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71年的擁抱

悠揚

2016年7月27日下午，貴陽市寶山南路的一個小區樓下，一位金發碧眼的異國老太從出租車里下來。在樓下等候已久的一位精神矍鑠的中國老人快步迎了上去，異國老太眼里閃著驚喜的光，激動地叫著：“你是我的英雄，你是我心中最后的英雄！”說著，兩位異國老人緊緊相擁在一起。

這位金發碧眼的老太叫瑪麗，中國老人叫王成漢。瑪麗從美國不遠萬里專程來尋訪中國英雄王成漢，原來這兩位異國老人之間有著一段跨越71年不為人知的感人故事……

集中營的苦日子

1932年，瑪麗出生在中國河南開封，瑪麗的父母都是傳教士，當年她隨祖父在山東煙臺一帶傳教，他們兄妹三人在煙臺一所僑民學校就讀。1941年，日軍偷襲珍珠港，此后美國宣布參戰，日本人占領了瑪麗所在的學校。

1942年，瑪麗兄妹三人及祖父被日軍關進了山東濰縣集中營，集中營里共有1500多名外國僑民。集中營里的生活很糟糕，首先是食物稀缺，平時吃的高粱、綠豆等食物都發了霉，味道令人作嘔，但不吃就會餓死。很多人來到集中營后，不出一個月便會骨瘦如柴，瑪麗80多歲的祖父體重很快下降到了80磅。

生活在集中營里的孩子全都營養不良，因為骨骼缺少營養，新出生的孩子牙齒沒有一個是正常發育的。后來，大人們通過黑市弄到一些雞蛋，吃完雞蛋，把蛋殼存起來，清洗、烘烤并把蛋殼磨成粉。大人們把蛋殼粉用開水沖泡后，再喂給孩子們吃，蛋殼粉含有鈣質，對牙齒和骨骼有益，但非常難吃。孩子們不愿吃，都是被大人們哄著勸誘著勉強吃下去的。

隨著戰爭的推進，集中營里的食物越來越少，孩子們越來越餓，越來越瘦。但和瑪麗一同被關進來的老師們從來沒有放棄，即使食物很差，衣服很破爛，他們也沒有放棄讓孩子們繼續讀書。

除了食物糟糕外，集中營里的衛生條件也非常差，房間、走廊里老鼠成群結隊，蒼蠅四處亂飛，大人們苦中作樂，為孩子們設計了抓老鼠比賽，看集中營里的哪一營學生抓住的老鼠最多，瑪麗所在的學校煙臺芝罘學校以一天內抓到57只老鼠的成績奪得第一名。此外，在打蒼蠅比賽中，瑪麗和小弟弟約翰也勇奪冠軍。

集中營里的生活非常枯燥，瑪麗的校長養了一只小貓，瑪麗和小伙伴們叫它維亞。瑪麗最喜歡把維亞藏在被子下面，看著它在被窩里爬來爬去，它是那么柔軟、甜蜜、溫和。其他女孩也喜歡把小貓放在床上玩，這只小貓成了孩子們的開心果，為他們一成不變的日子增添了不少樂趣。

一天晚上，瑪麗聽到宿舍外面傳來狗抓貓，貓拼命掙扎的慘叫聲，還有日本兵穿著皮靴來回走動的聲音。瑪麗嚇壞了，為維亞的命運感到擔憂，但又不敢走出宿舍。日軍平時用來巡邏的是牧羊犬，他們牽著狗在集中營里轉來轉去，那些巡邏犬非常兇猛，瑪麗擔心維亞遇到兇殘的牧羊犬，會不會被吃掉。就這樣，在忐忑中，瑪麗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瑪麗和小伙伴發現，維亞再也找不到了，瑪麗猜測日本人早晨之前把血跡清洗掉了。失去了心愛的維亞，小貓的主人以及孩子們都很傷心。

在集中營里，每天都有不好的事情發生，老師怕給孩子們的心靈留下陰影，有些事情從不給他們說。比如，日本人殺害了兩名越墻從事黑市交易（集中營里食物匱乏，被關押的人偷偷跟高墻外的當地農民換取雞蛋等食物，私下里被稱作黑市交易）的中國農民。日軍發現了那兩名正翻墻的中國農民，當場就把他們射殺了，瑪麗直到戰后才知道了這件事。

即便像瑪麗這樣的孩子，一天也要被集合起來點兩次名，日本兵要確認他們是不是每一個人都在。那時，山東濰縣的冬天非常冷，日本人也不給集中營里的人配大衣。每到點名時間，瑪麗和小伙伴們焦急地等著日本人過來，祈禱趕緊過了點名這一關，然后回房間暖和去。老師們則想盡一切辦法做衣服，讓孩子們熬過冬天。

由于老師們的細心呵護，在集中營里的三年里，瑪麗只在維亞被日本兵的牧羊犬咬死那天晚上害怕過一次。多年以后她寫這段經歷時，找到了當時的老師卡爾女士，問她當年心情如何？

卡爾女士告訴瑪麗，她每天晚上都要向上帝祈禱，她擔心日軍讓集中營里的人在死人坑旁排成一隊，然后射殺他們，他們會一個個掉進坑里。她一直在擔心，但她從來沒有告訴瑪麗和那些孩子們，一直到營救他們的英雄從天而降，她才徹底放了心。

尋找了18年的中國英雄

1945年8月17日，瑪麗永遠記得那一天。一架美國B-24轟炸機從濰縣上空掠過，隨后有幾個降落傘徐徐落在集中營外的田野里。集中營里的人喜出望外，被關押了三年的他們根本無法相信會看到這樣的情形。人們脫下襯衫揮舞著向門外沖去，和來解救他們的7名從天而降的軍人擁抱在一起。7名穿美式軍服的軍人中，有一名是擔任翻譯的中國人，他個子不高，但長得非常精神。

這名中國人就是瑪麗后來苦苦尋找半個多世紀的王成漢。王成漢出生于四川成都，1943年，18歲的他考入當時的四川大學物理系，1944年秋天，他參加了譯員培訓班，并被OSS（美國戰略服務辦公室）招募進入OSS四個行動組之中的SO（特別行動組）。之后，王成漢到云南開遠受訓，再回到昆明時被分配到了SI（特別行動組）。

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宣布投降，但有不少日本軍隊不服輸，很可能對集中營內的外國僑民實施報復。王成漢所在的特別行動組被派到西安，17日一早到了機場，隊長命令他們去山東濰縣搭救集中營內的外國僑民。當時日本在北京、遼寧沈陽、海南島都有集中營，美軍分別派了SI成員去搭救，每個組都以禽類名稱為代號，王成漢所在的這支營救隊叫“鴨子行動小組”。

王成漢當時的英文名字叫Eddie Wang，是行動小組中唯一的中國人。他所在的特別行動小組到了集中營以后，把巧克力、糖果之類的禮物分發給孩子們。在瑪麗和小伙伴們心里，Eddie Wang和他的戰友們能從日本人手中救出他們，他們是理所當然的大英雄。她和小伙伴一直跟著他們，連他們去浴室也想跟著，每分鐘都想和他們呆在一起。王成漢對這些被日本人折磨得十分瘦弱的孩子非常疼惜，他和孩子們一起做游戲，教他們唱歌。其中有一首《你是我的陽光》，讓瑪麗銘記、演唱了一生——

你就是我的陽光，我唯一的陽光，

當太陽消失的時候，你仍然讓我快樂。

你永遠想象不到，我是如何愛你——

請你不要帶走我的陽光……

1945年9月初，瑪麗一家人被解救后，幾經輾轉被送回美國。唯一讓瑪麗遺憾的是，當年她離開濰縣集中營時光顧興奮了，忘了對營救他們的英雄說一聲“謝謝”！而這聲謝謝，足足讓她等了71年后才如愿說了出來——

瑪麗回到美國新澤西州的家鄉后，一直沒有忘記在中國集中營的經歷。她和當年從集中營里出來的幸存者定期聚會，對當年把他們從集中營里解救出來的7位英雄，他們一直感激于心，并開始了尋訪英雄的行動。

1997年，瑪麗找到了6位英雄，這6位英雄分散在美國各地，東西南北都有，瑪麗花了兩年時間一一拜訪他們。其中兩位已經去世了，瑪麗就拜訪他們的遺孀。遺憾的是，她始終找不到Eddie Wang，她甚至不知道他在中國，還是在美國。

2005年，濰縣集中營幸存者在美國重新團聚，一家美國中文報紙前來采訪，聽說瑪麗在苦苦尋找當年解救他們的中國人王先生時，答應幫助瑪麗一起尋找這位中國英雄。然而，幾年過去了，這家報紙一直未能幫她找到中國英雄Eddie Wang的下落。當時，瑪麗失望地想，也許她永遠也找不到王先生了。

沒多久，當年的一位幸存者創建了一個有關濰縣集中營的網站，這個網站非常大。2015年年初，網站創辦人懇請瑪麗寫一篇如何找到當年營救他們的6位英雄的文章，瑪麗爽快地同意了，并在文章的最后一段，說她仍在苦苦尋找中國英雄Eddie Wang。

瑪麗這篇文章在網站掛出后，她收到了一封讓她喜出望外的郵件，郵件里說：“我在星期天早上讀了您的故事，我的名字叫丹尼爾·王，1945年8月解放濰縣集中營的Eddie Wang是我爺爺！”丹尼爾·王說：“我不知道您是否會回復郵件，但我很激動，很急切地等待您的回復！”

這封郵件讓瑪麗很興奮，決定看看這個丹尼爾·王提供的消息是不是真的。于是她提了16個問題，由丹尼爾轉述給他的爺爺。結果，每一個問題都得到又快又準確的回答，也只有在集中營呆過的人才會知道答案。

由此，瑪麗知道，她苦苦尋找的英雄王先生就在中國大陸的貴陽，至今仍健在。

71年后再度擁抱中國英雄

確定遠在中國貴陽的王先生就是她苦苦尋找的Eddie Wang后，瑪麗問丹尼爾：“我該如何與王先生交流呢？”丹尼爾說：“或許你可以用聊天軟件跟他聊。”

80多歲的瑪麗不懂這些時尚的東西，她的一位在美國的中國朋友說：“來我家吧，我安排王先生跟你通話。”

那是個周日的早上，瑪麗按照約定來到中國朋友家，中國朋友忙著溝通與王先生通話的事情，瑪麗激動得在客廳走來走去。她一直告訴自己不能哭，如果哭的話，遠在大洋彼岸的王先生會不安的。

電話接通了，瑪麗和王先生開始交談。90歲的王先生中文名字叫王成漢，他記憶力超常，思路清晰，說出的英語仍是那樣的熟悉，聽起來就像在身邊一樣，這種感覺讓瑪麗難以置信。王老先生問了瑪麗的近況，邀請她方便的時候到中國游玩，瑪麗連聲說：“我會的，一定會親自拜訪您的！”

轉眼，一年過去了，想到王先生已91歲高齡，一旦有閃失會造成終生遺憾。2016年7月下旬，瑪麗不顧自己也是83歲的人了，決定到中國看望自己心目中“最后的英雄。”

7月27日下午3點30分左右，瑪麗乘坐的飛機在貴陽降落，下飛機后，她直接坐車到貴陽寶山南路的王成漢家中看望老人。得知消息的王成漢早就激動地在樓下等候了。遠遠地，看到瑪麗健步向他走來，王成漢快步迎了過去。

“你是我的英雄，你是我心中最后的英雄！”看到精神矍鑠的王成漢，瑪麗激動得大叫著，兩位相隔萬里的老人緊緊地相擁在一起。

“我太高興了，在中國、在貴陽，最后找到了解救我的中國英雄。簡直太難以置信了，能夠在中國這么多的人中找到Eddie Wang。”瑪麗緊擁著王成漢不愿放手，一邊用英語興奮地向四周的人述說著。王成漢也緊緊握住瑪麗的手，用英語流利地向瑪麗講述著這么多年來，他對“鴨子行動組”其他成員的思念，講述著對瑪麗一家的想念。

見面后的幾天時間里，王成漢與瑪麗促膝長談。在濰縣集中營解救外僑時，瑪麗只有12歲，當年剛滿20歲的王成漢對她印象非常深。時隔71年，兩人已滿頭白發。

那幾天，王成漢和瑪麗經常共同唱起那首《你是我的陽光》：你是我的陽光，唯一的陽光。當太陽消失的時候，你仍然讓我快樂。你永遠想象不到，我是如何愛你，請你不要帶走你的陽光……

瑪麗告訴王成漢，當得知她要到中國看望當年的英雄時，18位濰縣集中營當年的難友托她捎來了他們給王成漢的感謝信。

加利福尼亞州今年89歲的福萊恩在感謝信中說：“親愛的Eddie Wang，我明年就90歲了，如果不是你和你勇敢的同事救了我們，那么在我20歲之前就已經死去。感謝你讓我在這個世界上多活了70多年，讓我感受到了這個世界的精彩。毋庸置疑，你是我心目中最好的英雄，你的友好和勇敢我永遠不會忘記！”

其他17位難友也向王成漢表達了感激之情。

美國新澤西州參議院議長斯蒂芬也向王成漢發來了感謝信，信中寫道：

親愛的王先生：

我代表美國新澤西州人民和新澤西州參議院，借此機會向您以及您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英勇行為表示感謝。

……

作為當年美軍“7人解救小組”的翻譯以及當中年紀最小的一人，您的英勇行為值得我們最高的敬意、贊賞。您的貢獻、承諾以及努力是人類頑強精神的典范，也是濰縣集中營里那些人獲得自由的“燈塔”。

再一次的，我對您表示最誠摯的感謝，祝您和您的家人健康！

另外，美國現任駐華大使馬克斯·鮑克斯也給王成漢寫來了感謝信。馬克斯·鮑克斯說，他從瑪麗那里聽說了王成漢的事跡后，對王成漢給予美國公民的幫助表示感謝，歡迎王成漢到北京時，到大使館來找他。

如今，瑪麗帶著尋找到心中“最后英雄”的滿足，回到了美國新澤西州的家中。然而，71年前患難中建立起來的真摯友情遠沒有結束。瑪麗誠摯邀請王成漢能在有生之年訪問美國，與當年的難友們再話當年。王成漢愉快地接受了邀請，他在美國的孫子也在為促成這一有著重要意義的事情努力奔波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