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雄才
評價自己社會位置或狀態,很多人喜歡用“混”字;評價他人社會位置或狀態,也喜歡用“混”字。比如熟人之間自謙,說自己混得馬馬虎虎,混得不好云云;評價別人說,混得很好,混得不怎么樣等等。
混,反映出做人做事的一種態度和方式,類似于渾濁、混沌、黑白之間的灰色地帶,不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所以做人則講求圓滑,不隨便臧否人物,明哲保身,隨波逐流。
這是歷史上長期的權力斗爭中提煉的自保之術。
中國有句老話,叫木秀于林,風必摧之。俗話說:出頭的椽子先爛、槍打出頭鳥。一個人在群體中出類拔萃,很容易遭受嫉妒,被人暗中詆毀或攻擊。例如漢代的賈誼,才華橫溢、見識過人,漢文帝很是賞識,周勃、灌嬰這些功臣貴胄便不高興了,合起來把他排擠出去。漢武帝晚年總結李陵投降匈奴另一個原因是那些宿將嫉妒他,不肯施予援手。
因此人們總結出做事的經驗來,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馬馬虎虎、糊弄糊弄就過去了。之所以會有混這種狀態,當然跟當時的社會環境和制度有密切的關系,歷史上政治清明的時期,官吏就很少有混的,比如貞觀年間、開元年間,因為官吏不敢混,也不能混下去了。
“混”的態度對一個社會實在是遺患無窮。我們發現國內提供的產品和服務大都是糊弄式的。為何國人會如此青睞國外產品和服務?用崇洋媚外之類能解釋的通嗎?
為什么我們的國貨不是自強而總是自戕?顯然不能用技術差距之類來搪塞。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這些生產企業本身就沒有長遠的打算,即使賺得盆盈缽滿,也還是一種混的狀態。很多知名品牌不過是花大價錢買廣告轟炸出來的,并不是消費者的口碑積累出來的。工人、服務人員的工作的態度很容易讓消費者對產品和服務的品質失去的信心。比如家庭裝修,主家若不全程嚴密地盯著,不用一年,一大堆問題全出來了。現在快遞業發達了,而我們在路邊看快遞人員對快件進行分類,不管里面是什么東西,隨手一拋。國產家電、家具的售后也是,服務還沒開始,先跟你要錢,售后上門之后,總要設法讓你掏錢。拋開職業能力不提,這種職業態度就令人無可奈何,難以信任。
有人反思為什么中國人缺乏匠人精神,不能提供有品質的產品和有品質的服務。我以為首先缺乏匠人的環境,才導致缺乏匠人精神。
記得小時候鄉下木匠、篾匠、泥水匠、漆匠等手藝人普遍受人尊敬,請到家里來做工,絕不會數件數或者規定做工時長,也不會監督做活的工程,皆是由手藝人自己掌握。主家像對待客人一樣格外地多添幾個葷菜,主婦在中途還會專門準備煙茶。手藝人絕不肯隨便糊弄,壞了名聲,口碑不好,以后就沒人請了。家里祖上傳下來的床、柜子、箱子等老物件,不僅堅固,且做工精細,雕花美輪美奐。他們的生產者不是什么藝術大師,只是鄉下的手藝人,不過是用心做出來罷了。
對比一下到南方進廠做工的農民工,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被工頭像奴隸一般看著,地位低下、處境惡劣,不過被當作工具而已。他們怎么可能用心去生產。做工不過是他們謀生和賺錢的手段而已,快速完成以獲取報酬是正常的邏輯。而那些工廠主,開廠只為賺錢,倘若干別的更賺錢,他們可能便關工廠干別的去了。過去的工商兩業,受儒家文化的熏陶,把儒家做人處事的準則注入到職業規范當中,把人生的價值實現和自己的職業相結合,因此才會有傳承百年的老店,才會有代代相傳的產品品質。
“混”跟我們所受的教育緊密相關,中國教育為人詬病多年,鮮有突破和改變。這個行業本身就是一種“混”的狀態。從家庭教育開始,小孩所受的就是一種投機的、功利的教育;教育功利的評價體系牽引著所有的家長。我們培養的是小孩的投機能力而不是創造能力。因此上了大學也不過是混文憑,讀研究生讀博士也還是混文憑。評職稱不過是混資歷。科研、教育這種提供民族原創動力的行業都是以混為做人做事之道,那么,國家在產業鏈的上游拿什么跟別的國家競爭呢?
歷史上秦國軍隊強大的重要原因是武器精良,武器的精良跟對工匠的嚴苛考核有很大關系,秦國的武器都刻著工匠的名字,一旦出了問題便可找到工匠嚴厲責罰。
這是恐懼的力量。這種力量帶來的效果不能持久,總處在一種強壓狀態下的人很快就麻木了。社會學家總結弱者反抗的武器,有偷懶、裝糊涂、開小差、假裝順從、偷盜、裝傻賣呆、誹謗、縱火、暗中破壞等等。勞動者沒有職業尊嚴和人格尊嚴絕不可能持久地生產出品質優良的產品,也不可能持續地提供品質優良的服務。
人只有熱愛一項工作,熱愛一項事業才可能持續為之投入和付出,才可能激發了所有的潛力和才華,像藝術家創作一樣,沉醉其中。而我們多數人受到的是功利性的教育,我們千方百計要學的是利于謀生和逐利的手段和本領,跟個人熱愛和興趣無關。當人們從事他們并不喜歡的工作時,怎么可能要求他們全心投入呢?
現在人們都喜歡做短平快而獲利的事情,誰愿意費盡心力去原創、去創新、去研究,中國大約是山寨能力最強的國家了。在商品利潤的分配上,流通環節拿走了大部分,原創者、廠家、生產者、研究者只分到可憐的一點點,嚴重的背離價值規律。
混,反映出一種典型的投機心態,如果作為流行的價值觀,則是一個時代的悲哀。
摘自沸騰