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雜憶

陳昊彬

1

在記憶深處走走停停。因了你，那些生命中的小確幸，開始一點點積淀，直到我的世界陽光漫天。

那年寒冬，媽媽把不停掙扎的我抱下了車，托你照顧我。我還在苦苦哀求，抱著媽媽的褲腳死死不肯松手，做著最后一點無濟于事的努力。媽媽卻心意已決，拽開我的手徑直走上了車。

我坐在地上，盯著遠去的汽車慢慢縮成小黑點，盯著尾氣在寒風中被吹散直至消失殆盡。

不得已，我轉向了你。我看見你黑色的短發打著一個個小卷兒，發絲被風吹散，顯得格外柔軟。你走過來抱我，邁腿卻頗費了些力氣——原來是膝蓋不好。臉上卻沒有因疼痛而減少一絲笑容，就像融融的小火爐，沒有太陽熾熱的光線仍為我帶來恰到好處的溫暖。

和媽媽告別后的孤單和委屈在那一瞬間又重新涌向心頭，和所有人遇到可以傾訴的人之后的反應一樣，我跑到你懷里，頭搭在你微微凸起的肚子上，聽著你用夾帶著吳音的話語絮絮地安慰我。

2

我喜歡上了你，就是這么簡單，沒有猶豫，沒有顧慮，沒有隔膜，只有更多的依賴。

每日的早餐，都是每種各買一樣帶回來給我挑選，每一樣都小心用毛巾包好保溫。等我睡到自然醒，總能吃到最想吃的。你從不問我第二天想吃什么，就是怕我臨時改變了主意。所以，哪怕其他的都一口不吃，你也要一樣不落的都買個遍。

盛夏雨后初晴，你都會帶我到家門口的水洼地上踩水玩兒。看著我踏著小涼鞋，邁著高抬腿在水洼地里昂首闊步，地上的水被濺到了身上也全然不顧，反而咯咯傻笑起來。玩盡興了，你揚揚手上的毛巾，我就乖乖地跑到你身邊來，拿過毛巾在身上亂擦一通又想跑，可還是會被你一把抓住，再仔仔細細擦上一遍，不忘再數落我幾句：“瘋丫頭，臟衣服不給你洗了哦。”我一抬眼，見你眼角依然透著掩藏不住的笑意，就知道，在明天的陽臺上，干凈整潔的小衣服們一定會迎風起舞。

3

你心臟一直不好，夜里總打呼嚕，入睡又極快，所以每天的夜晚都是我最難熬的時刻。聽完你講的睡前故事，我都努力醞釀睡意，可睡意剛起，就聽見你震天般的呼嚕聲響起。一開始我還滿懷好奇地偷笑你呼嚕聲的怪異，但隨后就越來越難以忍受這巨大的噪音了。還記得我當時在日記里曾無數次地描述過你打呼嚕的情形：“忽高忽低，忽大忽小，一會兒像雷鳴般震耳欲聾，一會兒像哮喘病人命懸一線般尖厲刺耳，真嚇人！”每天起床都想對你大發脾氣，可一看到你拖著病腿給我買來的早餐，抱怨的話隨即又咽回到肚子里去了。

終于有一天，我指著臥室門上貼著的“打呼嚕怪獸長居在此，凡人禁止入內”紙條，鼓起勇氣跟你說我想和你分開睡。聽到這里，笑容從你的臉頰上驟然消散了，你吃吃地問我：“我……睡得很快嗎？”“恩，在講完故事的同時就睡了。”“聲音……聲音很大嗎？”“恩，很大，非常大。”“那好吧……好……好吧，那從今天開始，你去另一間臥室睡吧？我現在去給你收拾收拾。”“好。”我發現，你的神情有點恍惚，雙腿，也似乎更沉重了，在地上一點一點挪動著。我有點后悔了，但悔意隨機轉瞬即逝。

那天晚上，帶著一點點緊張和興奮，我躺在陌生的床上，望著陌生的天花板和被風吹起的窗簾，沒有了忍受已久的噪音，沒有了霸占大半張床的你的陪伴，沒想到，竟有些不習慣。“沒關系吧，會適應的吧。”我安慰自己，“今晚的月亮真圓呢。”

4

我一直睜著眼睛，期待著那熟悉的呼嚕聲再次響起，想看看那巨大的呼嚕聲傳到這里還會有多大聲響。我屏住呼吸，認真捕捉每一絲細微的聲音，奇怪的是，我聽到了遠處人家練笛子的悠揚樂聲，也聽到了樓上鄰居細碎的腳步聲，更別提門口的野貓叫了，可是那震天響的呼嚕聲，怎么還沒聽到呢？

呼嚕聲，怎么消失了呢？

我決定去一探究竟。迎著月光，我的小腳丫在地上留下噠噠噠的清脆聲響，輕輕推開那間熟悉的臥室門——原來你一直沒睡！你靠著床頭坐在床上，極力抑制住睡意，眼皮不停地打著架，十指緊緊扣在床上，想要轉移注意力。看著你不斷搖頭來保持清醒的樣子，我心如刀絞。原來，原來是這樣。“姥姥！”我失聲喊了出來，急忙跑到你身邊坐下，“你怎么一直沒睡呀！”你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瘋丫頭！怎么還不睡覺？！你不睡我可怎么睡？”“我、我沒聽見你打呼嚕的聲音，很、很奇怪，就想來看看。”“哎呀！”你又氣又笑，“我先睡，你說你睡不著，這次讓你先睡，你又不睡了，你這孩子！快去睡呀！可熬死我嘍！”

聽著你絮絮地數落，盯著你彎成月牙的眼角旁細細的皺紋，拉著你常年累月用冷水洗衣早已凍成胡蘿卜的手，突然就想抱住你。還是那一頭打著小卷兒的頭發，還是那個微微凸起的肚子，明明只是分開睡了幾分鐘，卻像相隔了幾個世紀那么漫長，讓我像已經忘記了你的臉一般，再將你重新打量一遍。

“傻丫頭！呆呆的不說話了怎么？”我這才反應過來：“哦，哦，我剛剛突然想，和你一起睡，不分開了。”你如釋重負地笑著：“恩？你又不嫌我打呼嚕啦？”“恩，有點不大習慣。姥姥你快睡吧，我去那屋拿枕頭。”“傻丫頭！由著性子胡來！”可你的嗔怪分明帶著欣慰。

果不其然，不到一秒鐘，耳畔又想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嚕聲，可在我看來，你原來震天響的呼嚕聲，此時此刻，忽然變得很輕很輕，飄到了窗外眨眼睛的星星上，飄到了我甜甜的夢鄉里。

5

后來，那張紙依然貼在門上，只不過多加了幾個字：“打呼嚕怪獸和她的守護仙子長居在此，凡人禁止入內”。

再后來，媽媽要來把我接走。像剛來你家時一樣，我萬般哭鬧，苦苦哀求，最終還是不得不選擇妥協。我坐在遠去的車上，望著你迎風飄揚的小卷發，跟你揮手告別，跟和你所有的快樂回憶告別。

有人說，時間很奇怪，總會抹去一切不愉快的記憶，留下最美好的，最值得被回憶的，可我相信，和你在一起，每件事都是快樂的，開心的。

我是何其幸運，遇到了如此愛我的你。這些生命中的小確幸，在我的年華里一點一點積淀，讓我收獲了這一份與眾不同又回味悠長的記憶。

謝謝你，我最親愛的，姥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