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觀樓法帖》研究（下）

盛詩瀾

相逢猶恨隔浮云。

三、從《湖橋題詠》看民間布衣華世禎的書風

《澄觀堂法帖》第二冊《湖橋題詠》，收錄的是華世禎本人抄錄的當時名人與之酬唱的詩作，由此也留下了其本人的珍貴墨跡。華氏家族中許多成員其實都可以稱得上書家，除《華氏傳芳集》中所提及的善書者，另有華貞固、華察、華云、華允誼、華允誠、華琪芳等人，雖不以書名，但從傳世墨跡來看，書法均有可觀之處。華世禎與名人交往，收藏了很多名家墨跡。晚年閑暇自娛，又獨自將這些唱和詩作抄了一遍。帖后裔孫華慶遠跋云：“刻前詩竟喜意外獲此卷，乃高亡父晚年書，逸氣橫溢于筆端，殊無衰相。詩皆群賢題贈之，篇中多涂乙，及關字似爾。時諸名跡已不復存，而追錄其記憶者，前詩多不載可見也。惜強半裂去，所存僅此，并摹入石，與墨本并藏，以表高父老耄而惓惓于師友如是。”可見，華世禎手錄群賢之詩，皆是憑記憶默錄，其時吳中名賢的原跡已不復存在。傳至華慶遠手中時，即華世禎本人抄錄墨跡本亦僅余一半，并非全本。

華世禎不以書名，其書法是否值得一提？清嚴繩孫閱《澄觀堂法帖》后記觀感云：“……又西樓公手錄詩一卷并勒于后，循覽反復，一時名輩交游文字之盛，復可想見于今。而西樓公書，出自草率，然排蕩有元人格，用筆尤類倪迂。今皆得石本以傳，將永久無疑矣。”此跋對華世禎書法評價極高，且提到了其書的兩個特點：一是用筆類倪云林，二是草率有元人格力。

從實際的書跡看，華世禎的用筆還是宗二王，點畫精致溫潤。倪云林書法早歲學歐，中年宗《黃庭內景經》，其字工秀、蕭散，晚年才轉向清逸、率意，因此籠統地說華世禎用筆類倪迂，這不夠準確。華世禎晚年抄錄時賢酬唱詩自娛，書寫雖很草率，但用筆還是很講究的。往往尖鋒落筆，留有圭角，運筆則以中鋒為主，間雜側鋒，點畫圓潤飽滿。如其所抄“枝山”詩：“帆掛高秋晚過君，相逢猶恨隔浮云。臨岐尚有當年月，留取佳光兩地分。”豎筆都寫得飽滿堅實，首字“帆”的右部回鋒到位，字形溫潤飽滿。“逢”的造型也端莊典雅，捺筆粗細變化宛然。這是精于法度者才會寫出的線條。

相比用筆，華世禎書法的結體則有趣味得多，往往不是四平八穩，大多采用缺一角或短一截的方式，有意制造字形的對比反差。仍以“枝山”詩為例，首兩字尚顯工整，自第三字“高”開始，形勢頓變。“高”字結體緊縮，顯得不美，且并筆連綴，字形難以識讀，卻正是書家性情被調動起來的標志。“晚”字的右部高抬省簡，破壞了字形的左右對稱，卻使視野的閱讀路線發生了曲折。此后“君”字的下部兩點取勢外縮，“猶”字的右部壓縮左傾，“岐”字的右部末筆明顯短了一截，如此種種，使華世禎的書法觀來總有讓人品味的趣味。

華世禎的書寫草率、瀟灑，這一點類似倪云林。可能是因為所書內容都是與之唱和多年的朋友們的詩作，華世禎書寫時的心境與書寫狀態非常輕松，也就更容易進入創作的狀態。其“衡山”一詩：“百尺飛云畫棟晴，水西樓宇瞰虛明。主人自有元龍氣，坐客那無庾亮情。卷幙秋風歸鳥疾，倚闌斜日亂山橫。何時載酒尋君去，聽我橋東拄杖聲。”寫得瀟灑自然，一片天機流走。文徵明的詩和平蘊藉，清新自然，不用什么深奧的典故，明白如話地道出二人情誼。華世禎書寫亦自然、平淡，在瀟灑暢達的走筆中完成一次心靈的再創造。開頭幾字節奏勻稱，似正醞釀著情感的波瀾；至第二句“水西樓”起，大小字形錯雜。“主人自有”四字略小而疏簡，“元龍氣”字形放大而字距寬松；“卷幙”與“秋風歸鳥”等字也是大小對比明顯，“斜日”與“亂山橫”則是欹側與平整的互陳；“載酒尋君”字形歪倒而松散，“聽我橋東”又形正而精致。縱覽全篇，一氣呵成，略無凝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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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華世禎的瀟灑隨意與倪迂仍是有所區別的。倪云林的行書，用筆在著力與不著力之間，輕松隨意，但節奏感很強，線條運動的幅度并不大，顯得字勢綿密。而華世禎的走筆雖然也很隨意，筆觸的精微處卻毫不馬虎，且字字獨立，各成形勢。華世禎的章法安排亦大異倪云林。其書寫沒有一行是規規矩矩、中垂線筆直如弦的，或左傾，或右傾。如《楊南峰過訪》一詩，右傾很甚，從第一個字開始，整行的形勢都不正。至最后一字的橫畫，乘勢斜上，這種結體完全是隨心所欲的。但華世禎的筆控能力超群，因此通篇觀來十分和諧。其絕句一般只抄一行，七律只抄三行，往往一行有二十余字，但安排得流轉疏朗，絕不嫌擁擠。這一切又都是在信筆揮灑中完成，顯示出書者心手兩忘的創作狀態。

華世禎并不只會寫行草，還能作小楷。冊后收錄后人摹其書風所寫的《冒雨尋菊序》，其裔孫華慶遠識云：“先君賜扇一，書駱丞《冒雨尋菊序》，作小楷，久藏書笈。后以攜笈慢藏，奉命無狀，遂失此扇。迨今空形夢想，念永無復見期。友人叔明劉翁憫予負此疚也，為從遺墨中摹成全文刻之，恍復舊觀。雖不可為伯魯逭失簡之罪，然而叔明之意厚矣。”后慶遠又再識云：“先君小楷筆意極似《樂毅論》，書甚敏捷，以久于場屋。所錄皆制舉文字，行草有法，間以《書譜》，然不常書。偶為詩文，亦不存稿，又鮮與時酬應，故遺跡寥寥。”這說明華世楨的小楷宗《樂毅論》，還是二王一路，惜今不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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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氏家族子弟所接受的書寫觀念，看來還是以恪守經典為準則的。不止華世禎，明代華家善書者如華察、華云、華允誼、華允誠、華琪芳等人，書法風格多是二王一脈。他們的作品存世稀罕，在傳統書法史中長期缺席，一經面世，卻可被視為對明代書法史有益的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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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澄觀樓法帖》所反映出的華氏家族文化傳統：積學好古、代代相承

《澄觀樓法帖》是私人刻帖中比較特殊的一類。明代起私人刻帖十分興盛，至清而不衰。起初，刻帖的內容往往只限于古代名作與名家真跡。后來，刻帖者將家族中人的墨跡作品也摹勒上石，以起到光宗耀祖的目的。這種家族刻帖的入帖者，有時本身是著名的書家，比如文徵明、邢侗、張瑞圖等；有時則并不一定以書名，而是名流顯宦，如王錫爵、申時行等；有時甚至并非本家族成員，而是與本家族有著交往關系的一個群體，往往集中了一時一地的先賢名流，如徐霞客《晴山堂法帖》收吳門、云間中人作品，秦震鈞《寄暢園法帖》收無錫鄉賢作品。這最后一類私帖，固然仍不乏其書法上的藝術價值，但摹刻者旨在顯揚先祖風采、弘揚家族文化，在今人看來則是對當時歷史的真實再現，極具文化價值和史料價值。《澄觀樓法帖》便具有這樣的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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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帖往往需要投入大量的資金，因此能夠刻得起私帖者一般都是家境富裕的收藏家或望族世家。無錫華氏以富著稱，為當地歷史悠久和聲名顯赫的巨姓望族。明代高攀龍在《華氏重修族譜序》中曾稱：“吾邑惟華氏族最大。”①至清乾隆庚戌（1790），云門吳文瀚在帖后跋中仍云：“華于吾錫為甲族。”華氏在無錫的地位是毋庸置疑的，但華氏之盛，絕不僅僅在于有錢，更在于家族悠久而深厚的文化傳統。以光耀門第為主要目的刻成的《澄觀樓法帖》，無處不體現著華氏所特有的文化家族特色：積學好古、代代相承。

《澄觀樓法帖》所收題跋、詩作、手札，都圍繞著“西樓公”華世禎進行。第一冊《群賢馀韻》，乃吳中士人為華世禎所題詩跋；第二冊《湖橋題詠》，為華世禎本人所抄錄當時名士訪贈倡和諸作；第三冊所收文氏父子手札，是文徵明、文嘉、文彭等人寫給華世禎的親筆書信。由于華世禎并未入仕發展，在正史中很難查到他的事跡。但帖中數量眾多的名人題跋，已足可使我們對其為人、品格、性情有一個清晰的了解。而這些題識跋語雖然表達方式各不相同，基本上可以歸納為四個字，即徐禎卿所稱的“積學好古”。文柟跋文中對這一點則有了更加具體的說明：“（西樓公）俠烈自負，寄托曠遠。居處則園林池館，泉石花藥；鑒賞則法書名畫，鐘鼎彝器。”“以才藻見推”是時人對華世禎的公論，在《澄觀樓法帖》中，我們可以從吳中士人與華世禎極其頻繁與密切的往來唱和，以及他們在言語中所流露出的對華世禎的尊敬來推斷，其人必定文化素養極高。而從華世禎晚年憑記憶親筆錄寫的詩作墨跡中，我們亦不難體會華慶遠跋中所稱的“逸氣溢于筆端”。嚴繩孫稱華世禎的書法“排蕩有元人格力”，很顯然，華世禎雖不以書名，但書法取法甚高，其筆端所流露出的元人逸氣，必然來自于他對古人真跡的用心臨摹，從中我們不難推想其家中收藏之富。嚴繩孫跋也證實了這一點：“（西樓公）家坐以貧而所得名跡益富。”不過，華世禎的收藏主要還是以同時文人翰墨作品為主，因此吳文瀚稱華家“所藏文人翰墨不啻聚腋成裘矣”，這也是《澄觀樓法帖》得以上石的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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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積學好古”絕不僅僅是華世禎的個人喜好或個體行為。《澄觀樓法帖》是集華氏好幾代人之力而刻成的私帖。刻第一、二卷的華慶遠與華世禎隔了好幾代，華世禎為華慶遠的高王父；而刻第三、四卷的華瑞清與華慶遠之間又隔了幾代，華慶遠是華瑞清的高伯祖。此外，帖中還間雜華廷器、華渚、華汾等華氏成員的作品和題跋。從中我們可以非常清楚地發現，在華氏子孫的這種代代承遞中，“積學好古”被作為一種家族的文化傳統而被代代延續下去了。比如華慶遠，也是未入仕而文化功底深厚，有《論世八編》十二卷遺世，被收入《四庫全書》。孫竑禾跋中稱他：“敦氣誼，喜博涉，言語特妙，尤工鐘王之書。”再如華瑞清，李曜跋中稱他“天性嗜古，家多藏書及古名人書畫”。當然，只要對華氏的歷史稍作了解就會發現，從“積學好古”的角度而言，《澄觀樓法帖》中涉及的這幾位家族成員，在整個華氏家族中尚不過是滄海一粟。像與華世禎差不多同時的華夏，“精鑒博識”，被推為“江東巨眼”；而比華世禎年紀略長的華珵，號尚古生，時時從沈周游，出所藏相評騭，都是當時非常著名的鑒藏家，且比華世禎有名望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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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文化傳統的代代相傳，與歷代華氏成員的積極努力是分不開的。華慶遠在《澄觀樓法帖》的幾篇跋中，都流露出希望通過刻帖，不僅再現先世前輩的風采遺澤，而且使之成為后學津梁的美好意愿。華世禎于明代正德嘉靖年間與士大夫文人酬贈唱和時所留下的墨跡與詩作，正如吳文瀚在跋中所贊嘆的那樣：“其文筆往來，雖片紙留傳，已足寶貴。”紙本墨跡容易流散損毀，于是將之收集并摹勒上石，從而使子孫后代均得以了解華氏先祖的文化傳統。對于華慶遠的這種良苦用心，嚴繩孫、華渚等人都進行了肯定。而數代之后的華瑞清，則將高伯祖的這項工作繼續了下去，為刻帖又補充了更多新的內容，使之更加豐富和充實。可以說，華氏家族的文化傳統之所以能夠代代承傳而不絕，并且子孫世守，與家族成員這種有意識的保護密不可分。在《澄觀樓法帖》之前，華夏為了使家中珍藏的名跡法帖得以流傳萬世，刻成《真賞齋帖》，被譽為明帖第一，在書法史上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除刻帖以外，華氏的刻書事業也是赫赫有名。他們利用殷實的家底，開創了銅活字印刷術。像華燧的“會通館”刻本，華堅的“蘭雪堂”刻本，都為世所貴。此外，華珵、華麟祥、華察、華云等等，也都自制書版輯刻書籍，為傳統文化的流通起到了巨大的促進作用。華氏對刻書、刻帖等文化事業的熱衷，其初衷雖然只是擴大本家族的文化影響，實現家族內部的文化積累，客觀上卻起到了傳承傳統文化、促進文化交流的作用，并進而推動了整個地區的文化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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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澄觀樓法帖》再現華氏與吳門士人的文化交往：廣泛化、學術化

《澄觀樓法帖》最為人所津津樂道之處，莫過于再現了華世禎與吳門名流往來酬唱的風雅盛事。帖中幾乎每一篇后人題跋中，都表現出對那段“風流宛然”的不勝追思，并流露出“予每以生晚為恨”的遺憾。從帖中所收名流題贈來看，華世禎的交游范圍確實非常廣泛，幾乎涵蓋了明正德嘉靖年間蘇、錫地區所有的名士，而尤以與文徵明父子交往最多。《華氏傳芳集·西樓府君宗譜傳》曾對華世禎的交游情況做了介紹：“所交皆一時名勝，若文待詔徵明、沈山人周、祝京兆允明、唐解元寅、許太仆初、豐吏部道生輩，日醉吟山水。其風流雅韻，多播于吳閶。”②因此，文柟跋中有“湖橋生之名遍天下”之贊，雖略嫌夸大，西樓公當時的風雅情狀卻也可見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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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并未入仕的鄉間布衣，何以能有如此廣泛的文化交游？根據《澄觀樓法帖》中徐禎卿行書七絕并識所書時間，華世禎與徐禎卿于正德改元1506年就已認識并交往。不過華世禎與都穆的交往則可能更早一些，因為早在弘治七年甲寅（1494）時，吳門都穆就授館無錫鵝湖華氏。都穆其人博雅好古，曾與文徵明、祝允明、唐寅倡為古文辭，交往十分密切。文徵明在1494年這一年還有寄都穆詩《懷元敬時客授梁溪》：“翹首鵝湖剛百里，遙憐歲晚客間身。”③其時華世禎年紀尚幼。正德四年己巳（1509）四月，大學士王鏊乞休家居。吳門文徵明與蔡羽、王守、王寵等皆往從游。華世禎從王鏊受經也當在此時，因此，他與吳中士子廣泛而深入的交游應該是從這時開始的。不過這只是華世禎交游廣泛的外因，而華世禎本人突出的人格魅力則是內因。嚴繩孫跋稱華世禎“倜儻負奇氣”，《譜傳》則強調了他的“好客為豪舉”。從帖中文氏父子寫給華世禎的手札來看，大部分信中都有“顧承佳賜”后的道謝之語。由此可推斷，華世禎豪放不羈的天性使其在當時的文化圈子中頗受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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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華世禎與吳門士子的交往實際上還不僅僅是朋友之間的友情互訪，更帶有許多學術交流的性質。華氏擁有性嗜古、富收藏的家族傳統，所藏真跡名作眾，而吳中士子多擅書畫，富眼力見識，故華家與吳門俊彥的交游往往都會圍繞鑒賞書畫展開。如《澄觀樓法帖》中第一卷的內容，就從眾多名士觀摩華氏所藏《芝石圖》開始，然后為書詩作題識。而在文徵明回復華世禎的手札中，也有“石刻奉覽”之類的話，表明在兩人的日常交往中不乏書畫上的交流。當然，除華世禎以外，華家的華珵、華夏、華察、華云、華泮等等，都與吳門士人有著十分頻繁的學術交往。在華家成員收藏書畫古玩的過程中，每每通過拿藏品請沈周、文徵明等人為之鑒定，與吳門的書畫專家們進行深入的探頤討論、交流切磋，從而確定真跡名作的可靠性，也為后人留下眾多具有學術研究價值的題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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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互為酬唱的詩作和題識以外，在《澄觀樓法帖》中還保存了很多文徵明父子寫給華世禎的親筆書信，大多談及一些生活瑣事，極具史料價值。釋文如下：

惠茶適副所乏，領次知感。使還，草草奉覆。石刻一冊漫往，不足為報也。徵明肅拜善卿契家。臘月既望。（圖12）

仙棹杭還，甚思一晤，不意就行也。承佳貺，多謝。人還，草草附覆，不悉。徵明上覆善卿賢契，石刻奉覽。（圖13）

南還未及奉面，顧承佳賜，足感□忘盛情。使還，草草奉覆。昨承鴻山惠問，相見幸道謝。徵明肅拜善卿契家。（圖14）

承惠新秔，又領手帨之貺，何留意如此，感謝感謝。徵明奉覆善卿賢友契家。七月廿又六日。（圖15）

四日間即具上，不更打遲局也。珍惠稠疊，領次慚悚。人還，草草奉覆。徵明頓首西樓尊兄契家。十三日。（圖15）

今歲欲舉小兒殯，不敢受賀，煖鞾步履所須，不得辭也，破例登領。惶恐，感謝。徵明肅拜西樓契家，十一月二日。（圖16）

久闊音問，殊不能為情，但吾兄每每不忘，令人感德無已耳。余溪、一山二公來，得手書，不勝珍感。交誼之厚，孰有逾于吾兄者乎？區區守困于此，無足為道。天下涼薄，莫過于順天府學；而府學之薄，又莫過寒齋。要亦命之所致耳，復何言哉？但得交于群公卿，差不落寞耳。息香百枝，友人自制者，以為絕妙。而區區之鼻，不足以辨之，幸一試之，不識以為何如。鶴頂鉤一枝奉令孫，極愧鮮薄也。諸情種種，俟余溪歸更述不備。六月廿日通家弟文彭拜西樓老長兄先生。（圖16、圖17、圖18、圖19）

彭頓首啟復西樓世契兄先生，侍右一山來，承華札兼領佳惠，不勝感感。東沙家人行略具小啟，未審曾達記室否？邇來恭審體履佳勝，深慰遠懷。高年康健，弄子抱孫，何樂如之。高陽歸，曾相見否？有福之人自然得此際遇，此時想已履任矣。區區白發聾耳，猶復奔走紅塵中，良可愧也。余溪、一山在此相處甚密，無異鵝湖，但少吾兄耳。茲因其南還，草草附此。川扇一柄，聊以伴緘，不足以為報也。余惟珍攝以造期頤，不勝愿望之至。十月八日通家弟文彭頓首拜。（圖19、圖20、圖21）

生不能謹疾，以致疽發于背，初亦易之，醫治稍緩，勢遂猖獗，幾至不救。今賴庇，漸向愈矣。遠勤長者之憂，不勝愧愧也。汗巾岕茗領次，感怍。徽州墩扇一柄，巡吳摘略一冊，非以答厚貺，叱存幸幸。公租逋負，處處有之，高年之人，且自寬解。令郎雖未經事，幸勿尤之。但常視其緩急，逐漸輸納，乃良法耳。區區行期當在九月中旬，此前亦欲一至蕩口，未知能否？使旋，草草附復不宣。弟嘉力疾頓首大老西樓老兄至契。八月三日。（圖22、圖23、圖24）

其中第三通手札為文徵明致仕后寫給華世禎的，信中提到的“鴻山”，即無錫華察，于嘉靖五年（1526）舉進士，后入翰林院，選侍讀學士，掌南院。文徵明在1526年居官三年已滿，當赴吏部，卻屢屢上疏乞歸，并終于是年十月致仕出京。因此，這封信顯然正寫于1526年十月之前。信札雖僅寥寥數語，卻于自然隨意中見書者性情，不僅說明文徵明與華世禎交誼不淺，也是研究者編撰文徵明年譜時十分有用的第一手資料。

注釋：

①明華允誠等《華氏傳芳集》，《無錫市圖書館藏古籍珍本叢刊·華氏傳芳集（影印本）》卷八，江蘇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

②清華孳亨《（乾隆）華氏傳芳集》卷五，《華氏譜略等·無錫文庫（第三輯）》，鳳凰出版社，2012年版，第385頁。

③周道振、張月尊《文徵明年譜》，百家出版社，1998年版，第6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