褐色天空

肖多藝

天空能承載所有寂寞，可她委屈的時候卻沒人聽她訴說。我已經忘了那是我生命中的哪一天，只記得我那時我放棄了一片能夠躲雨的屋檐。而當我沐浴在雨中的時候，人群中的小女孩說：“天空為什么又哭了。”于是我抬起頭，想看看天空哭泣的樣子。而當雨水滴在我臉上的時候，我才發現：哭泣的天空原來是褐色的。

小時候，媽媽總是對我說：“難過的時候你就看看天空，想想那一望無際，還有什么是放不下的呢。”可這是媽媽小時候的記憶，而我的記憶里沒有那么一片天空，有的只有樓閣屋檐和教室的天花板。于是我每次都在美術課上把天空涂成褐色。我知道這么做的后果，可是我還是做了。也許是青春叛逆，也許我只是單純地覺得：說不定天空真的是褐色的呢？

放學的時光，我們總是在一起跳房子，直到跳到看不清地上的格子為止。那時我們都還沒意識到：原來天空變成褐色的時候，就意味著我們要分開了。后來我回到我生長的地方，在地上畫滿格子，直到跳到熱淚盈眶也沒能再回到那段時光。于是在以后的日子里，每當我書寫“單純”與“天真”時，我都用盡全力。因為那不是一個詞，而是一段年際。

初中的某一天，你說你能帶我到樓頂去看一看天空，然后我懷著激動和你一起被抓住了。當我們在走廊罰站的時候，你忽然問我：“為什么天空是藍色的？”我說：“天空也許是褐色的。”你只是笑笑，沒說什么。可我感覺你笑的很干凈，就像媽媽曾經說過的天空的包容。后來我回到了我出生的城市，可悲又可喜。可喜的是我終于還是回到了我的城市，可悲的是我像個外地人一樣活在自己的城市里。那時我還帶在身上的就只是你送我的一幅畫，畫里什么也沒有，只有是一片天空，被涂成了褐色。

初三了，老師每天說的最多的就是考不上高中會怎樣。那時的高中，使我們不知所措的生活里有了一個像模像樣的寄托。于是。我們都在學習，學到不知道什么是學習。雖然校園有片寬闊的操場，但我還是沒看到天空，那年我走路時陪伴我的只有月亮和星星。

我收到的人生中第一封信是在高中時。信里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拍攝的是沙塵下的一片天。我曾以為天空是褐色的只是我天真地以為是，沒想到不是我天真的是，而是天真的是。可是，我卻并沒有感到高興，就像我做出了一道數學題時總是會伴著失落那樣，這次也沒有欣喜。原來在乎你的人不需要你證明，需要你證明的人往往不配擁有屬于你的那片褐色天空。

高中校園東邊的樹林里藏著一方涼亭，我無意間發現了那里，于是每次想安靜的時候，就自己在涼亭。那年秋天，我躺在涼亭的長椅上，天空被樹冠遮擋。一片秋葉飄下來，落在了我的臉上。那是一片褐色的樹葉，終其一生，最終沒了顏色。但當它遮住我眼睛的時候，我發現整個天空都變成了褐色。

我總是希望校園里能有條河，不過一直沒實現。后來，暴雨后的校園積了水，我感覺那像個池塘，雖然很小但很清澈，我透過那片“池塘”，看見的天空是褐色的。

高中的我們依然被分數恐嚇著。那次我考砸了不知道，覺得委屈的時候眼淚就不受控制了，于是哭花了眼的我摘下眼鏡，窗外是黃昏，我看不清，只是能朦朧地感覺到，在我目光所及的地方是一片褐色的天。

回憶就像塊濕漉的毛巾，你以為你擰干了它，可它卻依然包含水分。當我即將告別校園時，我發現我全部的記憶都存儲在一片褐色的天空里，從一個女孩在淅瀝的雨中看到了褐色的天空開始，那片天空一點一滴地記錄了她的不安，她的叛逆，她關于分離的痛苦，關于回憶的甜蜜，還有那不為人知的青春悸動，以及許多不眠夜晚時關于人生的思索與迷離。

不是每片天空都是褐色的，也不是每個人都能擁有一片褐色的天空。

“你為什么覺得天空是褐色的？”

“不知道，我只是感覺。”

“其實我知道。”

“知道什么？”

“當你把眼睛閉起來的時候，勇敢迎著太陽時，你就會擁有一片褐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