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施蟄存作為中國新感覺派的重要代表作家,創作了大量以都市為背景的小說,其中的都市人形象,或注重物質享受,或無視道德法律,或精神傷感脆弱,或為生存疲于奔命,實際上都是“都市病”的體現。施蟄存以一個又一個的人物為我們描畫出了20世紀二三十年代大都市中的畸形景象。
關鍵詞:新感覺派;施蟄存;都市人;都市病
作者簡介:田嬌,女,1989年生人,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碩士研究生,現為河北傳媒學院影視藝術學院教師。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7)-05-0-02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有幾個年輕人活躍在上海的文壇上,他們以《無軌列車》、《新文藝》、《現代》等雜志為中心,形成了中國新文學史上一個重要的文學流派——新感覺派。中國的新感覺派受到日本橫光利一、川端康成等人的新感覺派的直接影響,同時接受弗洛依德學派的理論,在寫作中重視表現人物的內心體驗,以人物的感官感受為描寫對象,而不注重情節、細節描寫的連貫與完整。在中國,以上海為中心的大都市是新感覺派作家們創作故事的最主要舞臺。三十年代的上海快速、畸形發展,貧富差距擴大,彌漫在空氣中的空虛、頹廢、傷感情緒也促進了新感覺派的發展。
在新感覺派中最有成就和影響的是作家施蟄存,他的代表作中,有一些是以歷史人物、故事為題材的,例如《將軍的頭》、《石秀》、《李師師》、《鳩摩羅什》等。但大部分仍以現代都市中的人和事為題,例如《梅雨之夕》、《春陽》、《名片》、《失業》等。本文主要以這部分作品為分析對象,分析施蟄存筆下的都市人物形象。
一、物質崇拜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上海,商品經濟替代自然經濟快速發展,工商業的繁榮促進城市的發展,同時,大量外國人和外國的新鮮事物潮水般地涌進都市,各式各樣精美高檔的商品刺激著人們對消費和物質享受的欲望,也喚起人們對金錢的崇拜。施蟄存講述的故事中,都市人在金錢物質的誘惑下,讓曾經神圣的人類情感和道德都變得不堪一擊。
《上元燈》中的“她”和“我”熱烈地相愛,無奈“她”是一位富家小姐,而“我”是一個窮家子弟。物質的差異稱為愛情中的芥蒂,也造成了二人的相互猜疑。首先,“我”在面對“她”和她的家人時是極不自信的。“我”到“她”家去的時候,總是為了穿哪一件袍子而糾結不堪;文中還多次寫到“我”向自己身上一瞧便嘆氣。其次,面對有錢的表兄對“她”的追求,“我”有強烈的危機感,尤其當表兄有她母親的支持時。因此,當“我”得知“她”將“玉樓春”花燈送給了表兄時,二人之間發生了爭吵。再次,“我”雖然得到了“她”的愛情,但短文的最后,當“我”看到自己的一身舊衣服,還是不覺地太息了。這說明“我”是十分清醒的,二人雖然相愛,但依然很難修成正果。這從“她”送給表兄“玉樓春”的事件中也可以得到佐證。雖然“她”很不愿意將“我”喜愛的花燈送給表兄,但還是沒有抵過媽媽的勸說,由此可以想見在婚姻問題上她也未必可以做主。另外,當“我”問“她”是否會拒絕“我”的求婚時,她的“臉上忽然轉成灰白”,“忽然臉上又升滿紅霞”,但是始終“不則一聲”[1]5,實際上也并沒有給出肯定的答案。其實,“她”依然是軟弱的,雖然忠于愛情,但在注重物質財富的家長面前,“她”并沒有選擇的余地,也顯然沒有娜拉出走的勇氣。
二、情感空虛
生活在繁華的都市中,都市人的物質需求也許比較容易被滿足,但快節奏的、單調的生活使得許多都市人精神空虛、情感缺乏。很多時候,他們只能通過一些情感替代物或是通過幻想來為自己的心理找到一絲安慰。例如《春陽》中的嬋阿姨,為了百萬家財放棄了一生的幸福,但她也并非冷血動物,面對一個年輕銀行職員殷勤的眼神,嬋阿姨的心動了一下。于是她有了在上海街頭走走逛逛的興致,有了對幸福家庭的渴望,甚至有了對艷遇的憧憬和幻想。“但她一攬起鏡子來,看見了萎黃的一個容顏,或是想象出了族中人的誹笑和諷刺底投射,她也就沉郁下去了。”[1]266嬋阿姨已經錯過了可以改變生活的機會。當她因為潛意識中還想再次見到那個銀行而懷疑自己沒有鎖好保險柜,又一次來到銀行,而銀行職員卻叫她“太太”,嬋阿姨終于絕望了。明媚的春陽變成了陰沉沉的天色,嬋阿姨趕火車回去了昆山,又回到了她死氣沉沉的生活中。“嬋阿姨多年的寡居,使她變得生活刻板、內心孤獨,但心底卻壓抑了無數接觸異性的幻覺與夢想。在特定條件下,這種‘意識像氣泡一樣升起來,環繞在她的周圍,在她頭腦里糾纏不休。主人公在那象征意味極強的春陽的照映下,夢游一般在喧囂的都市中走了一遭,直到性意識再次被理性所壓抑,一切才重歸平靜。”[2]
施蟄存著名的作品《梅雨之夕》中也表現了一個中年人的一次“精神出軌”。“我”在一個梅雨季的傍晚偶遇了一位避雨的少女,受到她姣好儀態的吸引,“我”和她一起避雨并邀請她共用雨傘。走在路上,“我”突然發現她是我的初戀情人,而實際上這不過是我的幻想。在二人不多的對話過程中,“我”一廂情愿地享受著對“初戀情人”的種種曖昧猜測和感受。“我”也感到了這種情感對婚姻的背叛,以至于“我”將一個倚在街邊柜臺上的女子看作是了自己的妻。雨停了,告別了少女,“我”獨自回家,重新面對妻子與現實生活。“我”的一次“精神出軌”,體現了現代都市人對現實生活的疲乏感,內心追求情感刺激。對于日漸麻木的心靈,似乎只有特別的刺激才可以將其激活。
三、虛榮作祟
隨著現代都市意識的不斷深入,金錢與地位成為人們的價值標準,都市中人為了獲得他人的尊重,費盡心思謀取更大的利益和地位,也造成了許多人愛慕虛榮,一切以“面子工程”為重。《名片》中的馬先生就是最典型的一例。教育廳辦公室的普通書記員馬先生愛好收集名片,“他欣賞各種的款式,各樣字體;尤其是各種頭銜,更使他神往。”“被馬書記認為有搜集價值的名片,都是有官銜刊著的。只有一張名片,雖然沒有官銜,但是被馬書記視作珍品的,那是:‘袁克文,海上寒云。這是皇太子的名片,馬書記曾經費了許多心力輾轉從同事底親戚里討來的。”[1]299從這里可以看出,其實馬先生并沒有什么政治見地,名片上的人物來說都是了不起的名人,馬先生收集他們的名片,自我感覺拉近了自己與他們之間的距離,使自己與他們之間產生了一些聯系,從而滿足一下自身的心理需求。馬先生并不滿足于只收集名片,他還渴望擁有自己的名片。但是不達到一定的地位是沒有資格印制名片的,馬先生真正煩惱的是自己低下的社會地位。終于,在虛榮心的驅使之下,馬先生印制了“科員”級別的名片,最終被科長發現后全部沒收了。受到打擊的馬先生似乎只能安心接受了自己的地位:“他不再是個名片搜集家,也決不再想給自己印名片了。”[1]308馬先生不滿于自己的地位卻不思進取,只在表面功夫上想方設法,雖然是可笑的,也是可悲的。因為“在中學校里,一個不用功,專門說大話的同學,現在居然會做省政府秘書,而且還有這樣的艷福。”[1]305而老實的馬先生是很難在浮躁的社會中擁有一席之地的,這也是馬先生的無奈之處。
四、精神脆弱
生活在快節奏的都市中,在各種生存壓力的逼迫下,都市人,尤其是都市知識分子,往往在潛意識里對都市生活有一種排斥,甚至產生恐懼感。在加上知識分子的敏感,更加使得他們精神脆弱,易受刺激。施蟄存運用意識流的手法,在《魔道》中,細致地描繪了主人公潛意識中的恐懼與欲望。
在《魔道》中,“我”到郊外的朋友家去度周末,從上火車就開始對鄰座的老婦人幻想,懷疑她是一個女巫。隨后,在整個周末,“我”處處看到女巫的影子,認為女巫一直跟隨著“我”,欲加害于“我”。在極度的恐怖中“我”的精神幾近崩潰。在此期間,還夾雜著“我”對朋友的太太的性愛幻想。有人認為:“《魔道》里反映出來的是看不見的心靈創傷。這黑衣老婦人意味著什么?可能是來自一個女人對主人公的傷害,弗洛伊德認為,一切創傷來自性愛的擦痕。作品主人公對女人有一種既愛又恨的復雜感情,這是因愛而導致的傷害。這種對女人既依戀又恐懼的矛盾心理,就是深藏于主人公潛意識之中的‘魔。”筆者認為文中的“女巫”可能還存在另一重象征意義,即對不幸之事的強烈預感。在文章的最后,“我”獨自在家中接到三歲女兒死亡的電報,接著又看到“一個穿了黑衣裳的老婦人孤獨地踅進小巷里去”[1]148。所以,“我”在整個周末的躁動不安,很有可能來自對女兒的牽掛和預感,只不過這是主人公所不知道的罷了。
五、小人物的無奈
都市中有政界領袖,有商界大亨,但更多的還是普通的下層的小市民,這些小市民在各個統治階層的壓迫下,在生活支出與收入的不平衡下艱難地謀著生存。施蟄存也將筆尖指向他們,用同情的筆調書寫小人物的無奈。
除了前文提到的《名片》中的馬先生,《妻之生辰》中的“我”也是一個普通的辦公室職員。在妻子新婚后的第一個生辰到來之時,“我”十分想送妻子一件禮物,無奈囊中羞澀,家中的存款也只能勉強挨到下個月,為了省些米糧,壽面就代替了晚飯。面對這一切,“我”只能在對妻子的愧疚中煩惱著。無論是生活上的消費還是工作上的壓力,都市中的人顯然已經與原始的自然經濟中的人大不相同。
小說《新生活》的故事并不發生在上海,但它所表現的小經營者的命運也是同樣有代表性的。賣餛飩的張榮卿因為病了半年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錢,只好借了高利貸做本錢來重新做生意。善于經營的張榮卿原本可以很快還清債務,但卻因為得罪了一個警察而被他處處刁難,交了不少罰款;又因為一招算錯卷入了“公民訓練”的麻煩,搞得狼狽不堪。小說的題目《新生活》十分具有反諷的效果,原本在二三十年代,社會各界處處在講“文明”講“進步”,講創造“新生活”,但實際上對于底層勞動人民來說,生活依然是被剝削被壓迫的,并沒有什么實質性的變化。“新生活”與從前一樣,依然是艱難困苦的。這也是當時中國經濟發展極不平衡的后果。
施蟄存創造的形形色色的都市人,實際上表現的都是都市人的“不寧靜情緒”,是都市人在躁動壓抑中普遍的“都市病”,是與都市獨有社會環境密不可分的。從這些作品中,我們也可以看出作者對大都市的深深厭倦與厭惡。
施蟄存作為一個生活在都市中的作家,通過自己的觀察和領悟,用獨特的筆法記錄下了那個特殊年代都市人的墮落、荒淫、頹廢、傷感的生活狀態。并且,他與其他新感覺派作家一起,利用意識流、蒙太奇等寫作手法,為中國新文學增添了寫作樣式,開拓了新的道路。當今社會又是一個物質泛濫、信息爆炸的時代,無論是在作品思想上的對“都市文化”、“現代性”的反思,還是在寫作手法上的對人物心理的描寫,以施蟄存為代表的新感覺派的作家作品,都有著十分重要的現實意義。
參考文獻:
[1]上海大學文學院中文系新文學研究室.心理分析派小說集(上)[M].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0.
[2]朱杭波,朱力力.繁華背后的落寞——新感覺派與舊上海都市意識生成[J].安徽文學,2011,5:57-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