邊打了個盹兒，他就……“爸！”我心里的火往上躥，我真是太累了，明顯感到自己的聲音提高了分貝，而他，像個無辜的孩子一樣抬起頭看了看我，又沒事一樣繼續玩了起來。我疾步走過去，拉起他：“爸，咱不玩了，走，咱洗手睡覺去！”他不肯。我的手上加了勁兒，用力把他拉起來，把他的手摁到洗手盆里，打上香皂，用力地搓。“你是誰？”他被我強行牽制著，覺得不舒服，抬起頭問我。“我？你不認識我了？我是小芳啊！”他聽了我的話，搖了搖頭：“你不是小芳，小芳穿墨綠色的風衣，說話聲音不是這么大！”墨綠色的風衣？我在記憶里搜尋，忽然想起來，多年以前，我確實有過一件漂亮的墨綠色的風衣。

那一年，他還沒有退休，我們在同一所學校工作，他不僅是我的公公，也是我的良師，還是我的領導。他高大，慈祥，儒雅，雷厲風行，多才多藝，以自己高尚的品行贏得了老師們的敬意。可是有一天，他突發腦出血住進了醫院，在醫生下了最后通牒、婆婆也做主放棄的時候，我不肯。我從心里敬愛他，拼命也要救他，我知道家里沒有什么積蓄，就賣掉了房子，搬回婆家和他們住在一起。

他康復之后知道了這一切，動情地對婆婆說：“小芳是個好孩子，我沒看錯。”然后，他康復后的第一月開工資就給我買了一件當年非常流行的墨綠色風衣。我知道，這是他對我無聲的愛，我非常珍愛這件風衣，穿了好幾年，后來實在是過時了，我不想再穿了。有一天晚飯后，一家人閑聊時，我說想把這件風衣送給愛人鄉下的堂姐。他聽了，對我說：“小芳，明天我正想去你堂姐家，給我吧，我給她捎去。”于是我就把這件風衣交到了他的手上。可是我從未見堂姐穿過，也沒聽堂姐說起，我也不好意思問。直到今天，他提起這件風衣，我才想起多年以前的這些事情。

連哄帶騙，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于把他哄睡了。我開始打掃“戰場”，再次累得精疲力盡。五年了，愛人工作忙，婆婆已經病逝，我時刻記得他的好，再苦再累從沒抱怨過。可是，最近，他的病情急劇惡化，他誰也不認得了，每天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隨心所欲地做著各種各樣匪夷所思的事情。現在，我的家已經成了垃圾站、游樂場，地板上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玩意兒。更讓人無法忍受的是，他經常把水、小便、菜湯……不管什么，都弄到地板上。為了照顧他，我提前兩年退休了。正是更年期肆虐的年齡，有時我真的很惱火，雖然對他的照顧依然精心，但有時難免因為心力交瘁而不耐煩。要是我的兒子這么頑皮搗蛋，我真得把他摁在地板上揍一頓。可他是個病人，又是我的長輩。我心疼他，他雖然還和過去一樣，高大的個子，花白的頭發，儒雅的氣質，不說話誰也不相信他是個病人，可我知道，他的心智已經成了一個孩子。

我累得頭暈眼花，終于把屋子收拾好了。一轉身，卻發現他不見了。他不是在睡覺嗎？什么時候開門出去了呢？“爸！”我以為他在和我捉迷藏，一邊喊他，一邊在角落里找了個遍，可是沒有。我飛一般奔下樓去，雖然我在他的身上帶了聯系卡，可我還是嚇得六神無主。他是個已經與世界一刀兩斷的人，讓他一個人在車來人往的世界上行走，我怎么能放心呢！我不知道該去哪里找他，站在喧鬧的街頭，我流下了眼淚。

忽然，我想起一篇文章里說過，每個孤寂的人心里都有一個念念不忘的過去。他念念不忘的過去是什么呢？學校！我靈光一閃，快速向不遠處的學校跑去。果然，他衣著整潔，手里提著一個袋子，端端正正地坐在學校門前的花壇邊上。秋天潔凈干燥的陽光灑在他的身上，那么安詳，那么儒雅，和從前一樣。我跑到他身邊，蹲下去，抓住他的手，聲音很大卻帶著哭腔：“爸，你這是干什么呀？你要嚇死我了。走，咱回家！”我又生硬地試圖拉起他，可是拉不動。他再次無辜地望著我，問我是誰。“我是小芳啊！你跑這么遠究竟要干什么啊？”他掙脫我的手，盯著學校大門說：“我要找小芳！”“我就是！”我提高了分貝，大聲說，“回家，爸！”他可憐兮兮地看著我，搖了搖頭，肯定地說：“你不是，小芳在這個學校上班，小芳穿墨綠色的風衣，小芳說話從來不會這么大聲！”說著，他把手伸進袋子里，窸窸窣窣片刻，拽出一件墨綠色的風衣，“你看，這就是小芳的風衣，她不知道去哪兒了，我替她保管了這么多年……我要去找小芳……”

我完全呆住了，怪不得從沒看見堂姐穿過這件風衣，原來是老爸他……我難以抑制眼中的淚水，一把拿過那件風衣，三下兩下穿在自己的身上。我解開綰著的發髻，像幾年前一樣，讓頭發溫柔地披在肩上。我來不及擦去臉上的淚水，扯起風衣的下擺，在他面前擺了一個pose，像從前一樣溫柔地對他說：“爸，我是小芳，我下班了，咱們回家吧……”

（責任編輯 宋倩）

姚麗靜，女，1973年出生，供職于吉林省德惠市文聯，愛好文學，有多篇詩歌、散文、小說作品在報刊公開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