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夏夜說話

山東省萊西市第一中學 程 龍

聽夏夜說話

山東省萊西市第一中學 程 龍

從小，我就喜歡夏天，不是因為沁人心脾的荷香；不是因為樹底下濃厚的綠蔭；也不是因為那熱情似火的驕陽，而是夏季獨有的、會說話的夜。

小時候，大多時間是在姥姥家度過的。每當夕陽的余暉撒滿大地，煙囪就升起縷縷炊煙。姥姥吆喝一聲，我便從院子里匆匆跑回家。簡單地吃過晚飯，就和姥姥一起拎著小板凳走上平房。這時的景色，是最美的：天空中已浮現出幾顆明星，西邊的天上還殘留著夕陽留下的殷紅，樹葉在晚風的吹拂下“沙沙”作響，實在是一生不可多見的美景。我把小板凳放在姥姥旁邊，聽她講著那不知講了多少遍的故事，我卻總會津津有味地點著頭。夜漸漸深了，天上的星星也越來越亮，姥姥就會拿起大蒲扇，輕輕地扇動著，將一絲絲清涼搖入我心。就這樣，在微弱的蟬鳴聲中，我漸漸靠在姥姥身上睡去。睡夢中，我依稀聽到夏天對我說：“你，是個幸福的孩子，愿你快快長大。”

記憶中，姥姥給我講了許多故事，至今歷歷在目的是《駱駝之死》。記得，當時姥姥慢聲細語地講：“一只駱駝在沙漠里跋涉著。正午的太陽像一個大火球曬得它又餓又渴，焦躁萬分，一肚子火不知道該往哪兒發才好。正在這時，一塊玻璃瓶的碎片把它的腳掌硌了一下，疲累的駱駝頓時火冒三丈，抬起腳狠狠地將碎片踢了出去，卻不小心將腳掌劃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鮮紅的血液頓時染紅了沙粒。 生氣的駱駝一瘸一拐地走著，一路的血跡引來了空中的禿鷲，它們叫著在駱駝上方的天空中盤旋著。駱駝心里一驚，不顧傷勢狂奔起來，在沙漠上留下一條長長的血痕。跑到沙漠邊緣時，濃重的血腥味引來了附近沙漠里的狼，疲憊再加流血過多，無力的駱駝只得像只無頭蒼蠅般東奔西突，倉皇中跑到了一處食人蟻的巢穴附近，鮮血的腥味兒惹得食人蟻傾巢而出，黑壓壓地向駱駝撲過去。一眨眼，就像一塊黑色的毯子一樣把駱駝裹了個嚴嚴實實。不一會兒，可憐的駱駝就鮮血淋漓地倒在地上了。 臨死前，駱駝追悔莫及地哀嘆：‘我為什么要跟一塊小小的碎玻璃生氣呢？’”講到這，姥姥略若有所思地停頓了一下，接著說：“在遇到不愉快的事情時，我們更需要放寬心胸，善待生命、善待他人、善待自己。成就人生大事，需要有超常的承受力、忍耐力，‘小不忍則亂大謀’，越是受到委屈時，越需要冷靜、理智，這樣我們才能從容地克服每個困難，走向成功。” 這多多年來，我時刻記住姥姥講的《駱駝之死》的故事，時刻告誡自己 ：發脾氣是本能，控制脾氣是本領！

在夏夜的祝福下，我漸漸長大，不愿再跟在姥姥身邊，而是找到了我的玩伴。早早地吃過晚飯，就急著去拍響朋友家的門。玩伴聚齊，相視一笑，便圍在一起“密謀”今晚的活動。有時，會去捉知了；有時，會劃定區域玩捉迷藏，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因為藏的孩子們早已不知道跑到誰家吃水果去了；有時，我們會去小河邊，躺在草地上，時而聊天，時而相互捉弄，時而無緣無故地大笑。在那時，都不會有人說你什么。估計著快要睡覺了，才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土，在姥姥焦急地呼喊聲中，各自跑回家去。分別前，卻總要約定著明晚照舊。等跑到門前的那條胡同時，我會聽到夏夜在說：“你，是個快樂的孩子，我愿一直陪著你。”

記得，當時的玩伴三哥是“孩子王” 。三哥是我本家三大爺家的兒子，因叔伯弟兄排行第三，所以稱“三哥”。三哥比我長五歲。“三哥”是那時的時髦語，也是當時我們這十幾個玩伴的品牌。同輩份比他小的自然稱三哥，就是年齡比他大幾歲的，還有輩分比他大或小的也都習慣稱他三哥。現在想起來，大致有兩個方面的原因:一是玩的開心。只要有空閑，小伙伴們就在三哥的帶領下盡情地玩，滿街串、滿村瘋，變著花樣鬧。另一方面三哥有擔當。每晚三哥總是招呼大家一塊玩。有時哪家家長不讓自家的孩子去，三哥就和大家一同去“說情”，并保證安全回來，時間長了，家長一聽和三哥一塊就放行不阻攔了。三哥也總倍加關護，還劃分了幾個小組，由年齡大、責任

心強的擔任組長，大家相互關心……玩轉了那個時代的夜

晚。

如今的夏夜，一切都化為烏有。姥姥已不在人世，沒有人為我輕搖蒲扇，沒有人為我哼歌、講故事。回到縣城的我，也沒有了一起瘋跑的玩伴。有的只是對姥姥的思念。

記憶中，我是穿著姥姥做的小棉襖長大的，永遠不會忘記那些風雪交加的日子，那些有酸、有甜、有苦、有辣的一幕幕。每到冬天，姥姥總是將做好的里外三新的小棉襖親自幫我換上。每每穿上新棉襖，我都會高興地在床上打幾個滾兒，然后一下撲到姥姥的懷里，撒嬌地說:“姥姥，等我長大了，也為您做棉襖。”姥姥滿意地把慈祥的眼睛瞇成一條縫，前后打量我，那布滿皺紋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是姥姥的小棉襖伴我度過嚴冬，伴我長大，使我從沒感到過寒冷。可是沒等我長大，姥姥就離我而去。姥姥去世的噩耗傳來，我奔跑著，高喊著:“姥——姥——”我看到姥姥那雙慈祥的眼睛仿佛還在深情地望著我。我悲痛欲絕，使勁兒地哭喊:“姥姥，你怎么不說話呀……”舅媽默默地捧著一件棉襖對我說:“這是你姥姥臨走前……她……你喜不喜歡……”我接過棉襖，一股暖流涌遍全身，我知道，這分明是姥姥留給我的最后一片疼愛。她匆匆地去了，沒能再見我一面，但它卻把所有對我的思念和愛都縫進了這最后一件棉襖里。我情不自禁地把它放在胸前貼得很緊很緊，感到就像當年撲入姥姥的懷中一樣溫暖，成為我心中永遠的“護身符”，讓我在凜冽的寒風中挺直腰板，昂起頭。

我也很久沒有聽到夏夜對我說話了。現在的我，只能坐在窗前，偶爾地放下手中的書和筆，抬頭看看那被霓虹燈照暗的天，聽著馬路上車來車往的鳴笛，想要找到一顆星卻徒勞無獲。我在心里不停地問著：“夏夜，究竟去了哪里？”冥冥之中，仿佛又聽到了那個熟悉的聲音：“孩子，我在你的記憶中！”

昨夜故親入夢真，夜半醒來淚濕巾。又是一年清明日，往事縈繞夢牽魂。情到傷處百無賴，始信清明愁緒紛。縱使天晴心也雨，陰陽難隔有情份。我懷念兒時的夏夜，想念我的姥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