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紅梅
8月3日晚,印度聯邦院(上議院)以197票的絕對壓倒性多數通過了商品與服務稅(GST)第122號憲法修正案,從而掃除了阻礙印度國內實施統一稅制的最大障礙,為后續行動鋪平了道路。8日晚,GST在印度人民院(下議院)獲443票的全票通過。下一步將送至各個邦的立法機構進行批準,最終的實施要求獲得至少半數邦的通過。經地方邦批準后法案將被提交總統進行審批,然后成立由中央與各地方邦財長組成的GST委員會,以商討稅率制定等具體細節問題。按莫迪政府的時間表,最后計劃于2017年4月1日在全國進行實施。若進展順利,GST將成為印度自1947年獨立以來最具影響力的稅制改革,并將成為“莫迪經濟學”的里程碑。
黨爭背后的“不平凡之路”
GST(Goods and Services Tax),即商品與服務稅,主要目的是為了統一印度國內稅制,打破目前存在的由各邦自主定稅的“破碎化”狀態,從而為印度經濟打造一個共同市場。印度原有的稅收體系特別復雜,分為邦內稅、中央稅以及邦際稅,中央與地方重復性征稅導致間接稅種繁多。GST將取代目前的消費稅、勞務稅、增值稅、入市稅、過境稅等而代之以單一稅制。
印度的稅法改革由來已久。2000年瓦杰帕伊政府首次成立委員會負責GST框架探討,2006年印度時任財長奇丹巴拉姆制定路線圖宣布2010年4月1日實施。2009年辛格政府試圖使GST在議會獲得通過,然而因政治斗爭受阻撓。當時還是在野黨的印度人民黨(BJP)為了反對國大黨領導的執政聯盟,對法案百般阻攔,讓國大黨難以有所作為—— 2011年時任古吉拉特邦首席部長的莫迪就曾公開反對GST。如今風水輪流轉,2014年以莫迪為首的印人黨上臺后,一直致力于經濟改革,包括在兩院力推關鍵性的GST法案。但兩年來改革成效甚微,主要原因則是國大黨扮演了當年人民黨的“攪渾水”角色,在上議院阻撓法案通過,而涉及憲法修正案的投票需經兩院同時超過2/3以上的多數通過方能有效。BJP領導的全國民主聯盟(NDA)在人民院占有的多數席位使得下院投票毫無懸念,而在上議院其卻無席位優勢。相反以國大黨為首的主要反對黨成了法案通過的“攔路虎”。然而這次,為何這對“政治冤家”卻出乎意料地達成了政治共識呢?
莫迪“兩手”策略是關鍵
在稅法改革的過程中,經過兩年無效的“正面進攻”后,莫迪改變策略采用了“迂回戰術”。他巧妙地使用了“孤立+接觸”的兩手策略。
首先,莫迪政府努力拉攏地方邦,以達到孤立國大黨的目的。長期以來,印度中央與地方邦政治關系松散,地方邦往往“各自為政”,缺乏對中央的服從,甚至出現中央與地方爭權的現象。而莫迪倡導聯邦合作,致力于構建中央與地方邦的平等關系,一改過去中央對地方“頤指氣使”的態度,包括廢除計劃委員會并給予地方更多的自主權。莫迪的友好姿態在一定程度上獲得了地方邦的好感,中央與地方的關系有所改善。而財政部長賈特里也馬不停蹄,積極游說具有關鍵性地位的“搖擺邦”,如西孟加拉邦、比哈爾邦等,承諾中央政府將給予邦政府五年的財政損失補貼,從而贏得他們的支持。
其次,莫迪政府對國大黨采取積極“接觸”策略。 2015年11月27日,莫迪邀請國大黨主席索尼婭·甘地“喝茶”,雙方就推進GST法案尋求共識。財長賈特里也積極與國大黨領導人舉行一系列會談。國大黨堅持GST必須滿足三點要求:第一,廢除由地方邦提出的增加1%跨邦間商品交易額外稅的條款;第二,GST的稅率上限不得超過18%;第三,中央在GST委員會的代表權只能擁有25%而不是33%。經過反復談判協商,莫迪政府作出了部分讓步,雙方就取消1%的邦際稅達成妥協,具體稅率則待成立GST委員會后再討論,雙方最后形成共識。對此,莫迪稱贊雙方就GST達成的妥協是“邁向轉型的偉大一步”。
再次,就國大黨自身來看,由于日漸受到孤立導致除了與莫迪政府達成共識外幾乎別無選擇。一方面,繼續阻礙法案將影響議會發揮正常功能,從而使國大黨在公眾中失去信譽度和公信力。2015年5月人民院已通過GST,但在聯邦院因國大黨反對而未能通過。另一方面,國大黨目前下降的政治影響力也導致其缺乏與莫迪政府繼續進行討價還價的政治資本。此外,國大黨本身也曾大力推進過GST法案,并非根本反對GST,其態度更多的是出于實用主義。工商業界對GST的期望較高,希望盡快通過,這也對國大黨構成了一定壓力。
GST法案接下來需獲得各個地方邦立法機構至少半數的批準。法案最終的通過懸念不大:莫迪領導的人民黨與其聯盟黨掌握著12個邦的政權,再加上少數其他邦對GST的支持,持反對意見的邦將不會構成大的挑戰。8月12日,阿薩姆邦一致通過了GST法案,成為第一個批準此法案的地方邦。
待完成地方邦通過并經總統簽署后,莫迪將正式組建GST委員會就具體稅率以及征稅范圍等問題進行討論。這一個過程或將充滿挑戰。例如國大黨堅持稅率不超過18%,而關于部分行業(如煙草業)是否該納入GST的征稅范疇也將面臨艱難的討價還價。此外,部分地方邦如旁遮普邦、喀拉拉邦、西孟加拉邦等都面臨較高的公共債務,這也是亟待解決的問題。
釋放巨大政策紅利
毋庸置疑,GST作為獨立以來最大的稅制改革,將為印度未來經濟發展釋放巨大政策紅利,其所帶來的重大影響將涉及政治、經濟與社會等多方面。
政治上,莫迪政府的公信力將會大大提升。世界其他地區和國家面臨日趨明顯的分離與分裂傾向,如歐盟因為英國脫歐而分裂、美國共和黨因為特朗普競選總統而撕裂。相比之下,印度此次展現了前所未有的團結,傳統政敵國大黨與人民黨在GST問題上最終放棄爭吵,達成了政治共識。同時,GST還將根除印度的“稅收恐怖主義”——由于多重稅導致的一些違法行為,如稅收腐敗。GST將從法律上減少執法人員的自由裁量權,增加執法的透明度,遏制政治腐敗。正如莫迪所強調的,每一個人都擁有著實現“一個印度、偉大印度”的夢想,GST將是“邁向政治透明的偉大一步”、“印度實現團結的偉大一步”。GST的實施或將成為莫迪執政生涯的一筆重大政治遺產。
經濟上,印度經濟將享受巨大的政策紅利。(1)GST的實施將為印度創造統一的國內市場,徹底改變過去地區間相互分割的破碎化狀態,同時緩解過去區域間的不良競爭態勢。多重征稅綜合導致的經濟成本多達20%-30%。(2)國家財政收入將提高。統一稅制后中央與地方實行雙重監管,稅收腐敗問題將得到緩解;而GST本身促進經濟的增長也將利于政府稅收。(3)促進“印度制造”。GST實施后將降低印度的物流成本與貨物庫存成本,促進區域間商品流通,提高印度本土制造業的競爭力,促進出口。(4)加快經濟發展速度。據估計,GST的實施或將使印度的GDP增加1%-2%。而據世界銀行公布的數據,2015年印度GDP增速為7.6%,已成全球經濟增速最快的主要大國。此外GST還將起到促進就業的作用。(5)吸引海外投資。印度復雜的稅收體系是在印投資的外商感到“頭痛”的問題,而GST的實施將改善外商的市場預期,提升投資熱情。美國表示GST的通過將進一步提升印美雙邊貿易與投資關系。(6)提高政府部門的行政效率。
就社會方面而言,GST的實施將大大方便人們的日常生活,特別是有關稅收方面的程序將得到簡化,復雜的間接稅將被取消。同時,打破區域界線建立統一的國內市場后,將方便人們進行網上購物,并為欠發達地區提供 “搭便車”機會,從長期來看利于人民生活質量的提高。
然而,GST的實施也將產生一些副作用。第一,可能會引發通貨膨脹,而據世行統計2015年印度通脹率已達5.9%,這也是國大黨反對稅率超過18%的主要原因。印度工商業聯合會主席蘇尼爾·卡諾尼亞就提醒道:“最大的挑戰是讓人們感到政策的友好,確保整體稅率不會增長而是降低,才不會受到人民批評”。第二, GST的實施并非有利于所有行業,對原來享受單一稅且低稅率的行業不利,對享受多重稅的行業則是一大政策利好。短期看印度農民利益可能會受損,因為GST的實施將提高原本很低的農產品稅率。而飽受多重稅的橡膠行業則將受益。第三,GST將導致對制造業的稅收減少,這對以制造業為主的地方邦不利。
經濟改革之路待續
印度實行經濟改革25年以來,已取得不小進步, GDP總量、人均收入水平、識字率等都有了很大提高,貧困人口數量也大大減少。但各邦不同的稅制卻成了經濟改革路上的一道歷史性大難題,而此次GST的通過則為莫迪政府繼續強力推進經濟改革提振了信心,為印度經濟的持續高速發展創造了新的動力。GST也將成為“莫迪經濟學”的里程碑。
盡管如此,要真正實現“印度制造”夢, 推動“土改法”和“勞動法”改革是莫迪政府深化經濟改革的必由之路,其也是外商特別期盼的兩個法案。然而兩個法案都遭遇巨大阻力,“土改法”被批嚴重損害農民利益,“勞動法”改革受到工會和工人的強烈抵制。2015年8月“土改法案”在上議院遭反對派指責損害窮人利益而被擱淺。2015年9月勞動法改革因放松對工人權益的保護又引發了約1.5億人的罷工抗議。從根本上來說,兩個法案由于觸碰了底層利益而缺乏群眾基礎,加之反對派的阻礙,使得兩個法案未能如GST法案一樣獲得通過,其未來面臨的挑戰依然較大。總之,莫迪的經濟改革之路猶在中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