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了天使的微笑

祥子

那年夏天，我高考落榜后，進了小城一所高中復讀。從跨進補習班的那一刻起，我就后悔自己不該來，因為我第一眼便喜歡上我的新同桌咪咪。那真是一個可愛的女孩，白瓷般的小臉，臉上永遠掛著羞怯而迷人的微笑。

那時的我，拘謹而又靦腆，與女生一說話就會莫名其妙地臉紅。上課的時候，我眼睛的余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旁邊的咪咪。那顆年少的心，也隨之興奮地狂跳。

在我就讀的這所學校，有一部分復讀了幾屆還沒考上大學的“復讀專業戶”。在這些專業戶中，又有一小撮“學痞”，他們平時不認真讀書，經常在學校里惹是生非，打架，逗女孩……老師也拿他們沒辦法。

一個周末的晚上，我從家里返回學校。在小巷的拐角，我碰見了咪咪，她正被兩個 “學痞”堵住，他倆死皮賴臉地要與她“交朋友”。一個家伙個子高高的，另一個雖然矮些，但身上肌肉鼓鼓的，似乎快要把衣服撐破。咪咪像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看見了我，向我求救，那信賴和哀求的眼神，讓我無法走開。我沖上去，把咪咪護在身后。

“她是你什么人啊？少管閑事！”

“她是我女朋友！”那時的我，長得瘦瘦的，像豆芽，但回答很干脆。我很快被他們打翻在地。矮個子一邊扯著我的衣領，一邊踢我踩我，他一臉獰笑地問我還管不管閑事。

我就是不改口。

矮個子用刀在我的唇上猛地一劃：“還挺橫！讓你嘴硬，讓你嘴硬……”

我滿嘴是血，依然不改口：“她就是我女朋友，她就是我女朋友……”

幸虧聯防隊員及時趕到了，兩個“學痞”落荒而逃。

在此之前，雖說我和咪咪是同桌，但我們很少說話。這件事發生后，我們就熟悉了。她歪著頭看我的樣子真好看，那眼神里除了感激，還有一種女孩子的羞澀。

咪咪對我越來越好了。她抽屜里最好的復習資料總是讓我先看；晚自習，她會偷偷地塞給我水果；月末我生活費青黃不接的時候，一打開書本，一兩只用百元大鈔疊成的紙鴿會不經意地滑出來……

猶豫，興奮，激動，而后便是深深的惶恐。我是多么想對咪咪說一聲“我喜歡你”啊，然而我卻沒有勇氣。

那段時間，我痛苦不堪。我在樹林里狂喊咪咪的名字；數九寒天，我用冷水猛沖自己的身體，試圖用肉體的痛苦來減輕對她的愛慕；一連幾小時，我坐在江邊的草叢里想她，連蛇爬到了身上都不知道……與此同時，我的成績開始直線下降。

小雪初霽的平安夜，沒有月光，幾顆晶瑩的星星稀疏地點綴在深藍的天幕上，溫柔得就像情人的眼。我和咪咪并肩走在防洪堤上。我顫抖著，語無倫次地向她表白了。咪咪一直沒有說話，朦朧的星光下，我看不清咪咪的臉，不知是否紅了，但我聽見她發出了輕輕的嘆息聲。

第二天，我早早地來到教室，咪咪的座位空著，桌上留有她給我的一封信：“川子，請你不要擾亂我平靜的生活。我來這兒唯一的目的，就是考大學，我想你也是。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你，我也不想與你開始這場游戲。謝謝你對我的看重和關注。”

真是字字驚魂，句句動魄，我不相信這是她說的話，可信上卻真真切切地署著她的名字。

我從教室奔逃，也就是在那一天，我幾乎跑遍了小城的所有藥店，買到了一百粒安定片。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沒有任何猶豫，將它全部吞下……

兩天后，我蘇醒過來，睜開發酸發脹的眼睛，面前是一雙雙關切的眼睛。同學們來了，老師也來了，我憔悴的母親趕了幾十里山路，也來了。母親的眼睛空洞無神，她飽經滄桑的臉龐滿是淚痕。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為自己的自私而懊悔、自責。

距高考只有三個多月的時候，我換了城市，換了學校，也換了一種心情。在周而復始、繁忙緊張的復習中，咪咪的影子已退到我心靈的最深處。那年，我考上了北京外國語大學。

在去上大學的前一天晚上，我百無聊賴地翻起我轉校時咪咪托人送給我的復習資料。我以前從未翻動過它。翻開書，一只曾經熟悉無比的紙鴿從書頁間輕輕滑入掌心。那一刻，我的心劇烈跳動起來。我渾身哆嗦著，用顫抖的手拆開它，上面只有她的一行清秀的字：“不是我要傷害你，因為我要成就你！”

“因為我要成就你！”頃刻間，我淚落如雨。咪咪，謝謝你用這種方式拯救了我那顆迷失的心。淚眼蒙眬中，我又看見了咪咪那天使般純凈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