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璐
“我置身在一個巨大的風暴洗衣機中?!边@是2016年9月的一個清晨,太平洋上空6600英尺,陳靜嫻小姐駕駛著一架名為Beech Bonanza A36的活塞式單引擎飛機,遭遇了一場來自暴虐天氣的襲擊。
“激烈的雨水潑灑在飛機的舷窗玻璃上,機頭不住地被切變的陣風推來擠去。”她感覺這架近2噸的飛機在“被上帝之手翻弄”,經歷了10個小時的飛行之后,燃油的余量也岌岌可危,右翼的燃油已經燒空了,左翼的燃油也已經靠近最低位。眼下,想要平安降落在這座只有一條跑道的軍用機場成為巨大的考驗。
“今天說不好會交待在這兒了”,這個念頭從陳靜嫻的腦中咯噔冒了出來。沒有時間感到恐懼,作為機長,她必須“把理性開到最大”。她把駕駛座讓給有40000小時飛行經驗的安全飛行員Laurence,自己則忙著計算風力,給騰不出手看GPS和航圖的Laurence以指引。
“這是我飛過最漫長的10英里?!标愳o嫻后來在這篇名為《最驚險的太平洋飛行》的文章中寫道,當他們終于平安降落,她看到—“高緯度的阿留申群島已經快入冬,荒蕪的巖石與灰黃的衰草昭示著不歡迎訪客的態度。然而這是我見過最美的景色。這是生命的景色。”
此時已接近這趟旅途的尾聲。一個多月前,31歲的陳靜嫻和她的3個伙伴從美國俄亥俄州的克利夫蘭機場起飛,打算進行一次環球飛行。她是第一個挑戰環球飛行的中國女性飛行員(注:但陳靜嫻并不是第一個完成挑戰的人,她起飛不久即有另一名中國女性飛行員發起挑戰,并先于她完成航程),按照國際航空協會的規定,這種由出發地向一個方向,圍繞地球繞一圈的環球飛行,距離必須超過回歸線的長度,這意味著,她將要飛過“廣袤而冰封的海洋,連綿的雪山與冰川,荒無人煙的叢林與沙漠,甚至包括大片戰亂隱患地區”。
歷時58天,陳靜嫻飛回克利夫蘭,完成了壯舉。短暫休整幾天后,她回到上海,在那里,她是一家英國律所駐中國辦事處的律師,主要負責跨國公司和國際投資的業務,每天朝九晚六,偶爾加班,她是非訴訟型律師,大部分時候,她穿著職業套裝,坐在辦公室里,和文件打交道。
她脫下西裝,變身飛行員的故事,要從2011年講起。那時她已經從中國政法大學畢業,在北京一家律所工作了4年。第一個職業迷茫期襲來了,法律工作有枯燥和繁瑣的部分,職業的瓶頸難以突破,而一個真正的打擊又在此時到來,從小帶自己長大的外婆去世了。
“人活著這么幾十年或者一百年,是不是應該要有什么追求?是不是就是這樣每天上班下班,然后升個職,漲點工資,結婚生小孩,小孩養大,這樣一輩子就完了?”是否要匯入這條庸庸碌碌的洪流,陳靜嫻陷入了迷茫。
她又翻起了兒時喜歡的作家圣埃克蘇佩里的書。這個曾經寫出《小王子》的作家,一生鐘愛冒險和自由,他的另一重身份是為航空事業付出生命的飛行家。在描述飛行員生活的《風沙星辰》中,圣??颂K佩里寫道:“飛行是人類的工作之一,我們了解人的憂慮,我們接觸的是風、星星、夜晚、沙漠以及海洋。我們與大自然的力量拼搏斗智。對我們來說,真理就在星群之間?!?/p>
一個念頭冒了出來,陳靜嫻突然覺得,自己應該去學習飛行,“想經歷他看見過的景色,想觸碰他經歷過的人生?!?/p>
她從來沒有接觸過飛行,家人也沒有。飛行一直被視作專業人士的特權,或者富裕階層的消遣。在國內,高昂的飛行培訓費用令人望而卻步。飛翔,作為人類最心底里的深切愿望之一,被大部分人深深隱藏和忘卻。
而圣??颂K佩里認為,人應當通過行動建立自己的本質。被他鼓舞的陳靜嫻是一個行事周詳的行動派,她計劃到美國念兩年法律專業,為自己的職業獲得提升空間,同時,她也做好了功課—在美國學習私人飛機駕駛,學費花銷在1萬美元上下,并不高昂,她打算借一筆錢完成飛行訓練。
2012年,她到了美國,在紐約的福特漢姆法學院攻讀法律碩士,同時利用空余的時間在紐約市郊的航空學校開始了飛行學習。
第一節課令人印象深刻,學習的是目視規則,要用自己的眼睛為飛機校準航向。教練告訴她:“你要看地平線,你不要看你身邊的小房子、小樹、小河之類的……如果你看了地平線—遠方的一個目標點,以這個目標點來做一個方向的坐標,你就不會偏航;但如果你一旦分散注意力,一會兒看左,一會兒看右的話,你很容易就會偏離航向?!?/p>
她把讀碩之外的所有時間都放在了飛行學習上。但學習飛行并不總是那么有趣,“當你出于很浪漫的想象去學習飛行的時候,你會發現飛行非常難,非常嚴格?!彼癖秤浄l一般的枯燥瑣碎,尤其是后來學習儀表規則時,不僅僅需要掌握一整套航空術語,還需要學習計算各種速率的換算。陳靜嫻甚至因此翻譯和出版了一本《美國通用航空法》。
但一旦掌握了怎么飛,一些前所未有的體驗就會發生。當她在跑道上把油門推滿,讓飛機加速時,她能真切地感受到空氣的存在,“像水一樣從你的機翼旁邊開始掠過去了”,而隨著速度的繼續增加,足夠起飛時,飛行員拉操縱桿,“你會感覺到空氣變成固體,它托舉著你,把你抬到天上去。”
她真切地體會到了“自由”,她學習的固定翼飛行高度不高—如果民航客機的飛行高度是十層樓的話,固定翼的一般是三層樓,“飛得低的話,你可以看到,樹在慢慢地變顏色,地面上的殘雪,在陽光的照耀下枯掉的樹枝拉出一條一條的影子,你又看到霧氣從山間一點一點地流出來?!彪娫捘穷^,陳靜嫻的語氣變得溫柔起來,細致地向《人物》記者描述她看到的畫面。在現實生活中,她叫做“陳靜嫻”或者“Saki”,而在飛行時,她稱自己“少女陳”。
在紐約拿到私人飛行執照后,她又在紐約工作了兩年。天氣好的周末,她喜歡和朋友們一起,租輛飛機,北上波士頓,或者南下五月岬。在這樣自由而愜意的短途飛行中,她喜歡玩點小把戲,比如:繞著雨云的邊緣飛,“前面是在嘩啦啦地下雨,你這邊是完全干燥的,就好像一坨巨大的棉花糖”;或者,追著地上的火車玩兒;還有在夜晚領略曼哈頓島,“你會看到曼哈頓幾條大道上面的車流,以及霓虹燈,從空中看下去,就像一條光的河流一樣……你會很感動于人類文明的美麗”。
生活在日復一日的工作和偶有的消閑中度過,但是陳靜嫻沒有忘記自己想要做環球飛行的夢想。這是一個耗時耗力耗錢的大工程,租飛機,找隊友,協調整個航程的簽證、落地、航油,有著令人難以想象的龐大工作量。
陳靜嫻很少對人提起自己的夢想,只是默默地去阿拉斯加學習了水上飛行,又去非洲體驗了山地飛行。阿拉斯加是環球飛行的必經一站,陳靜嫻想提早準備,紐約的朋友不理解她為什么跑到阿拉斯加這么遠去學飛行,陳靜嫻只好回答對方自己是想去旅游。后來,她在一篇文章中寫道:“這個巨大的夢想,我很長時間只能秘密地懷抱在心中,不好意思跟別人說起,我實在害怕最后實現不了,被人當做好高騖遠的膚淺之徒。”
到了2016年,她和未婚夫一道回國工作,時間變得緊迫了起來。此時再不想法進行環球飛行,之后在中國進行的現實條件會更加艱難。做律師時養成的嚴謹和周密幫助了她,她把環球飛行作為一個項目運轉起來,尋找飛機、尋找隊友、尋找贊助,同時安排行程,進行文件調度、落地許可、海關審批等一系列案頭工作。
她的贊助商后來因為商業計劃的調整而臨時退出,但這次航程還是勢在必行地開始了。她辦理了停薪留職的兩個月假期,以“私心”作為標準安排行程,比如巴塞羅那,有她熱愛的高迪和弗拉明戈;比如奈良,那里有和玄奘大有淵源的藥師寺—陳靜嫻相信自己和玄奘有冥冥中的緣分,玄奘俗姓也是陳,他是在26歲那年開始西行,和自己去紐約的年紀一樣。
旅行途中,她飛到了地中??莆骷螎u附近,那里正是圣??颂K佩里消失的地點,1944年,44歲的圣埃克蘇佩里起飛執行他的第八次空中偵察任務,再也沒有歸來。那天天氣晴好,地中海的美透過舷窗一覽無遺,“我當時想法就是,人生很寶貴,你要好好地珍惜,要好好地熱愛和享受每一分每一秒?!?/p>
律師和飛行員,似乎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生,秩序與狂野,簡明與壯麗,在陳靜嫻的生命中交相輝映。她從來沒有想過放棄哪一樣。在度過了瘋狂的兩個月后,她回到中國,待在愛人身邊,她也愿意享受平淡生活中的滋味。她常常在朋友圈發自己做菜的圖,并把“學會某一個菜系的菜”和環球飛行放在一起比較,覺得它們一樣神奇和壯闊,“我所唯一熱愛的,乃是生命?!?/p>
小時候,她喜歡看超人系列電視劇《路易斯與克拉克》,“超人他也在拯救世界,一邊他其實也是一個被上司罵得狗血淋頭的小記者,天天在擠著地鐵跑來跑去的。某種程度上我也很受他這個形象的感召,我就覺得我是可以把它們合并在一起的。”
陳靜嫻出生在四川南部一個叫內江的小城,是典型的充滿生命熱情的四川人,她描述的童年美味曇花肉丸湯和飛行日記一樣引人入勝,她從不覺得自己是用飛行在逃避、在反對庸常的生活,她覺得這就是鴛鴦火鍋,清甜的白鍋也好,爽辣的紅鍋也好,都好。她相信,庸常的生活同樣值得一過,只是別忘了,“你可以有一個聽上去很荒謬的夢想”,還可以實現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