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羊人(外二首)

◎子澈

牧羊人(外二首)

◎子澈

在陜北

常見的生活

是變成一只羊

跟隨牧羊人的隊伍

在山坡上吃草

只挑揀最嫩的芽尖

抬頭迎著風

把喊聲吹到下一座山梁

牧羊人

是些少言寡語的狠心人

他只用眼神與羊交流

他能看清羊的前世和今生——

它，它的先祖和兒女

他先殺羊的先祖

又殺羊自己

也會在未來

殺盡羊的子孫

他吃下了羊肉

羊就是他自己

許多年前

受到牧羊女的蠱惑

我偉大的理想

是當一個牧羊人

在日出山坳

林間驚飛鳥的意境中放羊

我會給羊重新安裝鋒利的羊角

返還它肥美的羊脂

讓它在尋找自由中

迷失回家的路途

讓它重新歸隱山林

遠離塵囂

若干年后

我再次看見山坡上

牧羊人和他的羊群

他和它們

仍是三十年前的模樣

那一刻

時光仿佛滯后于我們的時代

這本身就是一種

生存的宿命

給自己的一生添把溫暖

終于，可以卸下生存的虛妄

不去理會世間的忙亂

安靜地坐下，和一塊土地交談

或者，和一座無名的山峰對酌

春天，去看人面桃花

也可以到樹木的芽尖走走

看綠色如何改變世間的灰暗

夏天，一場接一場的暴雨

把渾濁的世界打理干凈

陽光飽滿，把細嫩的莊稼推向成熟

秋天，把那些玉米和詩句一同打包

帶回家里，在冬雪飛舞的日子

就著雪水把它煮成食品

就著雪水把它釀成燒酒

品嘗一口，給自己的一生

添把溫暖

今夜在人間

有這么多人，選擇啞口無言

對這些人來說

話語的聲音毫無意義

聲音死亡后

他們喜歡雷平陽的詩歌

他們喜歡讀那一首——

窮人啃骨頭舞：

在怒江邊上

張三李四王五等人在搶骨頭

他們總想把骨頭占為己有

其實，骨頭上早就沒肉了

他們還想鉆進骨頭，找到骨髓

像啄木鳥，又像一只白蟻

他們還想把骨頭像旗幟那樣高高豎起

爬往危險的高處

后來，詩人說

他們都失敗了

人都不在了

骨頭還是骨頭

月光下的人間

我在洛河岸邊看見骨頭

見到那么多奮不顧身

準備跳啃骨頭舞的窮人

他們在冷冷的北風里

穿著皮襖，喝著燒酒

懷揣著大小陰謀與陽謀

守著大戰來臨之前的平靜

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今夜，在人間

啃骨頭舞將準時上演

我要和雷平陽一樣

做一名倔強的看客

袖手旁觀，不去施舍廉價的悲憫

從自己身上卸下一塊骨頭

送給別人去啃

（責任編輯 高生榮）

子澈，原名曾慶鵬，河南省唐河縣人，現居陜西省富縣，延安市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于《散文選刊》《海外文摘》《延安文學》《西北文學》《延安日報》等，有散文入選《2015年中國最美散文》，已出版現代詩詩集《黑樹林》（太白文藝出版社，201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