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蘇
很少有人知道,在歐洲戰場還有一批中國軍人。雖然他們人數不多,但作戰地域十分廣闊。他們在北歐參與了攻擊提爾皮茨號的“鎢作戰”,在南歐護航丘吉爾前往馬耳他,甚至在金字塔旁留下照片;在東歐,他們掩護希臘王室成員返回伯羅奔尼撒打游擊,在西歐戰場更經歷了諾曼底的硝煙。參加歐洲作戰的中國軍人,全部來自中國海軍的見習軍官。他們是怎樣出現在歐洲戰場上的,至今仍是一個引人注目的話題。
中國海軍的雄心
1942年,反法西斯戰爭最艱難的時刻,一批中國軍官卻在大西南的崇山峻嶺中開始討論怎樣重建海軍。抗戰初期,弱小的中國海軍所有艦只加在一起,噸位還不如日本一條航空母艦。開戰之初,中央海軍殞于長江,東北海軍自沉青島,廣東海軍淚灑珠江,中國海軍主力的九艘巡洋艦全部被擊沉。但是,中國海軍不可能屈服,仍以布雷和岸炮為武器,依托長江珠江與日軍鏖戰。
中國的海軍學校被迫從馬尾、青島和黃埔內遷,落戶貴州桐梓。戰況艱難,但中國人對勝利充滿信心。1942年,如何在戰后“重建海軍”就成為一個課題。當時,中國幾乎成了“內陸國家”,軍艦不足十艘。但是,我們還有海軍軍官,有人才就有希望。海軍派出人員赴盟國參戰學習。最初,中國方面嘗試的是派遣年輕留學生前往歐美海軍學校學習,但不久后改弦更張。中國海軍駐盟軍總部聯絡官曾萬里等建議派遣更有經驗的中生代軍人前去,在學習的基礎上登艦參戰實習,積累實戰閱歷,這樣回國后馬上獨當一面。這樣的意見得到了軍委會的支持,英國方面對于接受中國海軍實習軍官表現出興趣。
英國已經意識到,戰后美國和蘇聯必將崛起,英國希望通過對中國海軍的影響力,在遠東獲得一席之地。同時,英國海軍在戰爭初期就損失很大,急需基層軍官。事實上,中國海軍除了派出軍官,還有一批水手在英軍護航艦隊中工作,許多人在反法西斯戰爭中客死他鄉。
1943年6月,經過層層考試選拔出的第一批共計24名中國海軍學員,在海軍上校周憲章帶隊下,乘飛機飛越喜馬拉雅山,再經印度轉運輸艦輾轉前往英國,開始了留學和參戰的生涯。他們的名字是:黃廷鑫、盧東閣、王顯瓊、郭成森、林炳堯、牟秉釗、白樹綿、姜瑜、葛敦華、熊德樹、聶齊桐、吳桂文、謝立和、鄒堅、楚虞璋、汪齊、王安人、周宏烈、吳家訓、錢詩麒、吳貴榮、吳方瑞、張家瑾、晏海波,加上領隊周憲章共計二十五人。運載中國海軍學員的護航運輸隊在地中海遭到了德國潛艇的襲擊,這讓中國海軍開了眼。擔任護航的英國海軍兩艘驅逐艦配合默契,一艘用聲吶搜索,另一艘投擲深水炸彈。最終,德國潛艇鎩羽而歸。10月,中國學員到達英國,隨即開始了在格林尼治海軍學院的學習生活。他們的第一堂課與戰術無關——重溫海軍禮儀。這讓在戰爭中一度窘迫得只能穿陸軍軍服的海軍學員們激動不已。
在進行了英語強化與基礎科目復習之后,24名中國學員被分成兩組。由張家瑾、晏海波、吳方瑞、吳貴榮組成輪機科學習班,留在格林尼治繼續學習,其余中國學員則組成“中國班”,開赴查塔姆炮校,學習槍炮、航海等技術。經過一個月的持槍操練后,他們以兩人為一組,分別登上不同艦只參戰實習。1944年3月,這批學員完成課程,被授予少尉軍銜。值得注意的是,其中楚虞璋和謝立和,黃廷鑫和葛敦華,熊德樹和鄒堅這三組人員,都安排在航空母艦上實習,顯示了中國海軍對戰后重建規劃的雄心。
中國人在戰斗
諾曼底登陸當天,英國皇家海軍“國王”號航空母艦(HMS Emperor)的艦載機一架架升空,執行反潛搜索任務,防止德國襲擊正在登陸的艦隊。甲板上忙碌的官兵中,有兩張亞洲面孔特別引人注目,他們便是正在該艦實習的中國海軍軍官楚虞璋和謝立和。在戰斗中,他們的戰位在開放的飛行甲板上。兩人輪流擔任防空和反潛瞭望。這種瞭望除了防止德軍襲擊,還有救助落水飛行員的責任。
就在離謝立和、楚虞璋不遠的地方,另一艘英國皇家海軍航空母艦“搜索者”號上,另外兩名中國軍官黃廷鑫和葛敦華也在奮戰。不過,黃廷鑫對于諾曼底之戰的回憶卻是“靜悄悄”,出于保密,出發參戰的“搜索者”號官兵并不知道即將展開的諾曼底之戰。6月6日,“搜索者”號遠在戰場外圍執行日常反潛搜索任務,黃廷鑫早早睡下,直到第二天早上吃早餐時,才從BBC電臺的廣播中得到盟軍登陸的消息。黃廷鑫回憶:“艦上的英國人在興奮、高興之余,流露出一種謹慎的樂觀。大家見面時都互相笑笑,然后繼續回到各自的崗位工作。”
與第一次大戰中到歐洲海軍艦只上“觀戰”的陳紹寬等前輩不同,黃廷鑫等中國軍人在諾曼底的戰斗中并非置身事外的觀察者,而是作為盟軍的一員切實參加了戰斗。而且,由于分工不同,中國軍人實際參與了諾曼底登陸的各個環節。其中,楚虞璋、謝立和、黃廷鑫、葛敦華是在航空母艦上,屬于整個登陸艦隊的警戒幕,張家瑾、吳方瑞等輪機班人員在后勤支援船隊中,盧東閣、郭成森、王顯瓊等在更靠前方的戰列艦與巡洋艦上,直接進行對岸火力支援。根據臺灣方面資料,原來也在航空母艦上實習的鄒堅和熊德樹被調到了最前方,擔任登陸艇的見習艇長,直接參加搶灘登陸!
大多數中國軍官面對諾曼底大陣仗毫不緊張,他們有實戰經驗——在炮臺上與日軍作戰,還有的參加過著名的大海戰。
1943年12月,剛剛登上肯特號巡洋艦實習的盧東閣、郭成森兩名中國海軍軍人就隨同“肯特”號參加了在北角附近追殺德國海上襲擊艦“沙恩霍斯特”號的戰斗。他們擔任第一、第二號炮塔的副炮長。面對三萬多噸的巨型敵艦,兩人在戰前以鄧世昌為榜樣互相勉勵。經過連續追殺,被英國海軍圍困的沙恩霍斯特號戰列巡洋艦中彈累累,失去了戰斗力,在“肯特”號的炮火掩護下,四艘驅逐艦對其發起了近距離的魚雷攻擊,最終將其擊沉。
1944年4月3日,楚虞璋、謝立和隨國王號,黃廷鑫、葛敦華隨搜索者號參加了英國海軍對阿爾塔峽灣中德國王牌戰列艦“提爾比茨”號的空襲,在這次代號為“鎢”的作戰中,“提爾比茨”號連挨了13發炸彈,再也沒能出現在大洋戰場上。德國最大也是最后的一艘戰艦癱瘓了,航空母艦上傳送著英軍指揮官得意揚揚的電文:“我們閹了一頭野豬。”
在諾曼底的戰斗記錄中,中國軍人近乎完美地完成了任務。戰役結束后,丘吉爾在參加雅爾塔會議途中,曾專門對自己座艦上的中國軍官提出表揚和鼓勵。幸運的是,24名中國軍官都看到了戰役的勝利,在戰后返回祖國。
歐洲戰場上的“中國兵”
在英國皇家海軍“尊嚴”號航空母艦上服役的海軍少尉白樹綿對后人講,諾曼底登陸后,有機會登岸的中國海軍人員在比利時遇到過一些奇怪的“中國兵”。這些隨盟軍作戰的“中國兵”有著中國名字,可以說流利的中國話,長著標準的中國面孔,有個炊事兵能做一手美味的中國菜。但他們談起祖國來很陌生,對于國民政府毫無認同感。這樣的“中國兵”有數百名之多!在荷蘭的希爾德拉村莊,村民們依然依稀記得有個“中國兵”曾在附近的大谷倉與一個荷蘭姑娘熱情約會。
這個名叫周尚方(音譯,英文名Shang Fong Marshall Chow)的“中國兵”的確參加了諾曼底登陸,是一名無線電發報員。根據部隊保留的記錄,他和女朋友在大谷倉里纏綿時被當地人揪了出來——這不怪荷蘭人不識浪漫,因為村民們告訴他,在大谷倉里還藏著幾個德國兵!好在這幾個德國兵只是被打散的逃兵。嚇了一大跳的周尚方提了槍和幾名戰友逼上去搜查,三名走投無路的德軍當了俘虜,周尚方因此被提升為上士。
周尚方依然健在,他興致盎然地參加了諾曼底登陸七十年的紀念活動。周尚方的“中國兵”身份帶了引號,因為他的身份有點兒古怪。他屬于中國海軍人員在比利時遇到的那批奇怪的盟國軍人。周尚方的戰友們是中國籍加拿大軍人,他們自己稱自己為“加華軍人”,參加的是加拿大軍隊,在從諾曼底到卡西諾的一系列戰斗中都可以找到他們的身影。在整個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曾有七百余名“加華軍人”在歐洲戰場上作戰。周尚方們大多是出生在加拿大的第二代中國移民,因為二戰前加拿大拒絕華人入籍,因此他們仍是中國人。
這些獨特的軍人,廣泛分布在加拿大陸軍、海軍和空軍之中,并在作戰中屢立戰功,以吃苦耐勞、勇敢堅毅而受到各方好評。周鏡球和他在加拿大第十六輕防空營的戰友,是加拿大駐英部隊中第一個打下德軍飛機的炮組;黃炳芳是在朱諾海灘登陸的,那是諾曼底戰斗最殘酷的地點之一。在溫哥華中華文化中心坐落著一座加拿大華裔軍事博物館,陳列著幾乎每一位曾在加拿大軍隊中服役的華人官兵的事跡,略顯滄桑的大樓頂上,樹立著由四個中文大字組成的金屬館標——“精忠報國”,博物館前的廣場上,屹立著由兩名華裔軍人塑像拱衛的紀念碑,碑文為“加華豐功光昭日月”。
無論是中國籍還是中國裔,他們都對中國有著強烈的族群認同。直到今天,所有報道和采訪中,他們都保留著自己的中國姓氏,并自稱“Chinese”。這個單詞在海外是不分“中國人”和“華裔”的。在中國抗戰開始之際,這些海外的中國人通過華商倡導建立的華僑組織中華會館很早便開始購買中國的戰爭債券,來支持父祖之國的反侵略戰爭。珍珠港事變之后,他們便積極在當地投軍參戰,與法西斯決戰沙場。他們都是華胄子孫的驕傲。
24名曾在諾曼底浴血奮戰的中國軍官都看到了戰役的勝利,在戰后返回祖國。他們后來有的留在大陸,有的去了臺灣,還有的旅居國外。時光荏苒,諾曼底灘頭的炮臺碉堡已經被歲月磨蝕,但那里的人們不曾忘記這些東方面孔的老戰士。
2006年7月5日,法國駐上海總領事館總領事薛翰專程來到杭州,代表法國政府向大陸最后一名參加過諾曼底戰役的老戰士,年已八十九歲的黃廷鑫頒發了象征法國最高榮譽的“榮譽勛位騎士勛章”,他在授勛致辭中說道:“法蘭西永遠不會忘記,在我國面臨淪亡之際,曾與我并肩奮戰的中國人。”“我們以這枚勛章來表示對所有參加過這場戰役的中國人的感謝。”黃廷鑫的答詞是:“此時此刻,我想起了與我同時在戰場作戰的二十多位同學,作為一個中國人,這一榮譽不僅屬于我,也屬于他們。”
兩年之后,2009年深秋,黃廷鑫病逝。三年之后,諾曼底登陸紀念日剛過,曾在臺灣國民黨海軍中服役,與黃廷鑫一起在“搜索者”號航空母艦上參加登陸作戰的葛敦華病逝。至此,參加過諾曼底登陸的中國老兵全部作古。然而,他們卻在這場戰役中寫下了一個閃光的注腳——在遙遠的東方,那個叫作中國的國家也派出了自己的兒子,參加這場人類摧毀法西斯、維護文明與自由的重要戰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