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書記、市長都愛痛批什么？

李天銳

書記、市長動怒痛批，“批評事和不良現象多，批評人少”；如果痛批的對象是人，則“批評某群體多，落實到具體某個人少”；即使肯批評具體人，也是“批評下屬、工作不力典型、違規違紀落馬者多，批評同級、上級少。”

“近年來，我市一些單位、一些干部老作風問題還沒根本解決，又出現了‘新衙門作風——服務不到位，進取不積極，工作不落實，擔當不主動……”

2017年2月5日，武漢市委書記陳一新在全市機關作風建設大會上，痛批當地存在“新衙門作風”，并稱“誰損害武漢投資環境，就砸爛誰的飯碗”，引起公眾熱議。

近年來，市委書記、市長在公開場合痛批某事、某人、某種現象，也時常見諸報端，并引發一系列后續反應。痛批，既是正色告誡，也成為推動急難險重工作的一種手段。

痛批過哪些領域？

事實上，這并不是陳一新第一次痛批形式主義、官僚主義等“四風”問題。

2014年7月，浙江溫州市委十一屆七次全體（擴大）會議上，時任溫州市委書記的他就曾痛批個別窗口 “只微笑不服務”，并要求審批窗口工作要真正做到微笑服務，優化發展環境。

除了最常見的干部作風問題，市委書記、市長還痛批過哪些問題？廉政瞭望記者發現，對干部存在的一些錯誤觀念，對城市建設發展、民生改善、生態環境、安全生產、旅游等與群眾緊密相關的領域，許多市委書記、市長發現問題后揪住不放，放狠話告誡。

“為官難，請問干什么不難？”2014年7月，江蘇揚州市委書記謝正義在市委全會上脫稿大聲發問。而后，他頗為激動地痛批：“一些干部坐在有空調的會議室里，坐在有空調的車里，哀嘆‘為官不易，請問，你有什么資格？有什么道理？有什么理由？”緊接著，他開始講“從政就要守規矩”的道理。

同樣是旨在轉變下屬觀念，去年底，濟南市代市長王忠林痛批有關部門對治霾這件群眾關心的大事“等”、“靠”、“怨”（即“等著風吹、靠周邊城市幫忙、怨地形地貌”），便讓不少參會者有些坐不住。王忠林表示，治霾是政府義不容辭的責任，要從細節做起。

挨批的不止是官員，還有無良企業。2016年4月，山東濱州召開安全生產工作會議，氣氛凝重。此前，媒體曝光了企業違法排污的問題。會上，濱州市委書記張光峰除了斥責相關黨委政府部門“作風漂浮”外，還痛批“相關企業偷排工業廢水入坑，喪盡天良，絲毫不顧群眾生命安全”。張光峰表示，省、市已成立調查組，紀委、檢察院等介入調查，將嚴肅追責。

書記市長痛批某人某事、某種現象，為何多在大會上？官場人士表示，開大會時人多，此時嚴厲批評，既可正本清源，發揮警示作用，也層層傳導了壓力。

不過，痛批地點不止在會場。書記、市長考察時碰到問題，也常常放狠話。

“河岸兩邊垃圾這么多，居民反映這么強烈，為何一直沒有部門管？”“馬路菜場已存在一個多月，臟亂差問題為何遲遲沒解決？”2014年春，時任武漢市副市長秦軍帶隊暗訪創衛工作，4處暗訪點無一達標，秦軍非常生氣，痛批部門不作為，并表示將“殺回馬槍”，還在某處放話“整改不好就換人”。

多對事少對人，什么時候點名痛批？

市委書記痛批，看上去十分解氣。不過，痛批也需要拿捏好尺度。西部某省省直機關一名處長告訴記者，一般而言，領導痛批的都是某些事件、群體和現象，多對事，少對人。“只需引起警醒，有利工作就達到了效果，點名痛批沒太多必要，還得罪人。”

比如，江蘇宿遷市委原書記張新實，曾痛批有些村“建設模樣機關化，功能作用機關化，人員配備機關化”，還講了到村調研的事，但未點明是哪個村。2014年8月，時任廣東東莞市長袁寶成亦痛批“有些政府部門領導干部”不敢擔當，推進商事登記制度改革不力。

盡管點名痛批的情況不多，但亦有一些例子。近年來，在一些地市黨委常委民主生活會上，市委書記、市長就對同事們進行了火力不小的批評。

如2014年6月，云南恩施州下轄恩施市市委常委民主生活會上，市委書記向前進就批市長李國慶“在恩施市工作了12年，老城區還有11座旱廁，作為市長你視而不見！”

同期，廣西憑祥市委書記邱明宏也被市長孫睿君批“口號提得響，但落實措施少，對如何建設南疆國門不夜城沒有仔細研究。”

相比起同級在生活會上互批，被點名痛批的單位和個人，更多是工作不力，涉嫌違規違紀，被抓了典型的。

“市民政局、市工商聯的主要領導有沒有來？我看到位子上是空的！”2015年4月召開的一次會議上，時任東莞市長袁寶成點名批評了無故缺席的兩單位。

“對于政府召開的會議都能不到、遲到，那給群眾辦事又能好到哪里去？”2014年3月，浙江溫州政府效能建設工作會議上，時任市長陳金彪點了未到會的部門負責人的名，并要求未到的領導會后“補課”。

“帶人吃飯還要賒賬，不讓賒賬還要打砸，你是吃了豹子膽啊！”2014年9月，陜西銅川市委書記馮新柱在干部大會上，點名痛批市政協委員、王益區人大代表楊大軍等人砸店一事。馮十分氣憤，稱楊大軍“作為公眾人物，為了一點小事，酒后喪德，做出如此粗魯舉動……自以為手中有點小權力，就氣焰囂張，為所欲為，成為害群之馬”。當時，楊大軍已被刑拘，并被撤銷市政協委員資格。

近年來，貪官也成為被書記、市長點名痛批的群體。很多人都曾痛批過“落馬前任”。

如山東濟南市委書記王文濤，曾痛批前任王敏。“王敏信念喪失，表里不一，對黨耍兩面派、做兩面人；他私欲膨脹，追求享樂，肆意索賄受賄，沉醉聲色犬馬；他目無法紀，膽大妄為，十八大以后仍不收手收斂……”最后，王文濤提出要敬畏權力、淡薄名利、凈化朋友圈等要求。

總的來看，書記、市長動怒痛批，“批評事和不良現象多，批評人少”；如果痛批的對象是人，則“批評某群體多，落實到具體某個人少”；即使肯批評具體人，也是“批評下屬、工作不力典型、違規違紀落馬者多，批評同級、上級少”。

痛批之后：糾錯容易，轉變觀念難

多名干部告訴記者，市委書記、市長痛批某人、某事、某種現象，傳達了整肅吏治、推進工作的決心，也將壓力傳導下去。

陳一新批“新衙門作風”話音剛落，武漢市及各區就行動起來。市里開辦曝光暗訪情況的電視欄目；黃陂區巡查中，發現土地評估中介服務窗口聘用人員張某某快下班時瀏覽手機，責令該窗口停業整頓，辭退當事人；蔡甸區通報了年度“十差基層單位”：區人民醫院、區酒類專賣管理局……

要通過痛批促進工作開展，有的官員還選擇了“殺一儆百”。記者曾采訪西部某市一次專項整治行動，在開動員會時突然停電，持續了好幾分鐘。新任市委書記大怒，點名痛批市委所駐區的區委書記思想不重視，工作不到位，并將該區作為反面典型。此后，全市各區縣的整治行動開展都很順利。

在當地干部看來，“該區的重要性不消多說，他都被批了，對其他人也是個震懾。”

但以痛批的方式層層加壓，也可能有負面影響。有干部就反映，書記市長有時在氣頭上，批重了，或者干脆批錯了人或單位，下面也很難發聲。有些下屬落實上級要求又搞得過左。由此可見，書記市長不僅要“戳到痛處”，還要避免“誤傷”，很考“手藝”。

很多時候，痛批不良現象，更是為了引起廣泛重視，共同解決問題。就在秦軍暗訪創衛發現問題撂狠話之時，武漢創衛已進入攻堅階段，漸漸成為全市干部群眾關心的大事。隨即，武漢從市領導、各區和有關部門到社區主任等都行動起來，檢查環境衛生情況。終于，2015年3月，創衛25載的武漢，首度獲得“國家衛生城市”稱號。

不過，有的干部表示，挨書記市長痛批之后，通常是整改具體問題容易，轉變“為官不為”等觀念和早就存在的形式主義、官僚主義等作風難。因為它們早就存在，并在不少人頭腦中根深蒂固，需要更堅決的力度、更長的時間才能解決。

“觀念的轉變，還要靠制度鞏固，靠落實和問責深化，這樣才能真正入腦入心。”上述干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