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玉龍
(重慶郵電大學 傳媒藝術學院,重慶 400065)
魏了翁與南宋蜀學美學
譚玉龍
(重慶郵電大學 傳媒藝術學院,重慶 400065)
南宋是宋代蜀學轉型和鼎盛的時期,魏了翁對此功不可沒。他在張栻之后,融通朱陸,吸收理學,推動蜀學走向鼎盛。在美學方面,他以“心”為“大美”,視“心”為藝術和美的存在之基。同時,他還認為藝術皆由“人心”而生,重視“情”在藝術發生、創作中的作用,宣揚藝術應以“吟詠情性”為主。此外,他傳承了儒家倫理教化主義的美學觀,提出了藝術的“有本”論,即藝術應以“扶植人心”的道德教化功用為最終目的。
蜀學;美學;魏了翁
南宋前中期是宋代蜀學的轉型與鼎盛時期,張栻、魏了翁等人正是這一時期的中堅力量,實現了蜀學由蘇學向理學的轉型,推動了蜀學走向鼎盛。如果說張栻完成了蜀學由蘇學向理學的轉型的話[1],那么,魏了翁則在張栻的基礎上融通朱陸,將蜀學推向了鼎盛。這也使得魏了翁的蜀學美學思想有別于“三蘇”,呈現出自身的特點與內容。
“三蘇”蜀學是與宋代理學不同的另一種學術思想。從本體論上看,“三蘇”之學不同于張載的“氣”論,也不同于“二程”的“理”學,“三蘇”提出宇宙萬物的本體乃是“道”,如蘇轍云:“道,萬物之宗也。萬物,道之末也?!?《道德真經注》)[2]魏了翁所處的時代是“二程”洛學已經解禁并且自由傳播,達到興盛的時代,再加上魏了翁本人又通過建立書院、教授門生而大力倡導和宣揚程朱理學。所以,魏了翁的蜀學思想又不同于“三蘇”,而是被著上了濃厚的理學色彩。
“理”是程朱理學的最高范疇和核心概念,程朱以“理”為宇宙萬物的本體及生命。如“二程”曰:“天下無實于理者?!?《河南程氏遺書》)[3]66朱熹曰:“未有天地之先,畢竟也只是理。有此理,便有此天地;若無此理,便亦無天地,無人無物,都無該載了!”(《朱子語類·太極天地上》)[4]1魏了翁正是繼承了程朱理學的這一思想,他說:
理者,太虛之實義;數者,太虛之定分。名形之初,因理而有數,因數而有象;既形之后,因象以推數,因數以推理。(《答荊門張僉判》)[5]394
“理”是宇宙之本源(“太虛”)的真實內涵,形而下之“形”“象”都由“理”所派生,“理”就是本體。同時,魏了翁還說:“身與天地萬物一體也……盈天地間夫孰非是理也?”(《觀亭記》)[5]574可見,“理”并不游離于萬物之外,而就寓于萬物之中。當“理”落實在人身上時就為“性”:“是理也,行乎氣之先,而人得之以為性云耳?!?《全州清湘書院率性堂記》)[5]538簡言之,魏了翁提出的“理”與程朱理學之“理”相一致,是宇宙萬物的本體,寓于萬物之中,落實到人身就為“性”。但值得注意的是,魏了翁雖“以理學思想為本”,但“與張栻之學相比,魏了翁的心學傾向更為明顯”[6]。所以,魏了翁在探討本體論問題時,“心”的出場次數遠遠多過“理”。
魏了翁曰:“心焉者,理之會而氣之帥,貫通古今,錯綜人物,莫不由之?!?《程純公楊忠襄公祠堂記》)[5]525-526這就使“理”“氣”都統攝于“心”之下,“心”才是最根本和最核心的范疇。魏了翁又曰:“心者,人之太極,而人心又為天地之太極,以主兩儀,以命萬物,不越諸此?!?《論人主之心義理所安是之謂天》)[5]209在魏了翁看來,“心”是人之太極(即“性”),而“人心”又是天地之太極、陰陽萬物之主宰。這就明確樹立了“心”的本體地位?!靶摹笔怯钪嫒f物的本體,它主宰宇宙萬物,同時,“心”還是宇宙萬物存在之根據,萬物皆由之而出,如“心之昭昭,可以建諸天地、質諸鬼神者……”(《湘鄉縣褚公洗筆池記》)[5]555此外,“心”還是道德形而上學的概念。魏了翁曰:“心者,人之神明,其于是非邪正之辨,較若白黒,不容以自欺?!惨允缕湫难啥樱缕湫膭t事天也?!?《羅文恭公奏議序》)[5]614可見,“心”一方面如同“天理”一樣,是善惡是非的衡量標準;另一方面,它本身就是至善、純善,因為“心”即“天”“理”。因此,從整體上看,魏了翁的蜀學應該是一種“心本體”的哲學,所謂“天地是我去做,五行、五氣都在我一念間”(《師友雅言下》)[7]603正恰當地揭示了這一點。
“心”是魏了翁蜀學的本體范疇,同時,“心”也是其美學的本體范疇。魏了翁曰:“大哉心乎!出入造化,進退古今,皆我所得為?!?《游景仁弘毅堂銘》)[5]631“大”不是大小之大,而是超越之大。《孟子·盡心下》曰:“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8]“大”是對美的超越,它超越了美的外觀而充斥著純善的內涵、閃耀著至善的光芒,“大”就是“一種雄壯、崇高與陽剛之美”[9]。因此,在魏了翁看來,“心”就是一種充滿道德內涵、閃耀崇高光芒的“大美”,是美的本體,也是其蜀學美學思想的哲學基礎。
“性”“情”問題歷來是儒家哲學、美學所關注的重要問題?!盾髯印ふ吩唬骸靶哉?,天之就也;情者,性之質也;欲者,情之應也?!盵10]428《禮記·樂記》曰:“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動,性之欲也。”[11]1529這其實暗含著儒家美學揚“性”抑“情”的傾向。到宋代新儒家那里,這種傾向就更加明顯了?!岸獭痹唬骸扒榧葻攵媸?,其性鑿矣。”(《顏子所好何學論》)[3]577朱熹曰:“性才發,便是情。情有善惡,性則全善?!?《朱子語類·性理二》)[4]90因此,從總體上看,宋儒也揚“性”抑“情”,倡導“性其情”[3]577。但從美學上看,尤其在涉及藝術發生、產生的問題時,儒家美學還是為“情”留下了生存的空間?!盾髯印氛摗吩唬骸胺驑氛?,樂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故人不能無樂?!盵10]379《禮記·樂記》曰:“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動于中,故形于聲。聲成文,謂之音?!盵11]1527可見,藝術的發生是因“情”而起的。朱熹也認為:“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動,性之欲也。夫既有欲矣,則不能無思;既有思矣,則不能無言;既有言矣,則言之所不能盡,而發于咨嗟詠嘆之余者,必有自然之音響節族而不能已焉。此《詩》之所以作也?!?《詩集傳序》)[12]換言之,藝術因“情”而發生,“情”是藝術發生之基礎。
魏了翁蜀學思想中的藝術發生論與先秦儒家、宋代新儒家的觀點相一致。一方面,他視“情”為“性之欲”,認為:“喜怒哀樂,臭味聲色,雖感而動,乃性之欲?!?《莆田陳師道克齋銘》)[5]636另一方面,他又肯定“情”在藝術發生方面的作用,如:
劉師攜琴來,自言有術驅雷霆。聞之囅然笑,人心未動誰為聲?陽居陰位陽行逆,日循陽度日數贏。必嘗凝聚乃奮擊,不有降施誰升騰?劉師攜琴來,為我鼓,一再行。若知雷霆起處起,便知音是人心生。(《贈造琴道士劉發云,劉亦解致雷》)[13]10
魏了翁提出“音是人心生”的命題具有兩層含義。第一,“人心”是宇宙之太極,是萬物存在之依據,所以,“人心”自然也是藝術(“音”)之本、存在之基。但是,藝術有了存在之基礎與依據,并不等于已經發生,因為魏了翁認為:“詩之為言,承也,情動于中而言以承之。”(《注黃詩外集序》)[5]624而“心”即“性”,“性”即“靜”,所以藝術的發生還需要“情”來實現與完成。這是第二層含義。因此,魏了翁曰:“人心未動誰為聲?”“人心未動”即“性”,“人心已動”即“情”,藝術雖以“心”(本體之心)為存在之基,但藝術的發生卻是情感的作用與外化。這其實是對《樂記》“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11]1527的傳承。
魏了翁認為“音是人心生”,“人心未動誰為聲”(《贈造琴道士劉發云,劉亦解致雷》)[13]10,這其實揭示了情感在藝術發生過程中的作用。而情感又是怎樣產生的呢?他說:“可喜可怒,在物而不在我?!?《均州尹公亭記》)[5]561這與《樂記》所謂的“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11]1527相通,即情感是由外物刺激人心而產生的。所以,在魏了翁的蜀學美學中,藝術是由外物刺激人心而產生一定的情感,再由情感促使、推動人進行創作,最終實現情感的外化而成的,即“物”→“心”→“情”→“音”。
藝術是由“人心”而生的,這不僅使“情”成為藝術發生的基礎,還讓“情”成為藝術應該表現的重要內容。魏了翁曰:“詩以吟詠情性為主,不以聲韻為工?!?《古郫徐君詩史字韻序》)[5]587相對于藝術外在的聲律形式來說,藝術的內在情感更為重要和根本。總之,魏了翁揭示出了“音是人心生”的藝術發生論原理,同時還強調情感在藝術創作和表現中的作用和地位,這種觀點是對“三蘇”蜀學美學之“尚情論”的繼承與發展。
如前文所述,“情”是魏了翁所認為的藝術發生、創作的基礎,藝術也應該以抒發內在情感為主,即“詩以吟詠情性為主”(《古郫徐君詩史字韻序》)[5]587。但正如張文利教授所言:“魏了翁的文學觀是典型的理學家文學觀,他重道輕文,提倡溫柔敦厚、雅淡平正的詩歌風格。”[14]所以,在魏了翁的思想中,“情”本質上還是一種欲望:“喜怒哀樂,臭味聲色,雖感而動,乃性之欲。”(《莆田陳師道克齋銘》)[5]636這也使得魏了翁在承認“情”在藝術發生和創作中的重要作用的同時,更加注重和宣揚藝術的道德教化功能,即“獨以區區之筆舌,扶植人心如湯君者,豈不益可尚哉”。(《跋武連湯尉檄》)[7]14
在魏了翁看來,藝術的發生以“情”為本,藝術也應以“吟詠情性”為主,但“情”畢竟是“性之欲”,而“徇欲而流,斯為蟊賊”(《莆田陳師道克齋銘》)[5]636-637。所以,“情”不能是藝術及其創作的最終目的,藝術應該以道德教化為最終目的。魏了翁《均州尹公亭記》曰:
予惟古之人,先立乎其大者,大者立則小者達焉而已。語曰:“行有余力,則以學文。”又曰:“游于藝?!狈且晕乃嚍閷W之先也。夫使文藝之先而本之,則無是亦朝菌暮蕣焉耳?!粍t即是一端,其真知篤行有本者若是,則世之以文藝知公者,末也。[5]561
這就是魏了翁蜀學美學思想中的“有本”與“無本”之說。所謂“文藝之先而本之”,就是說道德內容、教化功用是文藝創作的基本前提,文藝應以發揮道德教化功能為“本”。魏了翁曰:“詩乎詩乎,可以觀徳,可以論世,而無本者能之乎?”(《陳正獻公詩集序》)[5]605這進一步說明“觀德”“論世”等道德教化功能是藝術之“本”,如果忽略了此,僅以“以屬詞繪句為事”,則“去本益遠”(《裴夢得注〈歐陽公詩集〉序》)[5]606。所以,魏了翁認為,藝術創作必須以道德教化為“本”,此之謂“有本”,而作品的藝術性、審美性則屬于“末”。
藝術必須“有本”,即具有道德內涵,發揮教化功用?!氨尽币啾晃毫宋谭Q為“大”,而藝術本身為“小”,所以,“先立乎其大者,大者立則小者達焉而已”(《均州尹公亭記》)[5]561?;诖?,魏了翁曰:“古者門關、道路、廬館、舟梁修除以時,非以為觀美也,所以通國野,敬賓旅,恤老幼,遷有無,亦財成輔相之一端云爾?!?《寶慶府躍龍橋記》)[15]這就說明,藝術的真正功能不是“觀美”(藝術性、審美性),而是“通國野”“敬賓旅”“恤老幼”“遷有無”。這其實是對儒家美學所倡導的道德倫理主義美學觀——“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毛詩序》)[16]的傳承,也與理學家的美學觀——“文以載道”[17]“道之顯者謂之文”[18]相一致。
要言之,魏了翁雖從藝術發生、創作的角度肯定了“情”的重要作用,但對于藝術的功能來說,藝術必須要“有本”,即以道德教化為本,以藝術性、審美性為末,從而實現“扶植人心”的目的,否則藝術就是“去本益遠”之“無本”。
漆俠先生在論述蘇軾蜀學思想時說,蘇軾“對老莊、對佛家亦留連不已,在不得志時往往這些思想占上風”,但是“蘇軾亦熟讀孔夫子的書,以儒學作為自己的主導思想”[19]。所以,蜀學雖有“雜漫之學”[20]的特色,但從本質上講,蜀學還是屬于儒學。這一點對于魏了翁的蜀學美學來說也十分適用。魏了翁一方面以“心”為宇宙萬物(包括藝術和美)之本體,強調“情”在藝術發生、創作中的作用,重視藝術“扶植人心”的道德教化功用;另一方面,他還追求一種通向道家美學逍遙自由、寂寞玄淡的“無味之味”(《跋胡文靖公橄欖詩真跡》)[7]24和“醉墨”(《跋丹淵墨竹詩帖》)[7]21。但本質上,魏了翁的蜀學美學是一種儒家美學,因為無論從對“心”之贊美,還是從對藝術教化功用的重視來看,魏了翁的美學主要以道德教化為中心,是一種契合于儒家美學的道德倫理教化主義的美學??傊?,魏了翁的蜀學美學思想,雖未能超越“三蘇”,但他以“心”為本、以“情”為基,倡導藝術“扶植人心”的道德教化功用,推動了蜀學美學在南宋的發展,使蜀學美學前后貫通。
[1]胡昭羲,劉復生,栗品孝.宋代蜀學研究[M].成都:巴蜀書社,1997:142.
[2]蘇轍.道德真經注[M]//道藏:第12冊.北京,上海,天津:文物出版社,上海書店,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305.
[3]程顥,程頤.二程集[M].北京:中華書局,2004.
[4]黎靖德.朱子語類:第1冊[M].北京:中華書局,1986.
[5]魏了翁.鶴山集(一)[M]//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172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6]蔡方鹿.魏了翁與宋代蜀學[J].社會科學研究,1992(6):102-106.
[7]魏了翁.鶴山集(二)[M]//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173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8]趙歧注,孫奭疏.孟子注疏[M]//阮元.十三經注疏:下冊.北京:中華書局,1980:2775.
[9]馮滬祥.中國古代美學思想[M].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90:68.
[10]王先謙.荀子集解[M].北京:中華書局,1988.
[11]鄭玄注,孔穎達疏.禮記正義[M]//阮元.十三經注疏:下冊.北京:中華書局,1980.
[12]朱熹.詩集傳[M].北京:中華書局,2011:1.
[13]魏了翁.渠陽集[M].長沙:岳麓書社,2012.
[14]張文利.魏了翁文學研究[M].北京:中華書局,2008:51.
[15]曾棗莊,劉琳.全宋文:第310冊[M].上海,合肥:上海辭書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441.
[16]毛亨傳,鄭玄箋,孔穎達疏.毛詩正義[M]//阮元.十三經注疏:下冊.北京:中華書局,1980:270.
[17]周敦頤.周敦頤集[M].北京:中華書局,2009:35.
[18]朱熹.四書章句集注[M].北京:中華書局,1983:110.
[19]漆俠.宋學的發展和演變[M].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2002:506.
[20]蒙文通.議蜀學[M]//蒙文通全集:第1卷.成都:巴蜀書社,2015:229.
(責任編輯周驥)
B244
A
1008-6382(2017)04-0071-05
10.3969/j.issn.1008-6382.2017.04.010
2017-07-17
四川省哲學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美學與美育研究中心項目“宋代蜀學與美學研究”(16Y004)。
譚玉龍(1986—),男,四川樂山人,文學博士,重慶郵電大學傳媒藝術學院講師,主要從事中國傳統文化與美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