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田漢話劇《梵峨璘與薔薇》的韻律美

摘 要：田漢的話劇《梵峨璘與薔薇》一開始就充滿了理想主義和唯美主義的色彩，尤其是其中的音樂性特征，表現在韻律上有語句的偶韻、隨韻、排韻、交韻、抱韻，以及這幾種韻的綜合運用，使其作品在韻律美方面顯得藝術至上。

關鍵詞：田漢 話劇 《梵峨璘與薔薇》 韻律美

《梵峨 與薔薇》是田漢的第一部話劇，“梵峨 ”是英語“Violin”的音譯，是樂器“小提琴”的意思；而“薔薇”到漢代時已被稱為“買笑花”，但是廣義上一般認為薔薇是愛情的信物。劇中披露了琴師秦信芳原名叫張雪舫，所以那把刻有“雪舫”字樣的小提琴當然就是他的了，而正是這把小提琴將他與大鼓藝人柳翠聯系在了一起。他在第二幕中向柳翠獻上的白薔薇也具有一定的含義，我們知道，“白薔薇”一般象征“純潔的愛情”，這其實正是他們戀愛關系的實質。這個時候他已經具備了許多藝術條件，所以，其中所蘊含的音樂因素就特別明顯。田漢就曾說過：話劇“念白也應當有精美的節奏性”{1}。其實，筆者以為，“所謂‘韻，就是指一個音節的主要元音和韻腳；所謂‘律，主要是指相同的韻周期性的有規則再現。押韻的本質是利用相同的韻在詩文中造成周期性的重復，在吟誦者和聆聽者的聽覺上造成一種回環的美感，增強語言的音樂表現力。”{2}《梵峨 與薔薇》這部話劇在韻律上有語句的偶韻、隨韻、排韻、交韻、抱韻，以及這幾種韻的綜合運用，使人感受到強烈的節奏和旋律上的美感。

一、偶韻

柳 翠 （說著又吻了幾下）你回去請你拜上你老太太說：這個唱大鼓的女孩子，是沒有娘的（聲哽咽）……她也沒有你的令妹那末聰明伶俐……她或者托老太太的福，是這末無災無難的過下去。……你要她老人家常常到這兒來，聽聽我唱個曲兒，就像她的女兒在這里唱給她聽的一樣。 [《田漢文集》{3}（一）第14頁]

偶韻應該是漢語中最常見的押韻法。具體到話劇中來，就不一定是偶句了，實際上，在話劇中只要是隔一句押一句就可以稱之為偶韻。此場景為第一幕，柳翠吻的是一位工人送上來的野花。柳翠在演出前正在與秦信芳慨嘆自己的身世，卻不料從舞臺下面突然冒出一位工人上臺來要給柳翠獻上野花，原來，這位工人也有一位像柳翠一樣年紀和才貌的妹妹，但生病去世了，老母親非常悲痛，這位工人為了給母親解悶，就帶她來這“新世界”看演出，卻引出了老太太的心事：老太太看著這位說大鼓的柳翠與自己去世的女兒這么相像，居然讓兒子來問問柳翠有娘沒有？而且說如果自己的女兒還在世的話，老太太寧愿自己死了，讓女兒也像柳翠一樣在外唱曲兒。祝愿柳翠像這些花一樣的好……這些話，柳翠是一字一句都聽在了心中，所以，她說話時就顯得非常動情，一會兒吻花，一會兒哽咽，中間八句話，其中偶句分別以“子”“俐”“去”“曲”四個字作為結束，給人以聽覺上明顯的節奏韻律感，實際上，這也是柳翠心理上的停頓節奏，柳翠賦予了其新的感傷韻律。

二、隨韻

①工 人 ……要和她說親事，她總是不愿意，要自己去選人家，誰知她選人家，人家也要選她…… [《田漢文集》（一）第13頁]

上面提到，給柳翠送野花的那位工人在當時是缺乏長兄的率才和魄力的，反映了他的為人做事是隨和、善良和對藝術的尊重。他對妹妹的感情肯定是挺好的，所以他回憶起來就覺得很是順暢，押韻是自然的了；然而他又太隨妹妹的意了，因此，就換韻，還是順暢。既有嗔怪，又有悔意，不過，還算一場與藝人十分協調的對話。

李簡齋 很好，很好！多謝，多謝！[《田漢文集》（一）第50頁]

這是兩句非常特殊的隨韻，或者直接說它是重復。原來是位思想家現在卻是實業家的李簡齋也算開明之人了。他表面上以娶柳翠為三姨太的名義，卻實行著資助秦信芳到法國學習音樂的義舉。這些李簡齋當時都沒有給妻子呂夫人和兒子說，他倆都不理解，尤其是兒子李家騏不顧一切地痛斥了父親，但經過李簡齋給呂夫人的解釋之后，呂夫人的態度變反對為支持，把自己心愛珍貴的金銀首飾貢獻了出來，而且還把大姨太和二姨太的首飾也一起拿了過來。所以，這個時候，李簡齋當然發自內心地說出十分悅耳的“很好，很好！多謝，多謝！”一方面表示肯定三位女人的義舉，同時又致以了誠摯的謝意。事情真相大白，顯得氣氛輕松隨便。

三、排韻

① 秦信芳 （態度很鄭重）翠姑娘！你不要這末急吧，聽你的話，你倒像比我更有年紀，更有經驗似的，你的主張也未嘗無理，可是你就再徹底，怎么就會想到和人家做小老婆去？做小老婆不辱沒了你嗎？你也得自己愛重些啊。[《田漢文集》（一）第8頁]

秦信芳對柳翠的草率決定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所以，他不顧一切地像連珠炮一樣，心情急躁地對她進行勸阻，口氣嚴厲而又激越。

② 呂夫人 他自認他雖沒有治國安民的大才，從前種種自問也無負于國，此后他如何，全是他一個人的私德，人家不必管他…… [《田漢文集》（一）第45頁]

前面談到，呂夫人原來對丈夫李簡齋討三姨太很不理解，所以，當時對兒子講講這些話，以吐吐心里悶氣也未嘗不可。她歷數李簡齋刻苦學習，努力奮斗，想為國家做一番事業，但是二次革命成功后，他卻突然改變了主意，什么官都不愿意做了，他承認以前錯在“把革命當做一種事業”，而現在猛回頭要積錢做生意。呂夫人陪伴了他這么多年，當然很有感慨，也理解其苦衷，因此，她說話就干脆利落，痛快淋漓，音韻協和。

柳 翠 （心有所決）像你這般的天才，這樣的熱心，又有末好的良心，也不怕學不成功。[《田漢文集》（一）第33頁]

“新世界”的一場火災把柳翠和秦信芳緊緊地連在了一起，使自傷自悼、自怨自艾的柳翠開始在生活和愛情上有了一絲生機。第二幕中傭人吳媽將秦信芳原名張雪舫的事實道出，并且鼓勵柳翠與秦信芳的交往，說“你們倆一個拉琴，一個唱歌，倒真是一對哩”，柳翠對秦信芳有了新的認識，感覺到琴師秦信芳確實非平常之人，而是一位既有“熱心”又有“良心”的音樂天才，所以用雙重否定的方法鼓勵他到法國去學習小提琴。“熱心”“良心”“成功”的連續使用，表現了柳翠對秦信芳的一腔愛情！

四、交韻

①呂夫人 （正色對其子）你爹掙了一個空架子，卻自己又不長德，要去作踐他自己，討甚么小老婆…… [《田漢文集》（一）第39頁]

呂夫人其實與柳翠、工人的妹妹等一樣也是封建制度下受壓抑、被安排之女性，她們雖有參與社會活動爭取與男子同等權利的想法，但是在當時的現實條件下是不可能成功的，她們的內心很痛苦。呂夫人正是這樣的代表，丈夫李簡齋沒有給她說明娶柳翠為“三姨太”的真正目的，所以，她在對兒子李家騏講述時就難免心神交瘁，韻腳交錯。

五、抱韻

①李家騏 ……房子又窄，飯也沒有飽的吃，偶然買些雞架子煮湯吃，還怕多燒了柴，媽媽把那時吃的雞骨頭還留在這里呢。（說著從屜子里拿出來）現在有了雞肉吃了，就是要討起小來。 [《田漢文集》（一）第49—50頁]

這里是兩對很典型的雙抱韻。當時，李簡齋的妻子呂夫人及其兒子李家騏對李簡齋又娶三姨太表示十分不理解，呂夫人給兒子李家騏痛憶家史，所以李家騏要對父親說這番話，回憶母親原來跟隨父親的不易，房子窄，還得燒柴，而母親卻冒著把眼熏瞎的危險給父親燒火做飯，父親卻只知道吃；現在條件好，父親卻還是只知道吃，而且要討小來。作為兒子李家騏，心里肯定是五味雜陳，所以他在這里所說的話就是抱韻這種形式所起到的效果，越近越急促，越遠越深長。用抱韻的形式來解決親情之間的思想問題是一種很不錯的方法，突出李家騏作為兒子的無奈之情，表達出一種回旋往復的韻味。

六、多種韻腳形式的綜合運用

①柳 翠 （嘆了一聲）咳……我這個身子，早已經是你的了。但我生平好勝，總想法子要替你也出一點力，表示我們女子也有本事，不白受人家的恩典，怎奈生不逢辰，又是個女子，總做不起人，所有非常煩悶。[《田漢文集》（一）第58—59頁]

這一段話比較寬泛地運用了偶韻（“你”和“力”，“辰”和“悶”）、交韻（“你”和“力”；“辰”和“人”）和隨韻（ “子”和“你”；“人”和“悶”）等方法，集中表現了柳翠這位藝術修養高超之人的語言特色和心理狀態。柳翠突然看到秦信芳要自殺，急忙制止。她不明白為什么秦信芳要這樣，柳翠其實心情非常復雜，她羨慕“那些新文化運動的勇士，打破舊社會的健兒”，她覺得自己只配為秦信芳做一個鋪路石，而不配做秦信芳的妻子，所以她才會說出這樣韻律豐滿而又集約的話。

總之，田漢不愧為才子，他的話劇處女作即有如此多韻律美，其他可想而知。

{1} 田漢：《話劇要有鮮明的民族風格》，《田漢論創作》，上海文藝出版社1983年版，第444頁。

{2} 郭懷玉：《曹禺話劇的韻律美捃摭》，《四川戲劇》2010年第2期，第44頁。

{3} 田漢：《田漢文集》（一），中國戲劇出版社1983年版。本文所有引用的話劇片斷均來自上書，字下所有的標注（點或線等）均為筆者所加。

基金項目：本文系作者主持的河南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項目“百年話劇中的音樂元素研究”（2013BWX017）階段性研究成果之一

作 者：郭懷玉，安陽師范學院文學院教授、碩導，研究方向為中國現當代文學。

編 輯：趙紅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